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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有个说法。自从跟了蒋介石,不能说忠心耿耿,也是一心一意。从1928年当工商部长起,整整16年,他为蒋介石鞍前马后玩命似地干。特别是抗战8年,困难重重,形势复杂,对蒋介石也没起过二心。虽说后来贪了点,但谁不贪?你蒋介石不贪,宋美龄不贪?总不至于因此就一棍子打死呀。
宋霭龄把孔祥熙的这个想法和孔令侃说了,来了美国后,宋霭龄倒是有什么都和孔令侃商量。“真是!”孔令侃毫不犹豫地回答:“蒋介石怎么可能起用他呢,挂个名都不可能。老蒋在台湾正推行新政,他把在大陆失败的原因都推到像爸爸这样的老臣身上。你让爸爸去竞选副总统,不等于揭老蒋身上的伤疤吗?”
宋霭龄觉得孔令侃说得有道理,但孔祥熙听不进去,非要试试,宋霭龄也就不好再坚持。不久,台湾按时召开了“国大”,按照蒋介石的意愿,蒋介石“当选”为“总统”,陈诚“当选”为“副总统”。孔祥熙想重返政坛的念头随之破灭了。
既然当不了“副总统”,那就务实业。孔祥熙年事已高,不再过问具体事务。宋霭龄却像焕发了青春一样,整了容,染了发,整天不知疲惫地出入于交际场所,奔波劳顿在生意场上,今天飞到圣保罗,明天赶往马西利亚,在里约热内卢、在阿拉斯加,到处都留下了她的身影。她的产业在一天天扩大,她的存款尾数的零在一个个增加。她试图让世人相信,试图向台湾证明,孔家和宋家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姓氏,最优秀的人。从政可以爬到权力的巅峰,经商可以攀上财富的宝座。
《孔氏家族私密生活相册》 四漂泊异乡 魂无所依(3)
有一次,她和孔令杰一同去加利福尼亚,去他们新开的一个油田参加开钻仪式。她不顾别人的劝阻,慢慢登上了几十米高的井架平台,极目眺望。在蓝色的苍穹下,几十部拔地而起的井架巍峨矗立,视若一片钢铁的树林,而埋藏在几千米地下沉睡了几千年的滚滚原油,将随着她的一声命令喷薄而出,她禁不住飘飘然起来。人人都渴望成功,一个实业家的成功也许比一个政治家的成功来得更实在。当此之际,她突然悟出了一个道理,为什么美国会比中国发达。在这一片钢铁井架面前,她明白了。只有把人类最优秀的人才,把这些最优秀人才的最优秀的智慧,用在征服大自然上,而不是用在人事关系上,人类才能繁荣富裕,人类社会才能向前发展。可惜,她明白得已经太晚了。而孔祥熙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他们都将退出历史舞台……
当时,孔祥熙、宋霭龄在生意场上确实是成功的。在他们的财产不断增值的情况下,他们也想为后人留下点好名声,做点善事。1959年,孔祥熙应邀去他曾就读的欧柏林大学参加纪念会。由于受到学生热情氛围的感染,他当即宣布,将拿出50万美元设立一项奖学金,奖励那些学业优异的学生。于是喜爱探听他人隐私的记者又一次掀起了猜测孔祥熙财产数额的热潮。但这次记者们比较理智,他们只是私下猜测,并没有见报。因为孔祥熙毕竟为了美国的教育一下子拿出50万,他们希望孔祥熙以后拿出的会更多。
但事后,还是有一位记者按捺不住好奇心前去探问,孔祥熙则又重弹了几年前的老调,说他的大部财产在共产党大陆取得政权后已经丧失,他现在是靠少量退休金度日等等。但这位记者和他的同行们估计,孔祥熙大概有5亿美元的资产,或许还不止这些。
1960年9月11日,孔祥熙在纽约的住所度过了他的80大寿。那天是极热闹的。孔令仪、孔令侃、孔令俊和孔令杰及他们的家人几十口团聚一堂,孔祥熙特地穿了一件中式的对襟长袍,以示自己不忘华夏血脉。宋霭龄原准备在酒店包几桌,大家热闹一下。但因孔祥熙年迈体弱,行动不便,就改在了家里。宋霭龄照孔祥熙的意思,在客厅里摆了一个孔家的牌位,上挂孔祥熙的父亲孔繁慈的画像,并专门到华人餐馆订做了一个硕大无比的寿桃。画像两旁,挂着一副在中国家喻户晓的对联:“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那一天,孔祥熙早早就起了床,洗漱完毕后就叫佣人去喊宋霭龄。宋霭龄爱睡懒觉,半天不起来。孔祥熙就坐在客厅里,凝视着祖宗的牌位,并续上了几炷香,缕缕烟丝在孔繁慈的画像前缠绕、徘徊,也把孔祥熙的思绪带回到那个久远的年代。
古人云,人活七十古来稀。可他已经活了80岁。他已经知足,不仅因为高寿,还因为作为一个人、一个有限的生命,能经历的都经历过了,没有的也都有了,该见的都见了。家族之间,亲亲疏疏,争争斗斗;宦海沉浮,亲朋反目;少年留洋,青年得志;中年崛起成为国家“栋梁”,晚年却在一片声讨中凄然退出政坛……但这所有的一切,和生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人就如天上的一颗流星,在历史的长空中一闪而过,能留下一道痕迹就算不错了。幸福和悲伤都是旁人的看法,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的心境。
这时,孔祥熙开始想家了,真的想家了。只有到了一定的年龄,才真正地明白了什么叫叶落归根,什么叫寻根。这里的楼再高,装修得再豪华,也不如太谷的四合院;烧牛排再香,再可口,也不如山西的拉面和玉米糊;这里的美国人再友好,也不如看到中国人亲切。特别是想到自己不久将久别人世,而骨灰却留在美国、留在纽约,孔祥熙的心就像被小虫咬噬一样难受。他情愿像一个穷光蛋一样死在中国自己的家门口,也不愿做一个大富翁死在纽约的大饭店里。这个念头,不知何时扎了根似地留在他脑海里,任凭什么也赶不走了。
当天吃完团圆饭,儿女们就一个个告辞了。随即孔祥熙把宋霭龄叫到了卧室。孔祥熙头顶上几根干枯的白发微微地抖动,半天,他终于喃喃地说:“我们能不能想办法,回大陆看看……”
宋霭龄情不自禁地一下握住了孔祥熙的手,半晌才劝说道:“庸之,别动这个念头了,这是不可能的。”
“可我们不是战犯,共产党没说我是战犯……再说,战犯又怎样,那么多战犯不都放出来了吗?”
“共产党不会饶恕我们的……”宋霭龄的嘴唇颤抖着。
“要不,去找找庆龄?”
宋霭龄知道,孔祥熙想回大陆看看,想把自己的骨灰送回大陆,但这是不可能的,惟一可能的是回台湾。毕竟和蒋介石共事那么多年、又已到了垂老之年,蒋介石这个面子是会给的。但宋霭龄实在不知道怎样说服孔祥熙,孔祥熙最近总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
情绪是传染的,孔祥熙自己没法回大陆,也没法回台湾。而宋霭龄却日益受到孔祥熙情绪的感染,越来越感到一种异域独处的寂寞和孤独。每到夜晚进入梦乡时,她就开始做梦,全是孩提时代的景象和故事。她想起了家里的小院,四周是绿茵茵的原野,一条小河欢快地从门前流过。河水清澈见底,一座江南风格的石桥直对着院门。蓝天下,燕子在飞翔,白云在飘荡……
她想起了母亲,一个她认为最漂亮也最慈祥的东方女性,一头黑发整齐地盘在脑后,一双深潭般的眸子放着慈祥的光……
她想起了黄浦江,想起了南京路,想起了从大海吹过来的那略带海腥味的风,和重庆那一年到头都赶不走、驱不散的雾……
两年后的一天,他们决定回台湾。尽管他们在美国有钱、有房子、有家、有世人羡慕的一切,但他们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家,不是自己最后的归宿。既然他们无法回上海,回山西,那就回台湾。因为,不管怎么说,台湾毕竟是中国的一部分。
对于他们要回台湾定居的举动,孔祥熙的4个孩子都表示理解。倒是一位华侨邻居来告别时说:“你们到了美国,总感觉不适应,总觉得这不是你们的家。等你们回了中国,就会发现你们已不适应那里的生活,而适应美国的生活。到那时,你们会发现哪里都不是你们原来想象的那个家,你们就真变得无家可归了。”
当时,孔氏夫妇只当这是昏话,没往心里去。不料她和孔祥熙回台湾几年后,才慢慢悟出了那邻居话中的含义,当然这已是后话了。
1962年春天,孔祥熙、宋霭龄乘坐的飞机在台湾桃园机场降落。当他们蹒跚地走下舷梯时,蒋经国正在下面等候他们。孔祥熙心里还着实一阵激动,老蒋还没忘了旧情。
《孔氏家族私密生活相册》 四漂泊异乡 魂无所依(4)
在台湾郊区,蒋介石为孔祥熙安排了一幢别墅。宋美龄第二天晚上驱车前来看望,姐妹俩几年不见,倒也热热闹闹,说说笑笑。只是都上了岁数,叙完旧之后便无话可说。
几个月过去了,孔氏夫妇拖着年迈的身躯踏遍了台湾的每一个角落。蒋介石为了照顾情绪,给了孔祥熙一个“国民党中央评议委员会评议员”的虚职,孔祥熙也形式化地出席了一次评议会。到会场一看,全是像他一样七老八十的白发人,心里就凉了大半,知道了这纯粹是个聋子的耳朵——摆设!
渐渐地,孔祥熙和宋霭龄都产生了厌倦,他们又后悔了,后悔不该回台湾来。在台湾,没有人把他们当回事。除了刚回来那几天蒋介石见过他们一次外,他们就再没有见到其他掌实权的要员。
当时,台湾正在按自己的轨迹发展。而他们,却像一件不值钱的古董被人遗忘了似地孤零零地整日待在那栋空荡荡的房子里。和他们保持联系的,都是一些过去的国民党元老,而且每隔几个月,他们当中就真的有人死去,好像他们现在活着就是为了死亡。
而在新一代国民党执政者中,对他们都怀着一种本能的蔑视,认为他们贪污腐败无能;认为他们都是一生只顾个人不管国家;是没有责任心和事业心的小人;把大陆拱手让给了共产党,才导致了现在台湾的困难局面。
更要命的是,台湾的医疗设备、医疗技术远没有美国先进。一次,孔祥熙不慎腹泻,被车送进医院。孔祥熙一看门诊楼内肮脏的墙壁就对随从挥挥手说:“回家。”他实在不能容忍在这种环境中看病。
还有就是台湾的天气,潮湿、多雨。本来孔祥熙已比较适应了纽约的气候。对这种四季不分的多雨天气极不舒服,总觉得那股阴潮侵入到骨髓,使全身的关节隐隐作痛以至彻夜难眠。这就是他梦牵魂绕的台湾吗?这就是他“梦里寻他千百度”的归宿吗?孔祥熙和宋霭龄这时才想起,也才明白了当初他们从美国回台湾时,邻居的那段话。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到自己已无家可归了。
此时的孔祥熙已86岁高龄,身患糖尿病、肺心病、高血压和消化道溃疡等多种疾病,就像一盏快要熬干了油的灯,在生命的尽头勉强发出微弱的光亮。于是,宋霭龄在孔祥熙生命的最后时刻又做出了一项重大决定,让孔祥熙回美国治病。
宋霭龄的这个决定引起了家人的反对,孔祥熙虽然在台湾生活得并不太如意但他已经无所谓了。到哪里能如意,到美国就如意了吗?!生活中没有绝对的如意或不如意,关键看你怎么想。
女儿孔令仪主要担心孔祥熙的身体,从台湾到美国对年轻人来说只是一次短暂的旅行,可是10个小时的飞机,对于一个86岁高龄的多病的老人,就不啻是一次冒险、一次拿生命健康做赌注的冒险。
但宋霭龄觉得,如果让孔祥熙在台湾住下去,情况也许会更糟。不如冒点险,美国的看病条件毕竟大大好于台湾。一时谁也说服不了宋霭龄。
蒋介石考虑的首先是政治。孔祥熙宣布回台湾定居,无疑是给蒋家王朝脸上添了彩。住了几年又要回去,等于又给其抹了黑。但是蒋介石和蒋经国父子都没有理由阻止孔祥熙去美,便只有在宣传上做做手脚了。
1966年2月28日,孔祥熙借口赴美治病,和宋霭龄及孔令仪离开了台湾。同年3月1日,台湾的《中央日报》对此发了一条消息:“(中央社台北28日电)3年前回国定居的前行政院长孔祥熙博士,今天下午2点20分由他的夫人宋霭龄及长女孔令仪陪同,搭乘西北航空公司班机赴美,接受短期的健康检查及治疗。已是87岁高龄的孔祥熙博士,在台湾居住了3年4个月,他在美国接受治疗后,仍将返回台湾。今天下午前往机场送行的包括蒋经国、徐柏园、陈庆瑜、蒋纬国及财经界旧属等人。”
孔祥熙带着他病入膏肓的躯体走了,从此再没有踏入中国的土地。临终前,他做出了他一生中最后一个决定,辞去了中国银行董事职务。这个职务,从1947年孔祥熙去美国后一直被保留着。孔祥熙一直靠这个职务从国民党政府那里领取一份不算太高的月薪。那就像一条线,将孔祥熙和国民党、和蒋介石、和中国连在一起。那其实也是孔祥熙曾经效力于国民党政权二十余年的一个最深刻的印记。蒋介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孔祥熙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谁都不提这件事。然而这次,孔祥熙提出辞去这个职务,却在蒋介石心中引起了极大的震撼。他已隐约感到,这是孔祥熙和他做的最后一次交易。孔祥熙宣布回台湾定居,在政治上给蒋介石帮了忙,这是作为蒋介石一直保留着孔祥熙中国银行董事的一种回报,一种感情的偿还。现在,孔祥熙已不欠蒋介石什么了,他可以坦坦荡荡地离开台湾而且公开辞去这个职务了。
当时,恐怕只有蒋介石心里明白,孔祥熙是带着怎样的心态在机场和蒋经国告别的,他将永远不会再回台湾了。
常常有这种情况,一个垂暮老人,当他的愿望未了时,他的生命就如同顽强的枯藤怎么也扯不断。而当目的一旦达到,他生命的墙就像被大风吹过一样轰然倒塌,变成一堆瓦砾。
孔祥熙也是这样,在回到美国一年多后的一天晚上,他突然感到胸闷气短。他想咳一下,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使他咳不出来。他摇响了手铃,家人们跑了进来,发现他已经瘫倒在沙发里。
1967年7月22日,孔祥熙被送进了纽约州立医院,医院对他进行全面检查后便将他推进了监护室。这个曾经一度掌握着众多人命运,影响着国家前途的重要人物,此时却像千百个即将告别人世的普通老人一样,没有任何威严,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被插满了管子,在医护人员的呵护下,苟延残喘着随时都可能丧失的生命。
《孔氏家族私密生活相册》 四漂泊异乡 魂无所依(5)
开始,他还有意识,还能辨别亲人和医生,还能握握宋霭龄及子女们的手。到后来由于心力衰竭,他的意识完全丧失了,终日昏迷如同死去了一样,只有那微弱的心跳还能证明他是活着的。
1967年8月16日,孔祥熙的极限到了。心脏监护仪上的波纹渐渐平缓,最后变成了一条直线从荧屏上最后消失了。于是,被近半个月来的抢救弄得疲惫不堪的医护人员和守候在旁边的亲属,都不约而同地轻轻嘘了一口气,似乎他们期待的,就是这一刻的到来。
孔祥熙病故这一年,正好88岁。
当宋霭龄闻讯赶到医院时,孔祥熙已进入了他原来不能想象的天国。当时,宋霭龄没有哭,但全身像秋风中的树叶似地颤栗着,一种莫名的恐惧紧紧攫住了她的心灵。因为她突然想到不久后的某一天,她也会像孔祥熙一样,走进那个永远黑暗的世界……
孔祥熙的葬礼在纽约第五街的马布尔联合教堂举行。宋美龄带着一个5人护旗队和蒋纬国专程从台湾乘飞机赶来参加葬礼。宋霭龄、孔令仪、孔令侃、孔令俊、孔令杰身穿黑色服装率先来到教堂,同孔祥熙素有交往的中外人士几百人也同时出席了葬礼。
值得一提的是,宋子文当时就在美国,而且身体还可以。但他听到了消息后,只是给宋霭龄打了个电话,并没来参加葬礼。多年的积怨,使宋子文对孔祥熙产生了难以消除的厌恶感,直到孔祥熙死,宋子文也不愿原谅他。
孔祥熙死后,美国《纽约时报》发了消息,在介绍了孔祥熙的简要生平后,文章这样评论孔祥熙:
“孔先生是一位有争议的人物,他以前的一位下属最近说:‘他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他喜欢闲谈,但是他从来不愿意发出明确的指示。至于他的能力,他像所有山西银行家一样,是一位精明的办事员。但是,他不是一位有政治家风度的理财家’。”
对孔祥熙的死,反应最强烈的是蒋介石。他不仅派宋美龄和蒋纬国到美国参加葬礼,他还亲自写了所谓对孔祥熙盖棺论定的“总统褒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