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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血-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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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果然就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这里极静,只有单调的诵经声。他跪在那里,心如死水,那里也静得出奇,在这真空般的世界里,他又一次失去了知觉。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依然如故,香火、诵经声……

  他挣扎着抬起头,又看到了住持的目光,那目光依旧冰冷,严峻。

  他又一次跪下,颤颤着说:

  “住持,救我。”

  “住持,宽恕我。”

  他跪着,虚虚的,飘飘的,觉得自己似乎在飞,飞进了一个渺无人烟的世界,那里宁和安静,香火缭绕,经声不绝。

  多么好啊,这世界,这境界!

  他又一次失去了知觉。






八十三




  又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有半个菜团,显然那是他在昏迷中吃剩下的,他嗅到了人间的香气。这香气来自人间,来自天上、地下。他探寻地去望住持的目光,住持把眼闭了,经声仍不绝于耳。

  前园真圣又坐了起来,爬着,他觉得自己有了气力,他跪在住持脚前。

  住持慢慢地睁开眼睛,望他,从里到外,从头到脚。

  “你从何处来?”住持终于说话了。

  前园真圣指一指外面答:“丛林,林子深处。”

  “来这里避难?”

  “不,不,不……”前园真圣说。

  太多的死亡,前园真圣见多了,死就不可怕了,仿佛睡了一觉。

  “你来超度?”

  “不,也不。”他又说。

  住持不说话了,又诵经,捻珠。

  前园真圣跪着,跪向了一个永恒。

  住持睁开了眼睛,住持的眼睛闪过一缕仇恨。住持说:

  “你是日本人?!”

  前园真圣的腰弯了下去,半晌说:

  “我有罪。”

  “你们日本人是骗子,欺骗了缅甸人!”

  前园真圣的眼前,又闪现出成千上万的缅甸义军,在铃木大佐的号召下,烟尘滚滚地在和英国人搏杀,义军英勇地倒在了英军的炮火下,血流成河。

  “日本人比英国人还坏!”住持咬着牙说。

  前园真圣又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缅甸女人,她们在仇视着他,她们拔出了藏在怀里的刀,她们在用生命复仇,用鲜血雪耻。想到这他闭上了眼睛,眼泪流了下来,一颗又一颗。从林,漫无边际的丛林,一具具尸骨,血淋淋的尸骨,他想呕吐,翻江倒海地呕吐,于是他干呕着。

  他跪在那里,跪得天长地久。

  住持又在闭目诵经了。

  前园真圣梦游似地来到了这座残破的寺院,他睁开眼明白自己所在的那一刻,他就相信了命运,他是有罪的,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是命运引领着他来到了此地,那一刻,他就觉得此生此世自己有赎不完的罪过,他要在这里赎罪,拯救他那颗邪恶的心。他跪在那里,久久的,一动不动。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寺庙外一片大乱,一群人叫喊着,搜寻着奔了过来。

  前园真圣惊慌地抬起头,他分明听出这是一群日本兵,他们吵吵嚷嚷地在呼喊着自己的名字,他知道,他们是来找他的。

  他说:“住持,救我。”

  住持望着他,一直望着他的眼睛,住持的目光穿透了他的五腑六脏。

  他说:“救我,住持。”

  日本人在砸寺庙的门,一下又一下。

  住持站起身,引领着前园真圣来到了后院,住持走到一尊佛前,踩了一下开关,佛的肚子打开了一个洞,前园真圣明白了什么,慌慌地钻了进去。

  接着,佛的肚子便合上了。

  门被砸开了,日本兵向这里走来,前园真圣模糊地听见日本兵在咒骂住持,然后就是一片很乱的翻找声,他们依旧呼喊着前园真圣的名字。

  半晌,又是半晌,前园真圣听见了很闷的两声枪响,接下来就静了,静得有些可怕。

  前园真圣依旧没动,他在等待着,等待着住持放他出去。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佛像的腹中睡着了,很快又醒了。他叫:

  “住持,救我。”

  没有回声。

  又叫:“救我,住持。”

  依旧没有回声。

  前园真圣有些慌,他挣扎着,扒着佛的肚子,终于他看见了亮光。他爬了出来。

  他喊:“住持。”

  没有回答。

  他走到了前院,住持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住持的脸上挂着一缕永恒的微笑。他“呀——”地叫了一声,跪在了住持身边,他抱起了住持。

  天黑了,又亮了……






八十四




  前园真圣脱下了自己的衣服,接着他又去脱住持的衣服,最后他穿上了住持染血的衣服。 

  院子里架起了一堆干柴,干柴热烈地燃着,前园真圣把住持赤条条的身体放在了火上,接着又把自己脱掉的衣服扔在了火里。

  火燃着,“哔剥”有声地燃着。

  前园真圣跪了下去,两行泪水顺着腮边流了下来。

  “升天啦,升天啦!”前园真圣说。

  他抬起头,望天,天空很蓝,很高很远。这又是另一方世界,另一方净土了。

  六

  李双林和牛大奎终于明白,原彻底地离开了他们。

  两个人守着野人洞默然对视着。他们看着细草上那片污紫的血,那是原生产时留下的血,婴儿的啼哭声,仿佛依仍响在两人的耳边。

  李双林在心里说:“孩子,孩子,那是我的孩子。”

  牛大奎在心里说:“那是我的孩子。”

  于是,两个人对望着,久久之后,李双林说:“她走了。”

  “走了!”牛大奎也说。

  接下来就静了,后来,两个人又茫然地走出野人洞,眼前是丛林,永远的丛林。

  两个人茫茫然地向前走去,他们穿过树林,越过山岗,不知道前方是东南西北。

  “呀——”李双林叫了一声,接下来他看见了一排整齐横卧在丛林里的尸骨,枪架在一旁,仿佛这群士兵仍在这里睡着。他小心地走过去,唯恐惊醒了这群士兵的梦境,他们的衣

  服早已腐烂了,虫蚁啃吃过的尸体,只剩下了一片白骨。李双林弯下腰,从地下拾起一片肩章,肩章是被桐油浸过的,不烂。他从肩章上辨认出这是一支兄弟部队,当初这支兄弟部队一直向西,他们要走向印度,结果却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牛大奎也在痴痴地望着这片尸骨。他站在那里,仿佛耳边回响着一群人的呐喊:“要回家,我们要回家——”

  两个人的眼里流出了热泪。

  “他们要回家。”李双林喃喃地说。

  牛大奎蹲下来,小心地望着这片尸骨,半晌哑着声音说:“不能就让他们这么躺着,他们太冷了,连衣服都没有了,他们死了,魂也不安生哩!”

  他们辨别着方向,他们终于找到了北方。

  “让他们的灵魂回家吧!”李双林这么说完,便去搬动那一具具尸骨,让他们的头一律朝向北方,每搬动一个,就说:“回家吧,北方是回家的路。”

  “回家吧,看好了,一直朝北走。”牛大奎也这么说。

  他们又把地上常年积下的落叶盖在了这些尸骨的身上。

  “衣服没了,就盖些草吧,回家时不冷。”李双林说。

  “暖和了,好上路,向北呀,向北——”牛大奎也说。

  做完这一切,他们在这堆尸骨旁立了许久。后来俩人的目光就对视在了一起。

  “他们不安生哩。”李双林说。

  “我们该怎么办?”牛大奎说。

  “咱们也许再也走不出去了。”李双林低下头,又去望被掩埋了的尸骨。

  “他们也迷路了。”牛大奎说完抬起头。

  两双目光又网在一起。

  “我们要是死了,魂就能回家了。”他说。

  “魂能回家。”他也说。

  说完两个人向前走去,没多远,他们又看见了一堆尸骨。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枪躺在他们的身边。

  他们又停下来,重复着掩埋弟兄们的工作。

  李双林说:“回家吧,往北走!”

  “回家吧,回家吧,一直往北,别迷了路。”







八十五




  做这些时,牛大奎想起了小的时候,看到村里老人死去时,都要由儿子为死去的亲人指路,指明阴间一条光明大道,死者的灵魂才能升到天堂,同时也认得了回家的路。

  路啊路,归乡的路。

  牛大奎哑着嗓子喊:“回家吧,往北走——”他想起了父亲,哥哥,于是他越加真诚地喊:“回家吧,往北走,往北走哇——走好哇——”

  他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他想起了远在家乡的老娘。老娘还好么!他越发哭得伤心无比了。

  李双林被牛大奎的情绪感染了,他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两个人站起身来的时候,发现丛林中暗了下来。他们离开了野人洞就没打算再回去,他们已向原学会了在林中生存。

  他们还要活下去,为了给死去的兄弟们指出一条归乡的路。

  他们终于躺了下来,躺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千年古树上。

  “知道么,我为啥留下来等你?”牛大奎突然哑着嗓子说。

  李双林愣了一下,他不明白牛大奎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

  “我留下来等你,其实我是想杀了你。”牛大二奎在黑暗中说。

  李双林心怦怦地跳了跳。

  “你杀了我爹,又杀了我哥。”牛大奎说。

  “他们是逃兵,我是在执行任务。”李双林说。

  “不管怎么说,是你亲手杀了他们。”牛大奎又说。

  李双林不语了,在黑暗中盯着牛大奎。

  两个人静下来,半晌李双林说:“你为啥不早点杀死我。”

  “以前我想杀你,找到你一枪就把你结果了,可现在我不想杀你了。”

  “为啥?”

  “咱俩谁也走不出去了,早晚都得死在这老林子里,你活着,还是个伴,我要等你死后,我再死,我一定要死在你的后面,我要亲眼看见你死去,为你引完路,我也死。”牛大奎的话说得很平静,似乎在说着与自己不相关的事。

  李双林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他瞅着黑暗,黑暗像无边的潮水包围了这个世界。死离他是那么的近,仿佛只有一步的距离。自从走进这片无边的丛林,他就有了这份感受。

  “知道么,我把原干了,我干了原是想报复你,我恨你。”牛大奎突然又说。

  李双林闭上了眼睛,半晌喃喃地说:“干就干了,她不是我女人,只是个野人。”

  “那孩子没准是我的,是我牛大奎的。”

  李双林叹了口气。

  半晌,李双林又说:“是谁的都无所谓,他也将在这丛林里老死。”

  “呜呜——”牛大奎突然又哭了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到底为谁他也说不清,他哭着,只有哭,才感觉到自己真实的存在。

  第二天,他们又上路了,就像昨天,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

  又是一片白骨。

  他们停了下来。

  “向北走哇——北方是回家大道——” 

  “向北走哇——”

  他们一声声喊着,北方,北方,永远的北方。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把寻找尸骨、掩埋尸骨当成了一种无法逃避的责任,死难者已和他们融在了一起,他们活着,仿佛就是为了这些死难的兄弟,他们要为他们指明回家的路,否则,他们就不安生,就不踏实。

  于是,丛林的角角落落响起了他们一声又一声的喊声:

  “回家吧,北方是回家大道——”

  他们一路向前走去,他们走上了远征军撤退时所走的方向。他们越往前走,离北方越远,可他们的灵魂却离北方越来越近。







八十六




  没有尾声


  一 

  日本人投降了,东北光复了。

  又过了不久,著名的辽沈战役在东北沉睡的大地打响。

  又是不久,新中国第一代伟人毛泽东站在北京古老的天安门城楼上高声宣告:中华人民

  共和国成立了!

  荏苒的时光辗碎了所有旧梦。

  在沈阳郊外那个羊耳峪小村的南山坡上,由政府出面,建了一座烈士陵园,陵园里有碑,

  上书:抗日烈士永垂不朽!

  那次悲壮抗日之战的唯一幸存者高吉龙成为了一个守墓人。

  在烈士陵园的山角下,建了一间小房,幸存者高吉龙和王玥就住在那里,在和平的岁月里,守望着这块墓地。

  每天的清晨,羊耳峪小村的人们都能看到沉默的高吉龙在清扫着这片墓地。

  “沙沙——沙沙——”高吉龙在清扫着。

  他的动作很轻,唯恐惊醒了弟兄们的梦。落叶在他的清扫下,纷纷扬扬地飘走了。

  积雪被他清扫了,那片肃静的墓地又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坟墓一个个显露出来,墓碑静静地竖立在那里,像一位正在思索的哲人。

  墓地在高吉龙的清扫下终于整洁了,于是他手拄着扫把立在这些墓前,他弯下去的腰又一点点地挺了起来,他的头发已开始花白了,脸上过早地堆满了许多皱纹。

  他望着它们,仿佛在望着一列队伍,他们穿着单薄的衣衫,扛着老式步枪,在风雪之夜,头也不回地向日本人的营地走去,风吹着,雪下着,他们义无反顾地向前走去,走向了战争,同时也走向了死亡。“小日本,操你们八辈子祖宗,老子和你们拼了,杀吧,打吧,二十年以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高吉龙的眼里涌出了泪花。

  他默然地站在那里,缅怀着昔日的壮怀激烈。

  “都走了,走了……”高吉龙喃喃地说着,颤颤地向山下的小屋走去。

  王玥也老了,她的两鬓虽没有花白,但她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光彩。她无怨无悔地伴随着高吉龙守望着这片墓地。她理解他,同时也在理解着自己。

  两个人住在这间小屋里,似乎很少有话要说,他们大部分时间里,总是沉默着。两个人在这种静谧里,低着头,坐在那里,似乎有着想不完的心事。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高吉龙这么说。

  王玥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说:“你梦见了啥?”

  “我梦见了李双林和牛大奎,梦见他们还活着,仍然活在丛林里,他们迷路了,再也走不出来了。”

  王玥的心颤了颤,低下头,想了想说:“这些日子,我也老是做梦,大部分时间里,都梦见他。”

  “谁?”高吉龙抬起头,凝望着她。

  王玥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头说:“我还是说了吧,不说憋在心里怪难受的。”

  “那你就说么。”高吉龙从腰上抽出一只烟袋,装上烟,“叭嗒叭嗒”,不慌不忙地吸着。

  “我梦见那个英国人了。”

  “吉姆?”







八十七




  “在梦里,他老是在跟我说话,说他在英国东部那个小镇上的家,说他的妻子,说孩子,说来说去的,一遍又一遍,跟他活着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高吉龙咳了口痰,吐在地上,又用脚辗了。他又想起走出丛林时,他们已隐约能听见怒江的涛声了,突然就响了一枪,吉姆自己把自己打死了。

  “这个英国佬,”高吉龙这么说。

  “可不是,这个英国人,不知他咋想的,要是当初他能随咱们过了怒江,也许他现在早就回英国那个小镇的家了。”

  “瞎,不知他当时咋想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是当年英国人和咱们配合,仗也不会打到那个份上,咋会死那么多人。”

  “还记得那个童班副么?”王玥抬起头,望着高吉龙的眼睛。

  “咋不记得,那人老实得像个女人,很少说话。”

  “还有那几个女兵,一路上都是童班副在照顾着她们,可惜一个也没有走出来。”

  高吉龙的手有些抖,他颤颤地又装了一袋烟,“叭嗒叭嗒”用劲地吸着。他似乎想忘记过去,可又对过去有着无穷无尽叙说的欲望。他和王玥静下来的时候,很少说现在,他们一遍

  遍地说着过去。

  那一天,村里死了个人,死的就是于三叔。村人都去参加于三叔的葬礼了,高吉龙和王玥也去了,葬礼很隆重也很热闹。

  在起棺抬走于三叔的那一刻,于三叔的儿子举起了一根木棍,木棍一直指向西方,于三叔的儿子大声地冲躺在棺材里的于三叔说:“爹呀,你往西走,西方是通天大路——”

  喊完,挥手掷了手里的树棍,一家人纷拥着哭,好心的村人也随着哭。于三叔就这么去了,永远地去了。

  葬礼结束之后,高吉龙和王玥又回到了他们居住在南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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