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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见,高见”,大家都交口称赞。
“高兄,你的胆子怎么越来越小。如果我们李局长的方法还不够用,我再教你九种方法。”
“快说,快说。”
“总结问题用加法,接受任务用减法,汇报成绩用乘法,谈到问题用除法,自己制定土办法,对待下面硬办法,对付上头软办法,解决问题老办法,自己享受嘛新办法。”
“高,真高,真高。哈哈哈哈……”大家接着又是一阵狂笑。
江正原实在坐不住了,王达贴着他的耳朵对他极小声地说:“老兄,今天真对不起。不过请你先忍一忍,我也没办法,很多事还要他们出面帮着罩一罩才行,特别是我开的那几家舞厅。”
“我明白”,江正原也无可奈何,默不做声了。
回去以后,江正原的心里就象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什么滋味都有,十分难受。
他彻夜未眠,想了许久许久。
尽管王达一再跟他道歉并想下次另找一个时间跟他单独聚一聚,但江正原说什么也不想再去了。尽管秦梦回来后一点也没说他,还不停地劝他别往心里去,沿着自己的道路去走,但江正原却说什么也不可能不去想。
江正原觉得难受,从来没有过的难受。他的自尊遭到了损害,极大的损害。他第一次在人前被人如此的嘲笑、奚落、羞辱,而且还是当着秦梦的面,当着心上人的面被人任意地羞辱,使他难堪,让他没脸。他觉得自己就象是一个随意给人取笑、供人做乐的马戏团的小丑。不!比那马戏团的小丑都还不如!象个猴子,象个抓痒挠腮逗人笑、叫人玩的红屁股猴子!而这些人、这些看客、这些玩客不是跟他素不相识的或是跟他仇深似海的人,而是曾经跟他还是同学、今天也算得上是久别重逢的友人。为什么?为什么?我哪里得罪了你们?你们看我如此的不顺眼。江正原在心里大叫。如果不是怕吵着家人休息,如果不是他还有仅存的不多的自制力的话,只怕他早已大声地喊出来了,连同这客厅的房顶一起掀开!他感觉自己的肉体在受着拷打,自己的灵魂在受着炮烙。
第三章哀梁山
他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四周都漆黑一片。
不错,我是穷,我真的是很没用,我现在还睡在沙发上,我现在还住在这种狭小的房间里。难道这就是我的过错,我的罪过,我该被你们笑、该供你们玩、该由你们踩、该让你们任意欺凌的原因吗?江正原只觉一只黑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胸膛,想要把他的心肺肝脏全挖出来供他们下酒、品尝。黑暗中他的耳朵边总有人对他说“ 江同学现在的豪宅在哪里啊?可否让我们参观参观?”“江才子果然是功德圆满、休成了正果,到底还是成了个诗人、作家。”“他浑身这股味,不当个诗人、作家还能当个什么呀?大家说是不是?江老弟你说是不是?”有一只手还在不住地煽动着鼻子。
“可恶!真可恶!”江正原想到这就觉得自己全身都快裂开,血浆就要迸了出来。脑子中再一掠过那些人色迷迷地看着秦梦,然后望着自己不住地摇头叹息,俨然一种“鲜花插在牛粪上”的嗟叹,他就有快疯掉之感。人啊!人啊!你为什么一定要看着别人痛苦你才高兴?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你自己绝不愿承受的苦痛加诸于别人的身上你才会开心、满意?你是真没有了良心还是良心当真被狗咬了?被狼吃了?以前江正原一直相信孟子的人性本善,可现在他觉得荀子的人性本恶才是真理,要不他怎么会一次次地被人骗、被人欺?但他绝没有想到这些也仅仅是他被人骗、被人欺的序曲,精彩的戏都还没上演呢!
想着今天的那些影子们,还都是身居高位的干部,本是王达特意安排想让他见识、见识,勾兑、勾兑的贵人,他觉得真有点寒心。一个个的国家干部就是这个模样,连公、检、法部门的人也居然敢公开在桌子上说:“现在就是要吃了原告吃被告。”这些公仆们还可以理直气壮、大言不惭地说:“共产党员,身经百战,什么没见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教你一个字绝招,那就是‘酒’。”他们还可以用公费年纪轻轻的就出去疗养,逛新马泰,去英伦、上美利坚,然后大侃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华尔街的股市、大都市艺术博物馆、林肯中心的芭蕾、戏剧、百老汇的剧目,这还都是优雅的,更多的还是神侃那泰国的人妖如何的不可思议。他突然想到了闻一多先生的《发现》:“我来了,我喊一声,迸着血泪,‘这不是我的中华,不对,不对!’”他又仿佛听到先生在他的耳边高声地对他说:“我是中国人,我是支那人,我的心里有尧舜的心,我的血是荆轲聂政的血,我是神农黄帝的遗孽。”
江正原的心一阵触动,他又想写诗了。他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但是他还是觉得脑子乱糟糟的,半天也没想出一句来。他意识到是自己的心力无法集中,他脑子里时不时都是这样的念头:“我不能让你们瞧不起我,所有的人,所有的这些曾经瞧不起我的人,终有一天我要给你们看一看,我要让你们看一看我的光彩!我要有钱,我要有房子,我要有我的事业!”他又激动了。他的心底甚至想到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今天你们怎样羞辱我,明天我也就要怎么羞辱你们。仅管那只是一刹那,闪电即逝的一刹那,但始终是江正原第一次产生这种想法。人,对江正原这样的人来说,学习工作再苦再累也算不得什么,他都能承受,但他不能承受被人瞧不起、被人踩、被人欺、被人羞辱,尤其是在自己心上人的面前。
江正原还是烦闷不已,心里总是平静不下来。他想睡,却又睡不着,他只好无力地闭上双眼。
“谁能够在此刻开解我一下多好啊!”他默默地对自己说。猛地一下,他突然想起初中时的班主任老师,也就是他的语文老师谢有初老师。今天他们刚去吃饭时,王达还跟他提了一下,听说近来谢老师的身体不是太好,江正原就江正原如此爱好文学、能有今日如此之才华横溢,跟他这位启蒙老师谢老师是分不开的。谢老师为人端方,不苟言笑,但他对学生却有如火一般的热情。他几十年如一日地早出晚归,把自己的所有心思都铺在了学生身上,而对自己却是求之甚少。江正原还记得他第一次听到李商隐的《无题》诗,就是由谢老师说出来的,他说当老师就一定要做到“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正是在谢老师的引导下,江正原才走入了文学的神圣殿堂,才发现了这座宝库中的精金粹玉。他记得徐志摩曾说:“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而江正原经常就这样认为:他的眼是谢老师教他睁的,他的求知欲是谢老师给他拨动的,他的自我意识也是谢老师给他胚胎的。谢老师不仅借给了他很多的中外名箸让他阅读,还教他怎样阅读。谢老师不仅教给了他知识,还教导他如何的为人,作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从谢老师那里懂得了什么是为人师表,他也很自然地成了谢老师的得意门生。
他还记得以前他经常拿着自己的诗作去找谢老师,让谢老师给他修改。而谢老师不管有多忙,都会认真地给他看,并提出自己的意见。那时他对古诗词特别感兴趣,基本上每看一本古典名著他就会写一首诗或填一首词,尽管当时他对诗词的格律基本上都不懂,但看多了也会歪诌一两首。谢老师每次看了他的诗之后都会笑着摸摸他的头说:“你很有才华嘛,小小年纪写出来的居然还象会事。”每当这时,江正原的心里也会如吃了蜜糖一般的甜蜜。
不由地,他又想起他中学时看了四大名著后所写的那几首诗词。
咏 蜀
天下大势谁能料,三足鼎立蜀先凋。草船借箭今犹在,七擒孟获心尚摇。
《出师》表上空泣泪,刘禅座中已先逃。纵使诸葛再复生,也难敌那强魏曹。
哀 梁 山
梁山泊,好汉来,还自去,英雄皆落魄。
忠义堂,道义放,却招安,芦花空飘荡。
我慕你高义,我叹你终降,纵使碧血尽,义旗焉能降!
西 行 取 经
莫道尘缘尽,神魔亦有情。君看取经处,处处皆有灵。
悟空豪气存,八戒解风情。沙僧足不停,西天好取经。
沁园春·红楼遗恨
一日闲来无事,再读《石头记》。“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掩卷沉思,心潮起伏,思绪难平,感慨万千。遂填《沁园春》一首,试遣愚衷,试消愁怀,给世间痴心儿女。
泪洒怡红,魂断潇湘,重上红楼。看世事反复,前路茫茫。挚情难遂,一片凄凉,金玉良缘,木石前盟,莫道其中费思量。
痴情自古遗恨,令世间儿女遍忧伤。叹多情公子,情深意长,潇湘妃子,枉自断肠。一代词人,易安居士,只听苦雨伴天亮。谈笑间,想金陵一梦,更增惆怅。
江正原对谢老师很是尊敬。以前上大学时,每次放假回来他都会去看望谢老师。上班之后反而因为工作忙一直没有抽出时间去探望他老人家,江正原正自心下不安呢。现在又听说他身体不太好,江正原更想马上就去看看他了,同时也开解一下自己。江正原相信见到没多久就快退休的谢老师之后他的心一定会平静下来、一定会好过一些、一定不会再去想今天所见到的那些脸谱,那些曾跟他一样也受业于谢老师的同窗“朋友”了。
想到这,他那愤怒、痛苦的差点就快跳出胸膛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人也才开始有了点倦意。
第三章肃然起敬
第二天清晨,江正原就穿过了那狭窄的小巷来到了谢老师的家。
谢老师的家还是同以前一样那么狭小、那么简陋,房内显得凌乱而拥挤不堪。但谢老师的人却明显苍老了许多、憔悴了许多,头发上也竟出现了一片斑白。师母冒莲的精神也明显大不如从前那样好了。
谢有初见到江正原非常高兴,一坐下就拉着他的手不停地问长问短,直到冒莲说:“你老拉着正原的手叫正原怎么喝茶啊?”他才恍然大悟似地将手放开,然后一个劲地招呼江正原喝茶、吃点心。
看着谢老师有如慈父般的面孔、感受着他温暖的话语和殷切的关怀,江正原的心里泛起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他想哭,他很想哭,他很想象小孩子一样扑入谢老师的怀中,向他诉说心中的委屈,向他诉说心中的痛苦。他只有在这里能找到另一种慰藉,另一种关爱,另一种连秦梦也不能给他的那种慰藉与关爱,一种男子汉自尊受到严重打击、需要有人抚平这种创伤、重新赐给他活力与力量的慰藉与关爱。而这种慰藉与关爱只有自己最尊敬、最信任的长者才能给予,他这样认为。因此,与其说是他去看望谢老师,还不如说是谢老师去看望他。现在,他已经觉得满足了,非常满足了,这时他才记起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
“谢老师,听说您最近身体不太好,到底是哪不舒服,现在怎么样了?”
“还不是老毛病——肩周炎,现在都好多了。”
“岂只啊!他咽炎又犯了,你没听到他说话都是哑的吗?眼睛也快不行了,越来越花,真是老了!”冒莲大声地对江正原说。
“谢老师,我是觉得您声音不大对劲。唉!瞧我,还让您跟我说了这么久的话。”
“不要紧,不要紧,不要听你冒老师胡说。我见到你,别提有多高兴了。我看到你报上发表的那些诗歌和文章了。写得好,写得好,有才气!唉!真是‘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吾辈老矣,一切要看你们后辈的了。”
“谢老师,您说哪里话,您太过谦了。对了,映红怎么不在家?”谢映红是谢有初的独生女儿,正在念大学。
“谁知道,说是要进行个什么社会调查,这个假期也不回来了,弄得我们这老两口饭都吃不香。”冒莲有点埋怨,但思女之情溢于言表。
“映红快毕业了吧?”
“毕业,还有两年才毕业。唉,这年头是没读大学也愁,读了大学也愁,这工作不好找啊!哪比得上你们现在都已工作了。一年是一年的样,谁知道再过两年又会变成个什么样。我们年轻时是一颗红心向着党,一切听从党的号召,党叫我们晚婚,我们就晚婚;党叫我们晚育,我们就晚育,谁愿当落后分子啊!所以呢,映红现在才读大二。我们模范拥护、遵守、执行党的政策,可是现在的政策啊,使你那个一心做奉献、甘当人梯的谢老师连快退休了这工资都涨不上去,跟我这个教小学的差不多。”冒莲没好气地说着,很是忿忿不平。
“这是怎么回事?”江正原感到很奇怪。要知道,从他那会读书起,谢老师就一直是优秀教师、优秀班主任。他所教的班、他所任的课学生的平均成绩哪一次不是高出全年绩平均成绩好多分,甚至有很多次都是十多分。
“说来说去,也是你那个老实谢老师的错。就比如说这会吧,涨工资的工作年限划在67年。凡是在67年9月前参加工作的都可以涨一级,67年9月以后的就不行。你那个谢老师呢,明明是9月份以前就报了到参加工作,他那时却偏偏在表上填了个68年1月。为什么呢?他说他那一段时间学校要编校志、搞调研,正好就抽着了他,于是他正式给学生讲课的时间是从68年开始的。你说他是不是脑袋有包?他的那些同学呢,一个个是68年工作的,也填个67年9月参加工作;就算是9月以后工作的,也统统想尽各种办法,全都改了过来。就你这个谢老师管都不管,好象不是他的事似的。要不是我催着他,他问都不问一下。学校让他去找教委,报告都打了老半天了,上面连个动静也没有。我正想让他明后两天亲自去教委问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吧,谢老师,我陪您一起去好了。”江正原接着说道。想到能为自己最尊敬的老师办点什么事,他觉得非常高兴。
“有你同他一起去,我自然最放心不过。”冒莲也高兴了。“唉,他一门心思都铺在他的‘桃李’身上,可象你这样还记得到我们的‘桃李’又有几个?有初教得那么好,大家有目共睹,可涨工资从来都没他的份,不管是3%也好,5%也好,边都沾不到。为什么呢?他既不是校长党,也不是主任党,又不是会计要管他们的帐,谁会睬他呢?唉,他们这个学校啊!”冒莲直摇头。“说别人,自己的学校还不是一样,反正只当个两袖粉笔灰的平头教师就只会是那清水挂面一条——没味。”
江正原听后,再想一想自己的学校何尝不是一样,也觉得没味。
“你的谢老师还是那样: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冒莲一阵叹息。
谁料谢有初听后竟笑了起来:“唉!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江正原听后只觉心中一阵激荡,不由地对老师肃然起敬。
第三章迷惘一代
第三天的早晨,江正原陪谢有初来到了市教委。
领导们的办公室门窗紧闭,显然还没来上班。
江正原看到隔壁综合办公室的门是开的,就陪着谢有初一起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大约有五、六张办公桌,里面却只有两个年轻女郎坐在那里化妆。江正原他们走进去后也没引起她们的丝毫注意,仍然各自对镜涂抹。
江正原他们在门边的会客椅上坐了一会儿,看到这两个女郎还是没有什么反应,那个穿着粉红连衣裙的女子还正在聚精会神地勾着唇线。江正原忍不住朝她走了过去,很有礼貌地问道:“请问贾主任”,他话还没说完,那个女子手中的唇线笔突然一抖,唇线就歪了出去,显然是由于太专注了而猛然受惊导致的。这个女子顿时火气就上来了:“你叫什么呀叫?你没看见我在干什么吗?让你在一旁呆着,你还不知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