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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雨-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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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你说吴片长封麻将馆,冤枉好人了,全市都要封。这麻将馆不说是赌博行业,就说社会治安也叫公安心烦。我们干得伤心了,再也不想干。老爷子,请,喝酒。你说你担心今后日子怎么过。不用操心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一根草一颗露水,我眼睛瞎了,还有的是力气。瑞娟呀,只要她烧饭带孩子,我养得活她。丫丫成绩好,考大学,没得,没得一点儿问题,我做牛做马也要供她读大学,一点儿问题,也没得。来,老爷子耶,我们干杯。    
    你还担心集资款,已经解决哪!我早就说过,跑不了的,政府会想办法的。你敬我一杯,我怎么担当得起?好,我喝两杯,你喝一杯,幺爹的美元,一美元要换八元人民币。劳动换来的,都是血汗钱,幺爹的钱,也是他在美国,诚实劳动得来的,是一刀,一刀剃来的。是的,只还本,还本,我就高兴得不得了,高兴得了不得。你说利息呀,被贪污分子吞进去了,你说他们,第一不诚实,第二不劳动?是的,你说得真好。你要我喝一杯,我,我不,不敢,抵抗。你说叫狗日的们把利息呕出来?唉,他们,吃了,他们,喝了,他们,嫖了,他们转到,那个瑞士银行,去了。好,不说这个事了,说起来就伤脑筋了。老爷子,我再敬你一杯了,好了,我先喝了。你说我了字太多,是的,一了百了。    
    老爷子,喝呀。说着向石板上的酒杯碰杯,把酒碰洒了,把酒杯碰翻了,他几次去扶正酒杯,酒杯被魔法控制了,总是扶不正、放不稳了。他恳求说,老爷子,你不要使法术,你让我,把杯子放好。他嘻嘻笑着,用双手捧着酒杯,摇摇晃晃放了许久才放稳当。他说,这就对了。他又开始斟酒,却总是对不准酒杯,青石板湿了一片。他顽皮笑着,老爷子,你玩痞,捂住酒杯子,你把手拿开,我的眼睛不好,都斟到你手上,看,洒了多可惜。他觉着老爷子把手拿开了,终于斟满了酒杯。你不要讲,客气了,我,我,我还不,不,不知道你的酒,酒量,笑话,我们又,又不是,头一次在,在一块儿,喝酒。他自个儿端杯一饮而尽,作了个杯底朝天的潇洒动作,豪情满怀大声笑道,老爷子,你又错了,你敢说我,说我醉了,你,你这简直是,胡说八道。这话不尊重老人,又改口说,你白日里,做梦,信口,开河。你说,我说的,不对,那,就是坐,坐井观,观天,你说还是,不对,你让我想,一想。想了很久才选出最合适的词语,你完全是,天,天方夜谭。好,就算,说得不对,你想个,好词儿来,你,想不出?哈哈,那只好,将就,天,天方夜谭吧。我们,两个就,天方夜谭吧,你说是,白天,那就,天方,白谭,谈了,也白谈,不谈,白,不谈。    
    


第二十七部分:清明时节初夜献给心爱的男人

    酒喝完了,肉吃光了,饭吃饱了,打嗝了,说话已不成句儿了,意义更加含混不清了,反正没有人听见了。他警觉朝四周望了望,那些扫墓的人差不多走光,可是,远处,小北方坟前,好像有个黑影子在晃动,有点像小芹子。她好像又去内蒙古了,内蒙古隔我们有多远?隔一个北京市,隔一个河北省,再隔一个河南省,还隔一个江西省,不,不隔江西省,跑偏啦,再就是四川省,湖北省,中国地图太大,弄不清。不会是她,是她也好。    
    远处小北方新坟前,恰好是小芹子。她今天一身皂衣,从头青到脚,长发挽成髻盘在头上,用一条黑色暗花头巾包裹着,脚下是平底黑皮鞋。她解下藏青色旅行包取出碗筷,托起保温瓶倒出热腾腾的但已粘成团的水饺,说,你吃吧。她先自尝了一个,又说,挺鲜的,你喜欢的味儿。说着说着,便细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你没有任何嗜好,不抽烟,不喝酒,不玩牌,不打麻将,不唱歌,不跳舞,城里人兴的玩意儿,你一样都不沾。你到城里来,就为他们服务,为他们调口味,为他们派红包,为他们交税。他们呢,对隔壁夜总会电线都不管,让你烧死了,活活烧死了,你好年轻,你好健壮,你还刚刚开始活,才刚过一个男人的日子,你就死了。他们好不公道,老天太不公道。她直想呼叫、呐喊,拷问都市,追问苍天!    
    她哭诉着他的苦处,倾吐她的难处,她要把她做的所有事和盘托出,一一说给坟中的小北方听,才可慰藉死者与生者。她要向阴阳两隔的小北方忏悔,没有把一个女人的初夜献给心爱的男人,是一生的污点,在你生前,我没告诉你,我不对。你说,我们都不必去追究过往的事,可我的情况与你不同,你和我交往之前,与她同床共枕,是正当名分、天经地义,你对我是忠实的,你不欠我的。而我呢,是在认识了你、将心许配于你之后,没有把身子交与你,瞒着你爬上别个男人的床,犯了偷男人的天条,出卖贞操,出卖灵魂,背叛了你,我对你的这份亏欠,永生永世偿还不清了。也许你早知道了,理解我,原谅我,你会说我是为了救你,被迫去做这件事情的。我没有救你,反而害死了你。但是她忍住了,她把那份深深的自责藏在心底,即使对着北方的灵魂,她也不肯说出口说出声,潜意识中,不想为了宽慰可怜的小北方,而损害那个男人,第一个占有她身子的男人,正是杀害她心爱男人的凶手!这个逻辑推理永远不会错,何况连他本人也承担了责任,供认不讳说是他的过错,是他的罪孽。他说他管消防。    
    “做”了那两个男女后,那天在办公室里说完话,他送到门边,道,走好,一定活下去。小芹子体验到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再是官,也不再是欲念缠身的疯狂色狼,她闻到一点人味儿。于是脑子里又涌出那莫名其妙的几句话:无边无垠的空间,总难免出现黑洞,看你如何避开它的诱惑;没有起始没有终点的时间长河中,总有一股股紊流,看你怎么NFDA3过去。忽然觉得对他硬是恨不起来,很快就原谅了他的一切,还暗自祈祷冥冥中的神灵,保佑他绕开黑洞与紊流。    
    她今天放弃了在北方坟前控诉他罪行的打算,只提来两个半人头祭奠死者:做掉金娃子,是与黎佳成合谋,那是人渣;谋害那个婆娘,是她的气数已尽,灭了她,从天意,顺人心;魔鬼甄一龙死了,倒是太便宜他了,那天晚上确实带上小刀片,预备实施“割腕切脉”计划,将他一腔污血全部放光,让他性命归天,在消魂良宵真正消魂。只是临了情况有变,才决定对他下身下手的。    
    坟堆前,她飞快翻过去那几页,特别告慰北方,肚子里有“喜”了,孩子的生命就是他和她的生命,她一定生下来养大成人,让他(她)过体面幸福日子,做不害人、也不受人欺侮的“好老百姓”。她又回味起那几天难忘的时光,想起他的傻样儿,活像在土地上辛勤耕耘的农民,顿时心头荡漾起激动幸福的涟漪。她闭上眼睛情不自禁呼唤着他的名字,无所顾忌说着爱的呓语,忘情地撸起腹部的衣裤,想像中抓着那会包饺子的大手,引导他抚摩那尚未隆起的柔软下腹,喃喃说话,不停催问他感到胎中小生命的动静没有,你说呀,你说。然而,当她在空幻中陶醉过后,睁开眼睛看,没有那双手,没有轻柔的触摸,没有撩拨人心的回应,没有那张熟悉的笑脸,没有傻傻的话语,什么也没有,只有默默无语的坟堆,只有一阵飒飒的寒风,只有松树落下的针叶,只有寥廓空寂的山野。她再也控制不住心头的失落、孤寂与悲苦,呛天呼地任情哭嚎着,如果真能在某个地方相见相拥,她愿带着孩子随他而去,只求三人团圆就是幸福,这么活着实在太痛苦。她盘腿坐在坟脚边,将上身匍匐在坟堆上,悲切诉说着哭嚎着。她的体力耗尽了,她的灵魂从那疲乏而虚弱的身体中游离出来,在阴阳两界边境线上游荡。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灵魂附体慢慢清醒过来。    
    刚才是晕厥过去还是小憩一阵,她也说不清,抑或是小北方显灵,带她飘往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冥冥中伸出了手搜寻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露出了笑容,说了好缠绵的话语。正当她半推半就说,这不是野外吗,忽然清醒了,原不过是南柯一梦。她默默祷告着,愿他在天之灵,保佑他俩的孩子安全降生,保佑孩子一生顺遂。新坟上,长出初春的第一丛青草,嫩绿嫩绿的格外可爱,她伸手抚摸一下,像是在抚摸小北方,又像是在抚摸未来的婴儿。她移了位置再次焚烧香烛,燃放鞭炮,生怕损害了这一丛丛嫩绿的青草,生怕惊吓了恬静安睡的小北方。    
    


第二十七部分:清明时节发扬表扬与自我表扬的作风

    她又盘腿坐在坟边,望着土堆不说话,只静静流泪,很久很久。    
    她终于站起身,说,我看见黎哥了,他在喝酒,眼睛又不好,天一黑,他是走不回家的。我去,帮他一把。你休息吧,北方,以后再来看你,带着你的孩子来。    
    这边,佳成依然不停和老人说话,字句越来越不连贯,大意是清楚的:小芹子刚找了个男人,又烧死了,她男人给她留下一笔钱,常到内蒙古去跟饭馆老板的父母过一段日子。她的弟弟读硕士,要当大官的,将来,也不见得一定是贪官。杨志刚,十三不靠呀,他不靠我们中国,靠了人家法国,在街头画像,卖画,就像我卖袜子。秀儿在省城,和麻将大师告状,几年没得个结果,发了疯,把她儿子当作前夫险些杀死,关在监狱里。甄一龙完蛋了,他是成了不完蛋以后,完蛋的。缪象山市长是好人,调到省里去当大官,我的集资款,就是他解决的,把我的小事记在心里。还要丫丫考名牌大学,学费由他包,一年送两次,不准登报不准告诉任何人。我不会要他的钱,我养得起。让他去供养别的大学生去,你说好不好?你同意,好。我总是跟你想到一块儿。    
    他从背篓里笨拙地取出那乌黑发亮的汉河楚界早已模糊不清的棋盘,安放在青石板上,再取出一个装有象棋子的袋儿,准备杀一盘。将棋子摆好后,挥了挥手说,老爷子,你为上,你先走,你先走。怎么,要让我一颗子儿,这回就不让了吧?好,你非要让不可,那就让一匹马。我也是只怕有十年,没有摸象棋子了,更加臭了。你就包涵着一点儿了。喔,你还是当头炮开局,我就害怕这个。老办法,还是用马照。佳成一会儿是老爷子走棋,一会儿是他自己出子。这是他印象中最深的老爷子的几个套路,他现在还记得,可是他从来没有破解过,每每都以败局告毕。尽管每次点拨,当时他似懂非懂,临到下次对垒时,老头儿稍微有点变化,他又招架不住。佳成摆了几次输了几次,没有兴趣再下了。只说,你老爷子骂我越过越转去了,没有长进,臭棋大王,那就不下呗。    
    稍倾,他翻江倒海呕吐,才觉肠胃好受一些,可只想睡觉。他知道那会睡到天黑也醒不过来的,勉强支撑着用双手捧起坟前的新土,掩埋了呕吐秽物。他说,老爷子,我要回去了。等丫丫考上大学后,我,瑞娟,丫丫,我们三人来看你,还叫丫丫唱首歌你听,我再跟你下棋,跟你学几手。边说边收拾东西,只原封不动留下老爷子名分的碗筷、酒杯、饭菜、一包本地产的低档香烟、打火机、棋子、棋盘,杂乱无章地丢弃坟头,作为一次性祭品。他还能清醒意识到,丢下这副棋子、棋盘太可惜了。并且听到老爷子也说出了这个意思:你要我把棋子带回去做纪念,好,听你的。于是一颗一颗子儿数着棋子装入塑料袋缠紧口子,连同棋盘丢入背篓里准备回家。做完这一切,又跪下去磕了几个响头。恰好一阵风吹过来,他头脑清醒多了,感到头痛,摸额头发觉鼓起几个包。    
    小芹子走得汗湿了内衣,才挨近佳成所在的山冈,便喊了两声。他似乎听见了,正下坡返回,或者根本没有听见。    
    他背着背篓往山下走,一脚高一脚低一脚重一脚轻的,没有一个准儿。一脚蹬上一颗鹅卵石,身子往后一倒,屁股坐在地上,刚好是个斜坡,整个身体便溜滑下去,像小丫丫坐滑滑梯。越下滑,坡越陡峻,身体不由自主地翻滚,带动卵石也直往下滚,形成干燥的土石流,蹦蹦跳跳地砸在他身上。滚落到最低点就再也不下滑总算停住。人的命运不顺,也会一直走下坡路,你硬是没得办法阻止住。但是下坡路总有尽头,到了坡底,你想滚动,也滚不动啰。他摸了摸几处受伤流血的部位,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跌落的,回去寻找已不可能,背篓已经压瘪,里面的东西丢失大半,也没有必要再去拾拣。    
    小芹子也从那条山冈往下走,远远见他摔了个四肢朝天,为他捏着一把汗。她不敢走快,想着腹中的胎儿,更加谨慎一步一步朝下挪脚,好像是小北方搀扶她这个孕妇,正向佳成方位靠拢。    
    佳成打坐在地,看着划破了的衣服,揉搓着受伤的脚腿。忽有一股冷风吹来,便觉酒已醒了五分,脑子也顿即清晰多了。他回忆刚才下山的情景,依稀记得正在他跌跌撞撞走下坡路时,分明有人从背后死劲蹬了他一脚,才手脚朝天连滚带爬落到这个地步。他抬眼往山坡扫一眼,连个人影也没见到,那究竟是谁呢。    
    他不禁猛地打了个寒噤,酒又醒了两分,莫非是老爷子动了手脚?我还没交代清楚,惹得他不高兴、不满意,发这大脾气教训我一顿。    
    猛然想起,老爷子未必是计较他与秀儿的事。他严于解剖自己,承认做出这种事,实在是不应该的,希望老爷子宽大为怀,大人不计小人过,免除追究。本来他还想发扬表扬与自我表扬的作风,说一说在秀儿房子里他是如何瓦解秀儿的凌厉攻势,成功粉碎了她发射的第二颗糖衣炮弹的辉煌成绩,话到喉头还是咽下去了。    
    


第二十七部分:清明时节一股阴气沉沉的狂风吹来

    不料,又有一股阴气沉沉的狂风吹来,势头更为猛烈,挟裹着飞沙走石,竟有几粒石子击中他的头部。风刮了过去,寂静中佳成仿佛听见老爷子闷声闷气的斥责:你一句不提瑞琴的事,只当我不知道,我是蛮不喜欢金娃子,要结果他的性命,自有政府来法办,你有么资格害死他,他再坏,也是一条命啊。过去,你没有这么狠心的。佳成浑身凉透,冷飕飕发抖,真的服了阴魂不散的老爷子。他改换姿势将双膝跪在地上,面向山腰的老爷子坟头,闭着眼睛无声无息作了辩解与忏悔。他并不是处心积虑想害死金娃子,只是他最不该劫持丫丫作人质,老爷子呀,丫丫才是我的命根子呀,他要我的命根子,我就要挖他的树兜子。这样,我才挑起狗娃子与金娃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金娃子流了好多血,还有一口气,求我背去医院救他一命,日后报答。听了日后报答的话,我才下决心斩草除根。佳成明明知道挑起这场火拼,是小芹子一手策划操纵的,黎佳成不愿向岳丈袒露小芹子插手的实情,没有她策划的龙虎斗,丫丫不会全身回家,他要记住小芹子的恩情。她有什么把柄落在金娃子手中,才恨之入骨,置于死地而后快,又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他连连对岳丈磕头,喃喃道,我对不起您老人家。他不想辩解,他没有对不起金娃子的地方,这个家伙本来就该死。    
    这时,恶风已经停息,他相信得到了老人的宽恕,方起身准备向路边走去。小芹子已经站到他身边,听到“对不起”的话,连忙后退几步,说,黎哥,我在喊你呢,你没听见。这当儿,黎佳成算是彻底清醒,冒出一身大汗。他脱口即出谎言连篇,我下到山脚才想起,应该代表丫丫,给北方叔叔磕几个响头。小芹子知道他说的是假话,说,我扶你走。佳成说,我能行,把你背包取下,放在我的背篓里。不容分说就去拽,小芹子为省麻烦顺从了他的意见。    
    往回走的路上,下起了纷纷细雨,在这清明时节,两个行路人魂断荒山,正向繁华都市走去。她张开一把伞,要和佳成共同撑起一片天。佳成说,不用,我喜欢这雨的味道。他昂起头承接天雨,眨巴着双唇品尝雨水的滋味,半天才说,一点也不酸,报纸上还说天降酸雨呢,一派胡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可能是,我们呆久了,尝不出酸味来了。佳成也附和道,只怕是的哟。他尽管浑身伤痛,又没了眼镜,那步伐恰如太空人在月球上轻飘飘行走,他第一次以一个坏男人的眼光,仔细端详小芹子的面孔,不觉灵魂开窍生发出一丝灵感:你就是酸雨,我也是酸雨,我们都成了酸雨;吃酸菜,喝酸奶,吐酸水,淋酸雨,你酸雨,我酸雨,保佑丫丫不酸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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