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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恋结婚潮,包括那些原来被收回结婚证书的人,再次结婚,好不热闹。那边厢反对者则气坏了,紧急行动,集结提案签名,我也接到他们群发的“不允许同性恋结婚”提案,还签了个名。
该提案很快达到法定签名人数,被正式列为两年表决一次的加州备投提案。
到期投票,法案以微弱多数通过,同性恋婚姻在加州非法了。同性恋哪能善罢甘休,发起反提案签名运动;反对方立即以“永久性禁止再将同性恋结婚提为州备投法案”与之对应,理由是此一争论反复多次,耗去纳税人大量金钱,实应告一段落,画上句号。在这场争战中,反对方认为同性恋结婚不道德,如此下去,人人都有无限的自由,父女、兄妹、母子、姊弟是否也应给予结婚的自由呢?那不乱了套?赞同方呢,打出的旗号是人人生而平等,美国宪法规定了同性恋与两性恋有同等的生活方式的选择自由。此文落笔的头天听到收音机里说,同性恋结婚的支持者们准备积蓄力量,三年后——2012年再见高低。这是一个李慎之先生反复强调的“法治”(ruleoflaw)与“法制”(rulebylaw)不可混为一谈的典型例子。我过去也常常分不清“治”与“制”的不同,通过这个同性恋结婚合法、非法、再合法、再非法、再争取合法化的反复过程,我才似乎搞明白了一些,美国政府靠法律维持社会秩序,不是用法律治理国家,这个国家的治理靠的是那部两百多年前书写的宪法(constitution),这部宪法以不变应万变靠的是历届立法机构——联邦政府众参两院通过的法律条款(bill)和逐渐补充的宪法修正案(amendments),以及各联邦州州议院历年根据选民、政府部门和议员提案自立的州法(proposition),这些法案的通过和推翻都以是否符合宪法精神被议员们争来争去,以少数服从多数的方式得到确立或废弃。经年积累,法律条款多如牛毛,即使最好的律师也无法全部记住,所以美国的律师没有通才。搞移民案的律师也许能兼着做些离婚案,可绝办不了经济案、遗产案;为刑事案辩护的律师,做不了车祸赔偿案;人权律师弄不了商业侵权案;熟悉联邦法的人,不一定能办加州的案。
全世界从业律师人数最多的国家,大概就是美国了,美国人对律师是既爱又恨,爱他们能替自己办案,恨他们给自己捣乱,但这不是本文要说的了。
可以举几个实例说明美国法律只行维持秩序之责,不担治理国家之任的“与时俱进”的“万变”特性。前些日子在收音机里听到,加州有项法律条款,规定高速公路时速不能超过五十英里,根据此法案,州交通部门现在在高速公路上立的那些六十英里、六十五英里、七十英里的时速标牌都属违法。这个法案显然早就过时,被人忘在脑后,不知被哪位法律学生翻出来。州议员们赶紧开会,废了这个条款。再比如,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前个星期加州议会通过法案,正式向居住在加州的中国早期移民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道歉,我才知道1957年之前,加州法律是不允许华人拥有房产的。该条款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废除,四十年后加州政府正式为这一法律的不公正性道歉,联邦政府的法案也不例外。“9·11”后不久,小布什总统在国会通过了“反恐特别法案”,该法案条款允许警察随意监听老百姓的电话和检查电子邮件、信件等私人信息,结果发生了伯克利大学有两个学生在电话里交流如何玩一种带炸弹的电子游戏机,被警察破门而入这样的事情。此案的有效期好像定的是五年,到期小布什又想在国会将该法案永久化,但是这个时候美国老百姓已经从“9·11”的爱国狂热中清醒过来,发现事情不大对头了,政府和总统在爱国和反恐的招牌下太恣意妄为,老百姓丧失了许多受到宪法保护的权益,布什领导的政府的行为越来越像那些专制国家,长此下去简直是太可怕了,国会议员们在选民一片反对的压力下,否决了该法案的永久化。
从上边所举的这几个实际例子不难看出,通过或废除一项法案,起作用的不是强权和暴力,而是民意。因为立法者是选民们选举的,不是由上一级封任的,或者是“老子”指定的,选民们对立法者的影响因而是直接的,而不是我此文开篇引用的吴思先生的那段话中所说的“间接地影响”,“直接”
与“间接”,一字之差,有如天壤之别,让平民从帝国官吏的脚下站起,由臣民变为公民,彻底打破了“暴力最强者说了算”的元规则。美国宪法给予美国公民的显然不是正义,美国公民向政府要求的显然也不是恩赐给他们正义,美国宪法保障的是治理国家程序的公正,在这个“正式制度”面前,任何“潜规则”都不是对手。
正义和道德是很美好的词句,充满正义和道德的社会是很诱人的境界,无奈真实的世界太复杂,人们的认同太相异,什么是真正的正义,什么是真正的道德,谁能说得清楚?连一个妇女堕胎的小问题,在美国,共和党、民主党争论了多少年,说清楚了哪个做法道德、哪个做法不道德?是共和党在为妇女主持正义,还是民主党在为妇女主持正义?小布什宣布向伊拉克开战时用了“十字军东征”的比喻,后来看结果不妙,赶紧改口,其实那是他这个极端的基督教徒的真实想法,伊斯兰教在他心里就是邪教,基督教就是要灭了那些家伙。
拉拉杂杂写了这许多,似乎可以回到本文开头了。必须走出追求正义和道德的治国理念误区,转而为实施过程的公正而奋争——这是被民智相对健康、制度相对健全的国家的实践证明了的正确选择;意即政府的官员和普通百姓都生活在同一部宪法下,在这个宪法延伸出的具体法律条款下被共同地约束,并共同不断地修订这些具体法律条款。如此,无论在农业小国,还是工业大国,一切潜规则都不会有市场,老百姓和官府、社会各阶层间的互相制衡不再遵循血酬定律。如此,政府官员和普通平民才会普遍地具备一般意义上的道德,一般意义上的正义方能相对地让全体平民得到享有,社会才能长治久安。
“公正”是一把刺破王朝循环怪圈的利器。
最后必须说明的是,我只是一个机械工程师,看过的书,更不要说读过的史,根本无法与吴思先生相比,所写的都是一些感性的认识,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推敲起来漏洞一定不少,请读者多多指正。
(《书屋》2011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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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风在语
李安平
在陇东高原,一个人的命运在风的手里攥着,这些事,人知道,风也知道。
最早的风藏在《诗经》的《豳风》中,几千年过去了,这种气息还在,隐隐约约地吹着。高原之上,到处都有风的影子,是啊,风从遥远的豳地而来,发自古老的《诗经》,几千年都是如此。有时候,我们看不见它,但是我们总会感觉得到它的存在。它是一种怎样的风啊,竟有如此亘古绵长的生命力,而且永久地渗入到高原的角角落落。抓一把土黄土黄的焦土,向空中扬起,仿佛那种气息很快就开始弥漫了。“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这不就是风的气息吗?不就是先人的气息吗?北风呼号,高原上到处施虐的是凛冽的北风,我们只要俯下身子,把耳朵紧贴在厚厚的黄土之上,耳边就会鼓荡起一股沉雄的罡风。这是一种怎样的风啊,它潜藏在亘古的黄土之下,鼓荡千载而不竭,穿越千里而不衰。在风面前,人是多么地渺小啊。也许一个地方的秘密全部藏在风里,一个地方的人的秘密也藏在风里。这是多么意味深长的事情啊。
声音来自于两个相撞的黑色的壳体,可能是“嘭”的一声,也可能是“轰”
的一声,我想,这种声音的相撞是有硬度的,“嘭”的可能性会大一些。
相撞源自速度,对了,是速度,像风一样的速度。风在耳后,只能听见它“呼呼”
的嚎叫和刀子一样的锋利的穿梭。相撞似乎是宿命式的必然。好像有所感知,又好像没有任何感知。一切都在风的预料之中。两种速度疾驰着,从不同的地点向同一个方向和同一个地点去交汇,去相撞,这是谁也无法避免的事。
在风的奔跑中,已经早已决定了相撞的必然。是偶然,还是必然。两个黑色的壳子,它们都带着风驰电掣的速度,在这个城市最宽阔的第一大道相撞,这可能就是冥冥注定的必然,谁也在劫难逃。
我对机械的驾驭是陌生的,也是笨拙的。这似乎就是相撞的必然所在。
一辆轿车和一辆电摩的相撞的结局似乎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结局是谁都能猜得出来的。在相撞的一刹那,我的知觉出现了短暂的短路,大脑一片空白。随着声音的出现,一切又恢复了本来的样子,我是说,我的知觉又苏醒了。我不知道两个壳子撞击的惊心动魄的一幕,这多少有些遗憾。三月的早春,高原还是有些冰冷的意思。我倒在轿车的左侧,像早些年体育课上的侧倒,身体的重心交给了右腿和右臀形成的夹角,这种姿势无疑是安全的着陆。但是,我驾驶的那辆黑色的电摩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它在相撞的那一瞬,被一种强大的、超出它的体重的许多倍的力量抛出了几十米,在空中划了一个并不十分完美的弧线,然后失去了它的本来面目。它的悲剧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的境况实在是一个谜,一个无法破解的谜。在相撞的瞬间,我的身体在两个黑色的壳子相撞的速度中大概是缓缓地坠落了。
这多少让人有点不可思议。在第一大道,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一些陌生的生命在两个壳子的相撞中丧生,而且这个大道成了死亡之道的代名词。那时候,这个大道还没有装上红绿灯,还没有限速装置,还没有摄像头。我的幸运来自于风,这一点肯定没有错。我知道,我的知觉短路的时刻是风主宰的时刻。那一刻,我的身体一定是被风轻轻托起,然后又轻轻放下,至于手掌根部的那一点皮肉之伤实在算不了什么。从这一点来说,我是多么地幸运啊。
在高原之上,人都是走在风里的,甚至一个人就是一种风。风是不灭的。
它在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都是存在着的,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我知道,几十年过去了,我一直被一些风所保佑着,所呵护着。风刮起的时候,我能听得见它在说话。在故乡的祖坟里,我常常对着那些荒冢发呆,倾听呼啸在荒草里的风语。空旷的高原有的是风,一些来自于东边的子午岭山麓深处,一些来自于北边的毛乌素沙漠,这些风常常汇合在一起,夹裹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土腥,在高原的春夏秋冬施虐。这似乎都是表象,其实还有一些风是不易察觉的和常常被人遗忘的。它们一些来自于我们的身体内部,一些来自于人类无法穿越的另一个世界。一个人不管走在阳世还是走在阴间,这些风都伴随着他(她)。风刮的似乎有些声音了,它们穿越了我的发际,从我的头顶疾驰而过,把声音留在了耳边。风走了,声音还在。
我相信,一些风是从那边刮来的,它们一定想向我诉说什么。风的语言是晦涩的。在风里,看着那些冥纸“噼噼啪啪”地燃起,我不仅热泪盈眶。
那边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风一定比这边大许多。清明,冬至,春节,这都是一些有风的日子,寒冷的日子,这边的人们都没有忘记那边的亲人。
一堆冥纸瞬间就化为了灰烬,一些灰烬还在空中随风而舞,这种舞动似乎是亡灵告诉我们已经收到了来自这个世界的银钱了。人一生很少有跪的时候,但是这个时刻是必须跪着的,亡灵的声音就在风中,就在泥土中,它需要我们跪下身子,几千年都是如此。这究竟是一种千年流传的姿势呢,还是一种隐藏着秘密的暗语呢?我们都不得而知。我想这一切,只有风知道。
也许这就是这边和那边唯一可以相通的暗语,但是遗憾的是它却常常被我们忽略了。在高原,在风里,跪着,我们和地下的亡灵默默相守,这是一种多么令人震颤的事啊。
两个黑色的壳子的相撞的画面在我的记忆里蛰存了两年多了,它反复出现在我的梦里,出现在我思绪中,出现在风里。我的身体被一些风缓缓地托起,然后缓缓地抛下,这个细节虽然出现在我的知觉的短暂短路里,但是它肯定是真的。它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我知道,这是一种超乎物力的力量,只有风才有这个能力。在电摩划出的弧线中,身体缓缓地着陆,这不但超出了人力的想象,也超出了声音的想象。而且那个侧倒的姿势已经二十年没有使用过了,竟会在着陆的那一刻奇迹般地莫名其妙地出现,这都是匪夷所思的。一种姿势尘封在身体里,二十年没有消失,而且在生死存亡的非常时刻竟被一些风不失时机的从身体里唤出,好像按照既定的程序出牌一样,没有一丝慌乱,没有一丝匆忙。显然这些风对我的身体是稔熟的。在风中缓缓地升起,又缓缓地落下。这是一个人的宿命,也是风的宿命。我知道那些风,一些来自于我的体内,一些来自于地下的至亲亡灵,在冥冥之中,它们合成一股风,托起了我的身体,唤起了我的知觉。
“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朔风已经刮起,这些古老的诗句在风中被一种声音反复地吟诵着,是那样地振聋发聩,是那样地敲骨击髓。这是一种古老的风,它刮了多少年,我们谁也不知道。
霜风凄紧,又一个那边的日子逼近了,阴历的十月一,该给那边的至亲亡灵送棉衣了。这些消息,每年都是风提前传递过来的。在耳边,在梦中,风都在絮絮叨叨地诉说着。
(《华夏散文》2011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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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吐尽平生冰雪肠
——为郑板桥行书三段手卷而作
章诒和
郑板桥喜用“丙辰进士”印章,这表明他的学历,也说明他还是在意功名。
不奇怪,毕竟是清王朝的读书人。四十六岁初授范县知县,而区区七品官,远不是终极目的。很多记载都说他做官不像官,处处以“俗”为荣,鄙薄权贵,勘破世情,还刻了一枚“俗吏”印章,做自我标榜。他的理想没有实现,也不可能实现。仕途既不得意,遂决心“一官归去来”。从此卖画为生,终老扬州。得官不足喜,去官不觉悲,思想不合于世,则以傲骨狂形来掩饰内心的愤懑与反抗。“扯碎状元袍,脱却乌纱帽,俺唱这道情儿归山去了。”——郑板桥谱“道情”十首,充满着爱憎和民间生活的样态。因是至性至情之流露,故本人亦是格外看重,反复更改长达十四载。他的诗、书、画,无不是随意挥洒,任性纵横,非凡手所能。
以字而论,传统有“八分书”之说,即字势左右分布相背。但郑板桥以隶、楷、行、草相参,加入兰、竹笔意,自谓“六分半书”。令人称绝的是他笔下的每个字,似乎都是魂不守舍的新寡,或是一心要往外跑的疯丫头,一会儿伸出长腿,一会儿探出舌头,完全坏了规矩,再往下简直就是男男女女的勾肩搭背了,一个字居然能贴到另一行去。满纸歪歪扭扭,难怪有人说他写字是“乱石铺街”,尽呈飞舞之态,又含金石味道。如此书法,真有点惨不忍睹。乍看,几近“乱码”,但统观全篇或仔细品味,浑然天成,人间气息扑面而来。
郑板桥困顿的仕途生涯和矛盾的世界观,很能引起像父亲(章伯钧)这样一些颇有些政治阅历,也颇有些文化的知识分子的怜惜与共鸣。父亲一生喜收藏,以古籍为主,兼及其他。在字画上,极留意郑板桥。画兰、画竹、画石的作品,藏了不少。要说最看重的,当是“行书三段”手卷。我印象中,旧时文人反复把玩且乐此不疲的物件首推手卷,册页次之。在书房里,写字台后面是一个长长的条案,上面堆着无数手卷。每晚公务归来,和家人闲聊几句,便一头钻进书房。夜深人静,在橙黄的灯光下,手卷寸寸展开,缓缓移动,白日的疲惫与胸中烦闷,如云烟般消散……以文物的聚散看政权之更迭,既是有趣的故事,也是惨淡的历史。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父亲曾对我说:自留学德国,一次次买书、藏书,又一次次丢弃,前后共有八次。战乱时期,性命要紧,版本再好也得忍痛丢下。托朋友代管,也大多再无下文。1948年8月20日,父亲等几十个民主人士应中共中央的邀请从香港北上抵达东北。由于江山尚未坐稳,也因权力分配尚未搞定,他们一行拖到1949年2月25日才入关,进京。半年滞留,父亲无事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