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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散文年度佳作_耿立-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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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现在站在这里,不过是生命历程中的一次对于土地的回归,就像鸟儿在季节中的飞翔。月光和土地使我的精神变得清纯而又澄澈,我的生命正处在一个稍纵即逝的瞬间,这不可或缺的断断续续出现的瞬间正在美丽着我的生命。当我意识到这归乡的价值和意义后,我便更加贪婪地享受这土地上的月光和月光下的土地带给我的痛彻的幸福。我深深地理解这一切在我生命中的重量,这饱满的月光将会照耀我整个生命的天空。我真愿把这样饱满的月光和土地送给每个正在异乡漂泊的天涯游子,与天涯者共享。

  爱月宜眠迟。古诗中充满了朗月的意境,充满了古代文人面对明月时的柔腻情怀,以及面对世态的空灵闲达境界。我想那位古代文人肯定也是一位将生命降生在土地上,又在异地的漂泊中忆起了故乡明月的天涯留宿者,就像我一样。此时我没有一丝倦意,没有了任何生命中的沉重,我的五脏六腑都是透明的。

  我的思绪飘得很远,不知不觉间我已处在了土地的深处,像一叶扁舟处在了大海深处。土地从我脚下向四周漫延,拥有了这样的土地和月光,我是天下最富有的人。土地啊!我思恋的土地啊!此时对你的一切感受都从脚下向我传来,传遍我的全身,我的灵魂何曾这样踏实安详。月光照耀的土地啊!

  你就是一扇巨大的门,总有一天我的生命即将终结时,我将形单影只地回到你的面前,用最后一丝力气敲响你的门环,钻进你那温暖的坟墓,就像我所有的先人一样。

  这样想着,我竟泪流满面,浑身战栗。一个孤独的归乡的男人在空旷无人的月光下的土地上遇到了他久违了的喜悦而又幸福的泪水。我在泪光和月光交织着的目光中望见了一片更大的坟茔,那是我们家族的坟,像一个扔乱了的省略号。

  夜已经很深了,连偶尔的狗吠声也已听不到了。我转回身往回走,踩着晶莹的月光,穿过来时的那片林子,推开我出来时虚掩上的门,从无边的月光中一下子跨进了这个农家的门,然后我像农人一样关上了那扇农家的门,这样我就把整个原野的门关闭了,把浩瀚的月光关在了门外,而我将在我灵魂的深处将这一切永恒地珍藏。

  后来我发现我的一条围巾丢失在了月光下的土地上。我想那也许是冥冥中的意志让我留在土地上的信物。那就让它裹紧我那颗留在土地上的心吧。

  走出月光,在异乡,我永远是一个流浪的稻草人。

  但我很幸运,我拥有一片土地上的月光,能够让我在漂泊的间隙回首眺望。

  (《文学界(原创版)》2011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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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老祖母的时间荒原(1)


  宋长征

  一、活一季香一季

  老祖母,如今你躺在一片青青的麦田里。醒了睡,睡了醒,在风中张望家园。我们,承袭了你勤劳的一生,种地扬谷,侍弄着自己的那一片人生。

  我知道,你有多喜欢脚下的这片土地。活着的时候,指着墙角的那片薄薄的棺椁说,住进去,就住进了安然,住进了清澈的时间,就能永远,活在大地的胸膛,日日倾听,那饱满的心跳。

  我们的土地不算多。好在,我们都是一群知足的人。知道,麦子的一生,谷子的一生,还有玉米的一生,和我们一样,穿越风风雨雨,到最后,才高高擎起那么一点点粮食。觐献给时光之神。

  ——我们怎么可能是神呢?我们不过是神造的子孙,在大地上,虫蚁般忙碌,向着神在的方向,一日日驱赶,鞭笞着自己的灵魂。

  老祖母的腰,早早就弯了。时间一轮轮从你的血肉上走过,走老了筋骨,走老了眼神,走老了,你年少时在三月的春光下,羞红的脸庞。那时候,祖父还少不更事,穿着开裆裤,爬到村里最老的一棵柳树上,拧吹柳笛,学鸟语,叫只有你能听懂的那一串话——长大了我要娶你。

  我们是农人,我们的双脚,一生下来就拴系在土地上,拴系在一棵棵向时间匆匆赶路的庄稼上。拔节。生长。在宁静的夜色中,听村庄在憨厚的呼吸里,入梦。那些闪烁的群星,有多喜欢眷顾于我们,一枚枚,棋子般散落在天上。蟋蟀唱起歌谣,麦草散发清香,浓浓的,乳汁一样的雾霭,聚集,聚集,而后,散布在田野。让每一个在乡村游走的孩子,都有一口活命的奶水。

  我学会了在一滴露水里,凝视乡村。珍珠般透明,折射出五彩斑斓;袅袅的炊烟,和低矮的屋檐。晨起的祖父掮起杞柳筐,走在一头赶路的牲口后面。那头赶路的牲口知道祖父的心思,将粮食和草化成的粪,不偏不倚,落在路中央。你看祖父的眼神呐,好像一辈子就为一泡粪土活着,在晨曦中,收集满一筐子,羊粪蛋,驴粪蛋,和冒着热气的牛粪。倒在门前的空地上。

  让它们自己燃烧。有些东西就是在时间里慢慢酝酿和燃烧的。像酒,很多粮食蒸透了,发酵,一滴滴,滗沥出馥郁的浓香。像酱,好生生的黄豆,在时间的守望里,长出绿毛,才有了我们赖以佐食的慵长时光。

  老祖母,你是一块地。

  老祖母那块地上,永远生长着粮食。村庄,在河水的缠绕里,久久不愿老去。老祖母在屋檐下梳下一缕缕花白的发丝,藏在木板门后面的墙缝里,就以为藏住了时间的苍老。老祖母不想,让谁看见自己老去的样子。祖父当年吹着唢呐,迎娶老祖母时,那件火焰一样的缎子面袄,老祖母在五月的阳光下,一次次翻晒。最后,微笑着穿在身上。躺进,那片薄薄的棺椁里。活一季香一季,这是老祖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在田埂上一遍遍看着熟透的庄稼,才明白,渺小或伟大,都得活色生香地活着。

  飞鸟一次次掠过头顶,时间的翅膀,一翕一张,告诉我们,人的一生就是要不停地劳作,耕耘。蠹虫,最是不劳而获的家伙,钻进我的书橱,贪婪地吞咽知识和思想——只是吞咽纸张而已。你绝不相信,一只小小的蠹虫,能有多大出息。吃饱了肚子,大腹便便地爬出来晒太阳。这个阴冷的家伙,是错了的。一旦阳光落在身躯上,就会麻醉般静静死去。曝晒,只有庄稼和干净的灵魂,才适合在阳光下曝晒。我们不想化成一只翅膀斑斓的蝴蝶,也不想做扑火的灯蛾。我们在土地上行走,在大地上沉醉,我们的血液和骨殖,最后,将会植入脚下的土地,这片时间的荒野。没有遗憾和愧疚,没有深深的自责与忏悔。

  老祖母,你是否累了。走了那么久,终于可以尘埃落定。在村子的不远处。我知道,我们早晚会去看你,追随你。但是现在,我们还要好好地活着。

  一粒种子一旦落进泥土,便会在春天张开小小的花朵。你说的。活一季香一季。田野上的庄稼和草会记得,你皴裂的手指,抚摸过的子孙会记得,池塘边的那棵祖父攀爬过,拧吹柳笛的老柳,会牢牢记得。记得一个人清贫的一生,在村庄的时间荒原上,花朵般绽放。将淡淡的体香,飘满一整个季节。

  时间始终活着。像你。

  我们在母亲的子宫里,体验过生命似水的感觉。呱呱坠地,用惊诧的眼神,张望这个纷繁的世界。然后,闭上眼,沉痛大哭。哭是哭过了,有些东西注定会死亡,有些人和事,过了许多年,依然水般清澈透亮。

  我们的脚步在追赶时间,时间也在追赶我们的脚步。原野上的谷子和玉米熟了,稻草人始终保持最初的信仰。祖母,那件火焰一样的缎子面袄不是你挂上天的吧,在黄昏的时间中,散落一地霞光。村庄是你的,田野也是你的,这生长繁盛在大地上的庄稼和草,都是你的。梦里,你佝偻着腰,踮着小脚,穿行在一望无际的时间荒原。从老年走向中年,从中年走向青春,又从青春,走向温暖的襁褓。我看见你笑了。清澈的眼神,一如我小时候看你的模样。你的手抚过我的面颊,你的胸膛紧紧贴着我的胸膛。你在暗夜里点燃一根火柴,像星星,像月亮,像头顶的那轮火红的太阳。

  老祖母说给我们一个又一个故事,我们听着老祖母的故事在村庄里长大。

  我们曾经深信不疑,我们现在依然深信不疑。只有老祖母才会疼爱自己生命般,疼爱着我们。

  有时候,我们的脚步越走越远,领你回家的一定是她。

  有时候我们走向天涯的身影越来越淡,喊你折返的一定是她。

  有时,我们在时间的水流里找不到自己,帮你找到自己的一定是她。老祖母才不会发脾气呢,老祖母把村庄、庄稼和我们,都看成是她的孩子。

  静悄悄的月光下,老祖母很轻易地就能站在乡村的屋顶。月光漫过她的发梢,月光浸透她的眉睫,月光水一样拍打着老祖母的衣衫。我在淙淙的月流里分明看见,村庄依然活色生香地活着,老祖母依然活色生香地活着,活一季香一季。

  二、老祖母那片地

  老祖母站在那片地上,一直站着,像一株孤单的野草,像一棵被收获了子实后的庄稼。阳光落在老祖母的发梢,又滑落在她褪色的肩膀。什么时候,老祖母老成了一帧老旧的照片,在那个淡淡的黄昏,泛黄我的记忆。

  那是老祖母的一片地。老祖母,你在春天走过田埂时,是不是听见麦苗“沙沙”的笑声,大风“呼呼”的喊声。那条忠实的老狗,低低的吠声。我们知道你老了,怕你找不到来时的路。于是,把早已散架的一柄头,敲打上,给你做拐。让你拄着,领着你,去看你种了一辈子的庄稼地。

  村庄里也有夏天,离开夏日的煎熬,我们的日子仿佛就不能叫做日子。

  老祖母偷偷地,在夏天的玉米地里,赤裸着肩膀,袒露着松弛的乳房。老祖母不说话。满地的玉米都是老祖母的儿女,神色凝重地看着老祖母,赤裸着上身。老祖母的青春,被村庄偷跑了,被土地掩埋了,被早早死去的祖父,带到异地他乡,远远地埋葬。祖父死时,瞳孔发散,面色潮红。祖父说,我又看见你悄不叽的模样了。光着身子,沿着那片地,一直跑呀跑。跑到天边,跑到我心里。自此,你的青春就消失了。你找不到了,在时间的荒野里,有很多东西,我们昨天看着,花开的花开,叶绿的叶绿,后来就都看不见了。

  老祖母,一弯腰,把一朵草花插在花白的鬓发间。那条老狗,“呜呜”了两声,看着西天的云彩,熏醉了老祖母核桃皮样的脸庞。

  老祖母,我知道,你一直在播种时间。把种子,一粒,一粒,播种在泥土里。你不会像村子里的青皮子那样,三天两头,走到那片地,看种子是否露出了芽尖。那些种子,其实就撒播在你的心里。你会拈起一缕春天的风,撒一场三月的雨,用松软的梦里的那双手,犁犁耙耙。让种子的床,温和柔软。本来,那些种子就是你的孩子呀,那些庄稼就是你的儿女。长大,长高,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你要做的,不过是在村子里细细梳理时间的绳结。

  凌乱的乡村时间,从来没有人告诉你,这一天的日子该如何打理。我们不是流水线上的一员。我们和村子也没有隶属关系。村庄承载我们的时间,我们在村庄的时间里,悠然度日。数鸡;喊狗;和醒来后倒嚼的老牛,诉说在过去的时间里,打捞的忧伤与快乐,失落与满足。村子里的日子亮堂堂的。

  即便是在凉月满天的夜里,也能听见时间水流一样的念珠声。老祖母猫着腰,把馒头屑放在蟋蟀的洞口;把一片肉,放在老鼠经常走过的地方。在村子里,老祖母不光待人祥和,更希望那些小小的生命,蟋蟀在嘀哩中,安慰我们的孤单,老鼠在夜色里,给我们空虚的时间带来一点点热闹的凌乱。

  没有草的土地,是不会收获粮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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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老祖母的时间荒原(2)


  没有荒废的时间,不叫真正的日子。

  我承认,我是老祖母嫡系的子孙。一生下来,就学会了如何在老河滩上虚度光阴。我看一尾鱼,在明净的水流里,闪烁粼光,不厌其烦地在水草间穿梭。它们有很多时间,不用关心所谓的正经事。它们也不用天天想着鲤鱼跳龙门的崇高理想。时间还早着呢——在老祖母的时间荒原里,我们第一要听见自己的心跳,看见自己的影子。然后,才在风里,去寻找大地上的朋友和伴侣。老祖母从未教给我们什么,我也一直没在教科书里看见老祖母说过的只言片语。总之,土地是用来播种的,泥土是用来生长的,时间,只不过是一种必不可少的附庸。我们从时间中来,在时间里消失;到最后,时间并不能证明,谁是小人物与哲人。都会化作飘散在风中的微尘。

  老祖母,沿着故乡的田埂,我还能看见你的足迹。小小的,像一个个尖尖的粽子。你生养了我们,给我们铭刻上乡村的刺青,给我们烙上乡土的刻痕。从此,走到哪里,身上的泥土气息,再也挥之不去。

  泥土能用来承载什么?

  村庄又能寄托什么?

  老祖母死了,会不会在一天的清晨苏醒,手搭凉棚,站在村庄的最高处,看村庄之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祖母从来讷言。即便是絮叨,也在寂静的夜里。老祖母只对自己说着话。星星亮了会灭。月亮圆了会缺。日头升起会落。花儿开了会谢。草儿青了会黄。叶子落了,还会再绿。只有风,只有穿越夜色的风,偷偷爬进老祖母的木格窗棂,在季节的记事簿上,记下老祖母凌乱的絮语。

  然后,走出村庄,昭告天下。

  风拍打着老椿树坚实的躯干,风抚摸着小桥下悠悠的水流。风停驻在老祖母的那片地上,看庄稼一天天生长,青绿,绵延,葳蕤老祖母的时间荒原。

  ——我看见老祖母变成了一阵风。

  多年以后,从他乡匆匆赶回的伯父,请风水先生,在那片地上看上了一方好穴。说是金沙铺地,玉带缠腰。决意,把老祖母从西洼地里迁迎回来。

  时间凝固着,风不知躲向了哪里,一锹,一锹,将潮湿的泥土翻上来,露出老祖母业已腐朽的棺椁。年过七旬的伯父,哽咽着,老泪纵横。用手,将棺木上的土,一点点拂去。忍着悲伤,将老祖母的棺木启开——老祖母在笑,蓝布大襟上一朵火焰般的花朵,鲜艳而生动。老祖母的脸,红润着,原本核桃皮一样的脸色,看不出一丝皱纹。花白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青丝如瀑。阳光,流苏般洒落,瞬间温软了老祖母僵硬的肢体。

  七憨爷说,真真的,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就像活过来一样。

  老祖母还是化成了一缕风。在启开棺木的刹那,一切将不复存在。伯父痴坐在地,向天哭诉。早知如此,何必找什么狗屁风水先生。

  老祖母不会后悔,如愿以偿地安放在属于她的那片地里,春来了秋黄,夏走了雪落。老祖母的那片地,始终生长一茬又一茬的庄稼,和一季又一季旺盛的野草。

  守住自己的那片地,人就不会寂寞。自己种下的种子,就能打下自己的收成。老祖母的那缕风,累了就在田埂上歇歇;闲了,就在草尖上刮刮。从村庄到田野,只不过一眼望去的距离,我们在你慈祥的目光里,在你的时间荒原里,还会来来去去。

  三、老祖母的时间荒原

  老祖母老了。老祖母的时间,荒芜成一片苍茫的冬日原野。

  那些鲜活的记忆呢,那些活生生的村庄里的事物,如今,一一逃逸。再也不听从老祖母无声的召唤。我走过老祖母的身后,想拂去粘连在她身上的枯草残茎,和落满双肩的尘埃。老祖母依旧木讷着眼神,忘记了我曾经是她一脉相承,传继下来的孩子。

  谁没有过快乐的童年时光呢?仿佛生命的开始,每个人都拥有天使般的清澈与单纯。你赤脚走过的那条小河,冬去春来,野草爬满了老河滩。你的眼神,比河水还要明亮,轻轻掬起,时间的水花,悄然从指缝间流走。老祖母,你不会想起很多年以后,你成了别人的老祖母,我们一一窃取了你的活力与青春。像一架建在村庄里年深日久的房子,昨天抽一块砖,今天掀一片瓦。曾经,我们多么温暖地住在同一片屋檐下,听飞过村庄的鸟语,看门前刺槐树的花,开了一季又一季。我们太不甘于贫穷,不甘于黑黑白白的寂寞,到后来,剥皮抽筋般,摧毁很多缓慢时光里的事物,却依然,还干着一些自以为是的事情。

  老祖母老了,老了的老祖母,在她的时间荒原,噤了声。春来时,燕子飞过老祖母的眼帘,再也唤不醒一丝涟漪。秋天时,落叶翻飞,老祖母踟蹰在飒飒秋风里,无怅然,也无欢喜。

  村子里的房子,一天天空了下去。牛叫声逃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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