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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套人家 作者:王福林-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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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天,你还愁找不上老婆? 儿子可惜,他们奶毛毛没干,死了还闹不清咋死的! ”
    金如民唏嘘不已,憋在心里多年的痛苦发泄出去,反倒减轻了许多。
    “老金,有洗换的衣物,尽管拿来,你弟妹给你洗涮。”水汇川情真意切地安慰他。
    金如民泪水纵横。
    “老水,你不记恨我呀? ”
    “记恨你甚? ”水汇川捣了他一锤,“小家子气。上头叫你干,你不干行吗? 我在朝鲜打仗时,就有一个念头,哪天风平浪静,回到红烽,过几天安稳日子,咱们共产党人出生入死,打江山干革命,不就是为了叫人们过上好日子吗? 咋刚一安生,就又没完没了搞运动呢? 老金,我一直在农村基层干,文化又不高,咋也闹不明白,你给我解说解说。”
    “我? ”金如民尴尬地一笑,“今非昔比,不是十八年前的王宝钏了。老革命都碰到了新问题,我这半路出家的小卒子又算个球,咱们现在是平起平坐了。”
    “老金,再听到那个大学生的消息没有? ”
    他摇摇头:“听说分配到西边去了。我估计那个于芳跟他不赖。
    两个人要真成了一家倒也相配。……这年头,他那个污点,有人想找茬儿,也不会平安无事。小方也是鬼迷心窍,才貌双全,老子又是高干,咋就非混个地主女子? 差点把前程毁了,他得好好感激人家于芳,三下五除二就处理了,给了他一条生路。“
    水汇川脸一沉话里带上了明显的不快:“老金呀,事到如今,你对刘玉计还那么看呀? ”
    “你说他的地主成分? ”
    “对! ”
    “土改工作组定下的,我有权力改变? ”金如民振振有词,“你不见这几年,摘掉帽帽又都给戴上了,阶级斗争的弦一天不能松嘛! ”
    水汇川沉默了。
    从那以后,水汇川跟他就没什么推心置腹的长谈了。他还是无微不至照顾金如民,不过,金如民明显地感到,他们的亲近中掺了几分疏远。
    “老金啊,咱们咋就不能依实求实呀? ”水汇川有一次仿佛在自言自语。
    “咋求? ”他望着水汇川。
    是啊,咋去实事求是,水汇川也拿不出切实可行的办法。
    金如民跟水汇川的话题总免不了落到红烽公社。夜深人静,他睡不着,像放电影一样,翻看自己的过去。
    他惊讶地发现,如果不是水汇川来自红烽又不断地提及那里的昨天和今天,他已经把它忘记了,好像那儿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他也从来没有设想过,被自己“清”过的人,以后的日子是咋过的。
    也许,这些年身处逆境,忍气吞声,才体味到低人一等,饱受欺凌是什么味道。从前,可从来没有设身处地替别人想一想。
    他的不幸同刘玉计完全性质不同,刘玉计是阶级敌人,咋能与自己相提并论? 金如民思绪芜杂,矛盾重重,无法在头脑中杀开一条血路。他的级别比水汇川高,是“国营干部”,水汇川只不过是大队书记,可金如民不敢小看这只“川钉”。
    “四清”那会儿,因为刘玉计的地主问题,水汇川就同他争执过。
    “老金,咱们党讲究实事求是。你的乌纱帽比人家的政治生命都要紧呀? ”水汇川固执己见。
    “水汇川同志,我要警告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替地富反坏右鸣冤叫屈是立场问题! ‘四清’的任务,是深挖暗藏的阶级敌人,不是为现成的坏人平反! ”
    金队长声严厉色。
    “我就闹不清,咱们的革命搞到如今,人们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咋又运动起来了? 你是嫌阶级敌人太少,不红火,咱们这些党员失了业不成呀? ”
    “水汇川! ”金如民向他大喝一声,“你的党员还想不想当了? ”
    水汇川气呼呼地拂袖而去。
    不久,水汇川下台了,金如民在田耿、李虎仁组成的新班子会上发表讲话:“事实证明,政治上丧失无产阶级立场的,经济上也肯定不清! 他们跟阶级敌人同流合污,改变了革命政权的颜色,像箭杆河边那出戏里说的一模一样。”
    他的话赢得田耿、李虎仁、赵六子热情洋溢的掌声。
    红烽的“四清”,在“四清”总团的工作中,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
    它也为金如民带来丰硕成果,回到旗里以后,他拧正了,成了统战部长。
    前几年,他的结发妻子因患乳腺癌去世。成了环节干部,女人的眼光就亮了,比他小十几岁的漂亮售货员主动上门求嫁。儿子因为这个比自己才大几岁的嫩妈妈跟他吵了又吵,脾气变得乖戾暴躁,借口住在家里不方便,一住校就等于同他一刀两断。
    金如民万分痛悔,儿子的死,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金如民踌躇满志的时候,春风得意的时候,安享妻子娇美的时候,心安理得,从来没有想一下,自己这些业绩里面,有没有是以牺牲另外一些人的利益换取的。
    苦难使人聪明,不是胜利使人明智。
    金如民从幸福的峰巅跌入痛苦的深谷,咀嚼了苦涩的人生,并
    没有变聪明,他还未对过去的所作所为作过系统的而不是片面的,深刻的而不肤浅,辩证的而不是刻板的反省与研究,他还没有那种机会和环境。
    他以今天的错误对待昨天的错误。
    金如民在“五七”干校度过了他的“文化大革命”以来最平静的日子。当他回到旗里官复原职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在水利上干的水汇川转成了干部。
    水汇川知道以后,没反对也不感激,平平淡淡接受下来。
    “老水,要不是‘四清’,你早已是公社干部了。我只不过送你个顺水人情。”金如民真心实意地说。
    “老金,有时候,真是人的命天注定。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呀? ”
    “此一时彼一时吧! ”金如民自嘲地笑着。为水汇川办了一件事,
    他的良心似乎平静了许多。
    中国人信奉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的人生哲理。水汇川还有他的女人,在他灰心绝望的时候,把人间温暖送到他心里,他才能从悲愤中解脱出来。
    金如民的心并不坏。
    金如民孑然一身,又过起了光棍的生活。有人给他介绍几个对象,他都婉言谢绝。不是一次被蛇咬三年怕井绳。从二茬老婆的负心,他再也不相信一夜夫妻百日恩之类的山盟海誓了。
    有时,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他的思绪也像浮云一样,漫无边际地飞动,在他记忆的深处,会突然冒出一粒火星:那个楚楚动人的刘改芸,活得咋样了?
    金如民弄不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当初,对那样不折不扣的政治包办,生逼刘改芸委身赵六子,他认为是最佳选择,完全符合阶级斗争的需要。
                                    1
    在红烽乡,第一个碰到水汇川的人是苏大青。
    水汇川这个名字,大青不止一次听家里人和村里人说过,仅仅只闻其名而未见其人。最近这些日子,村子里的人念叨这个名字的次数又多了起来,似乎在咀嚼一根苦菜,说它苦,听说又含有什么这素那素,挺金贵的。如今城里人吃腻白面大米,据说又稀罕起山珍野菜来了。
    人哪,真是个怪物。
    大青自从夏忙以后就抓住大好时机卖小猪,对村里的言论不关心也没法关心。他对二青向自己借钱而没有明确地给予回答,一直惴惴不安。二青到外头“考察”去了,算算日子,再过七八天也该回来了,咋向弟弟交待? 大青把责任全推给父母,于情于理实在说不过去。钱毕竟是自己挣的,父母是过手财神,替他保管一下而已。
    为了摆脱这个烦人的问题,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办法:拼命做买卖,在讨价还价中暂时忘掉它。
    大青的头脑也开了点窍,红烽离城远,回家次数多了不光耽误买卖,还多花了路费。他这回改变了战略,宁可在路边小店住一宿,花上一块钱,也不奔波于城里与红烽之间,挣下的钱,小钱换成大票子,揣在贴身的衬衣口袋儿里面。
    一个多月,大青的生猪买卖极有起色,他的眼力也历练成了点,对生猪,无论大小胖瘦,一眼就看得几乎分毫不差,今年,他发挥这个优势,不光贩小猪,还贩卖大猪,这样大小一结合,效益立竿见影,去年的现在,他只挣了三百多块钱,今年几乎翻了两番。
    他高兴,父母更高兴。妈妈用疼爱的目光抚摸着儿子说:“大青,如今闺女看涨,你不用怕,妈妈说甚也得给你找个平价闺女。”
    大青的婚事,成了苏家的中心议题。
    妈妈甚至惋惜地表示:“白白要是个头生生,我用她换也给你换回个媳妇来! ”
    在红烽,这种姑嫂换亲的婚姻被视为两全其美皆大欢喜的办法。
    大青憨憨地咧咧嘴一笑:“说那干甚? ”
    妈妈叹息,父亲沉默地抽烟。
    每次出门,苏凤河对他那辆“支离破碎”的自行车都投以怀疑的目光。大青省钱,自行车的一只脚蹬子成了光杆,也舍不得配上一副,中轴的珠子几乎全部以身殉职,一转动,发出令人心碎的摩擦声。
    “大青,该拾掇就花几个钱哇! 磨刀不误砍柴工。”他这样教导儿子。
    “不咋,爹! ”儿子不以为然,“总比二饼子牛车好使唤吧? ”
    苏凤河无可奈何地摇下头。
    他明白大儿子的脾性。
    他当车倌那会儿,大青也早早地学会了赶车。“一大二公”时代,生产队的车倌也算个好差事,不亚于目前机关里头的神气活现的小车司机。
    有一年的冬天,苏凤河病了,让大青替几天,去山上拉羊粪。
    在红烽与大阴山的中间,有个车马大店,出的好豆腐,车倌们为了那两顿豆腐,约定俗成地在那里打尖。
    大青拉回羊粪,回到家里,从怀里掏出一块二斤多重的冻豆腐。
    伙盘上分的,他舍不得吃,拿回家来,放到车箱里怕丢了,几十里路,硬是揣了回来。
    二青、白白为这块豆腐欢呼了一阵。
    那年月,农村人种豆子,反倒难以吃上豆腐,没有加工的地方。
    这就是他家的大青。
    这件事给二青的印象太深了,他前几天还劝大哥:“干脆,开个豆腐房吧! ”豆渣可以喂猪,养上一头母猪,自产自销,充分利用有利条件。
    大青对弟弟的这个建议怦然心动。有件事使他不能马上下决断,在娶媳妇以前,父母不会同意他“见异思迁”主次颠倒的。
    父母认为,眼前的生猪买卖,是一把一过,“短平快”项目,挣多挣少利索,不用扩大再生产。
    大青的当务之急不是“母猪”而是要赶快找个女人,生儿育女。
    虽说苏家有俩儿子,可是时至今日,连个孙子都没有,这在庄户人的心目中,是一件十分令人遗憾的大事。在红烽,更具体地说,在芨芨滩,“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传统意识,村民们仍然恪守不渝。
    苏家没有第三代,使苏凤河在人们心中低了一等。
    大青从父亲的沉默里,充分感受到了这一点。
    但他自己无法加速这一进程。
    他能办到的是拼命挣钱。
    “书中自有千斤粟,书中自有颜如玉”的说教,大青不甚了然,他只懂得,自己未来的女人,没有钱是闹不上的。
    正如他二爹苏凤池平常抖的山曲儿那样:
    窗台底下栽小蒜
    没有财礼别想办
    苏大青刨闹媳妇,与其说是为了自己,更不如说为了父母,老人的心思他一目了然,作为儿子,他再不忍让他们失望下去了。
    至于打光棍儿,三十岁的人了,已习以为常,况且,在红烽,像他这样的超大龄青年一群呢!
    有奈出于无奈,瓜皮当成咸菜。打光棍丢人,也不是他苏大青一个人丢。
    这趟捣腾猪,已经出来七八天,又挣下一笔可观的收入,大青决定回家,一来看看老人,二来把钱放下,揣在身上东奔西跑,总让人提心吊胆。
    听说,如今的小偷也“搞活”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刁人!
    如今的人是咋啦?
    大青前两天去城里卖一口三百多斤的肉猪,正赶上广场那儿开“严打”大会,一排溜溜青头后生,光眉俊眼,都一律五花大绑。再听他们干下的那些事,真叫人毛骨悚然。
    会散了,那几个后生被推上警车,听说都崩了。
    放下好好的路不走,那叫干甚?
    大青起了个早,没舍得花一块钱吃一顿羊肉汆面,掂量再三,奢侈了一回,三毛钱吃了两根油条。
    一路上还于心不安,父母都五十岁的人了,他们吃过油条吗?
    半前晌,进入红烽地界,他那劳苦功高、“关节炎”严重的自行车链条又一分为二,大青只好推上走。
    秋后的太阳仍然挺扎人,大青浑身冒汗。
    前头有两棵大柳树,在光秃秃的地里十分醒目。大青正要过去凉快一下,发现下头站着一老一小两个人。
    那个年轻的,穿一身没有领章的军装,那个上岁数的像个农民。
    老的对那个半军人喊着口令:“立正! 向右看齐! ”
    年轻人东倒西歪,站立不稳,老汉对他胸上就是一拳:“真给军人丢人! ”
    年轻人乘机倒在沙土地上。
    大青看得又可笑又纳闷,训练民兵也不能就两个人干呀?
    走到跟前,他先扫一眼躺在地上的年轻人,脱口喊出:“哎呀,这不是丕丕吗? ”
    “丕丕? ”老汉蹲在地上,掏出纸烟,先递给大青一支:“你们认识? ”
    大青把自行车靠在树上,搓搓散发着猪臊气的大手,不好意思地接过烟。
    “我们村的。”他说。
    “哪个村? ”老汉自己点着烟,又让大青对火。
    “芨芨滩。”
    一阵阵酒气从丕丕身上散发出来,他开始打呼噜,一只草绿色挎包,枕在脑袋下面。
    “噢! ”老汉笑了一下。
    大青恍恍惚惚感到他像村子里的一个人,一时又难以下结论。
    “大叔,你去过,芨芨滩? ”
    “去过,去过,这后生是谁家的? ”
    “田书记家的。”
    “田耿? ”
    大青点下头,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那眉眉眼眼,不是跟水成波有点一样吗? 可他是谁?
    “田书记你也认识? ”
    这回老汉点了几下头,对住田丕丕喷了口烟,又把烟头挨近田丕丕的鼻尖。后生猛然一睁眼,醒了。
    “哈哈,火攻还是见效哟! ”老汉像个爱起哄的年轻人。
    田丕丕满脸愠怒,扬手向老汉打过去:“狗日的! ”
    老汉把他的手抓在掌心里。
    “哎呀呀! ”田丕丕龇牙咧嘴,痛苦不堪。
    “后生,你的功夫还不到家哩! ”老汉放开手,田丕丕揉着手腕,不敢轻举妄动,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嘟哝。
    “田丕丕! ”老汉正颜厉色地叫他一声。
    “到! ”出于当兵人的习惯,丕丕顺口应了一声,同时,规矩多了。
    他看见了一旁的大青,向老汉送一个“原来如此”的冷笑。
    “大青哥,你咋在这儿? ”他找到了说话的人。
    “卖猪,回趟家。”
    “哟,大青哥,你也‘下海’啦? 真是真人不露相,看不出,看不出。”丕丕这会儿完全清醒了,把帽子扣在头上,从挎包里挖出一盒“大青山”香烟,先给老汉一支,再给大青一支、自己叼了一支。
    掏出一只挺精致的气体打火机,啪一下按着,火苗一蹿多高,把大青的眉毛差点燎了。
    他不想跟老汉说话。
    老汉脸上浮现出宽厚的笑容,仍然对他说:“小田,你当了几年兵? ”
    “三年。”田丕丕不情愿地说,眼睛望着荒凉的土地。
    “什么兵种? ”
    “兵种? ”田丕丕这回对老汉另眼看待了。
    一般人是用不出这个术语的,他对老汉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对,兵种。”老汉重复一遍。
    “汽车连。”田丕丕的脸一红。他知道,自己这个回答,有些欠准确。
    老汉若有所思地一点头:“好,好。”
    “好? 有什么好的? ”田丕丕扔下烟头,气哼哼地说,“村子里连个小四轮也没有,我总不能去开毛驴骡子吧? ”
    “我说好就好! ”老汉又哈哈笑了,“丕丕,你们汽车连的汽车是什么厂出的? ”
    “‘解放’,长春出的,咋啦? ”丕丕忽眨着眼说。
    “你知道,从前,比方说解放前,抗日战争,解放战争那会儿,部队咋打仗? ”
    这不是又在“忆苦思甜”吗? 丕丕不屑一顾“哧”地笑了:“我知道! 指导员给我们讲过,靠两条腿呗! ”
    “对了,后生。小米加步枪,再加两条腿。”老汉的神情严肃起来,“你开的军车,咱们国家自己造的,那也是从无到有,一天天发展起来的。你就想想,红烽今天没有小四轮,明天呢,后天? 还能没有吗? 事业是人干出来的。你的本事有用武之地呀! ”
    “那要等到牛年马年? ”田丕丕沮丧地说。
    “后生,那就看咱们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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