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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套人家 作者:王福林-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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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改芸笑了说:“成波你不要再苦自己了,你是个好人,早该有自己的幸福。”
    水成波转过脸,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如鲜花怒放般的刘改芸,还是那么善良,那么温柔,那么善解人意。
    “改芸。”
    “成波。”
    “我那样做,对吗? ”水成波皱了一下眉头,“她还是我的学生。”
    “我相信你的决断,老师找学生的例子,你知道的比我多,只要两人相爱,什么都不是障碍。”
    刘改芸戛然而止,她感到羞涩,这话,是说成波呢,还是说自己的昨天呢。
    “改芸! ”水成波的呼唤里有感激也有敬佩。
    “你说过,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这句话,我还记在本本上,只要是一条阳关大道,是自己选定的目标,你就走下去吧,成波,你可再没几个二十年了。”
    水成波点点头。
    刘改芸又是一阵轻松,她明白,水成波从自己这里收获了理解和勇气,她以这种方式回报了水成波。
    人哪,需要冲破的囚笼有多少呀?
    他们像兄妹那样,无拘无束,心领神会地说话。
    水成波告诉她,他的生活要发生转折了,他准备带上从从去深圳发展。“我不能天桥把式,光说不练,我也去商海中扑腾扑腾,成败放在其次。”
    刘改芸并不惊讶,仿佛十分顺理成章:“这才叫光景,说不定,还要飘洋过海呢,人家王昭君一个女子都敢出国,咱们如今还怕甚。”
    水成波由衷地哈哈大笑。
    “改芸,等我刨闹好了,请你和海海去外面看看! ”
    刘改芸说:“只要你请,我们就去,深圳也不是刀山火海,咋不敢去。”
    两个人舒畅地笑了。
    “你打算甚时候走? ”
    “明年春天。”
    改芸点点头:“从从受过治了,她会珍惜你给她的感情。”
    “你相信? ”
    “我相信,因为我也是女人哪。”
    成波又笑了。
    这是刘改芸多年听到的,难得的几次笑。
    “改芸,我托你办件事哇。”水成波关注地说。
    “托我? ”
    “只有你才行。”
    “甚事? ”
    “当小学校长。”
    “我? ”
    “我物色的人没错,改芸,你的实际程度并不低,只是没有机会发挥出来。下个月,旗里有个师资培训班,我和乡里说好了,你去进修,你大伯的钱用上用不上,咱们的学校非盖成不可,它不能没个领导。”
    “我行吗? ”
    “一定行,改芸,眼前,还轮不到咱这村小学分配师范毕业生,只能就地取材,为了全村这群娃娃,你也得干。”
    刘改芸沉默了,她料想不到自己的生活之路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让我想想。”她说。
    “不能想,你只能去干,不要留偷跑的路。”
    “那我就试试。”
    “不能试,是正式干,你要破釜沉舟,义无反顾。”
    刘改芸只好点下头:“干哇,也是老马学蹿了。”
    “老马才识途。”
    两个人会心地一笑。
    “过两天,村民大会就宣布这件事。”
    刘改芸向水成波望了深深的一眼,就跟他告别了。
    她走在路上,玩味着同成波的交谈,一种莫名的失落和孤独涌上心头,从此,她将同水成波把最后的一缕温情斩断,也许,从此以后,她在芨芨滩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推心置腹地促膝谈心的男人了。
    这会儿,刘改芸突然强烈地意识到,她这么多年以来,面对逆境能坚忍不拔,是水成波在做她的精神支柱。
    他们不必说话,彼此心照不宣。
    他们没有往来,双方互相了解。
    一旦失去了这种彼此心照的友情,刘改芸的世界里就会出现巨大的黑洞。
    也许,只有失去了,才更感到可贵。
    刚才,成波让她挑小学校长的担子,刘改芸与其说是为了自己,不如说是为了成波。成波就要远走高飞了,到一个完全陌生而又新奇的地方去,他的嘱托,就是他留给她的赠礼,刘改芸不忍心也没理由拒收。
    刘改芸回头向小学校看了一眼,她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在她的潜意识中,成波实际上是小学校的灵魂。
    他要走了,也许,他一直没有等到一句话,一句发自她的肺腑,经过多少年艰难困苦提炼的话:她心里有他,刘改芸咋能忘记在学校里空前绝后的那次聚会,成波为了她,把心都掏出去了呀。
    刘改芸叹息了,她想说,她不能说。
    “改芸姐,去哪儿? ”
    引弟的话使她的思绪断了。
    “引弟! ”
    “改芸姐,你跟我去趟城里吧,听说大青他……”引弟的话被泪水淹没。
    “谁告诉你的? ”
    “刘村长刚才去我家处理那两个赌钱的人,跟我爹说的。”
    “引弟,先别去,二青他们昨天已经去了,人多了也不顶事。”
    “唉,咋闹的呀! ”引弟不住叹息。
    “引弟,谁问你们要赌钱? ”
    “不能提了,宝弟干的好事……”引弟生气地说,“这会儿,宝弟还没回来,真叫人烦心。”
    刘改芸安慰她:“赶快让人去找找! ”
    说话间,天渐渐地黑了下来。
                                 3
    月果这些天日子过得好寡淡,好寂寞。
    自从丕丕跟她因为她大爷爷的钱发生分歧以后,月果的心头就笼罩了一团乌云,到今天也没有驱散。那笔钱还不过是水中的月,镜中的花她就受到了牵连。
    丕丕又找过她两次,她顺从地跟他到了他们的“老地方”。
    但月果觉得,在这个她把处女的贞洁,把自己的一腔柔情交给丕丕的地方,已经失去了魅力和甜蜜。
    她没有拒绝丕丕跟她好的要求,服服帖帖,到了让丕丕寡淡而无味的程度。
    “果果,是不是冷了? ”丕丕把温顺的月果揽在怀里。
    月果没有回答,用双手抚摸他的脸,嘴角含着不易看出的,强颜一笑。
    不错,已经到了深秋,白茨、芨芨开始告别含情脉脉的夏天,进入一个冷寂的梦境了。芨芨变黄,然后又发白,等待人们来收割,当柴火烧。
    在这样的天气里,在凉凉的沙土上相好,的确有点不适宜了。
    因此,后来,丕丕邀月果到他的屋里去,月果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
    长到这么大,月果还没有进过在芨芨滩首屈一指的田家大院,从前,两家地位悬殊,刘家的人是没有资格走进大队支书的院落的,月果只在路上,对这个气派很大的院子张望过。
    有一次,那还是在她十几岁的时候,村子里开忆苦思甜大会,把她爷爷拉到会场上。
    月果只能站在一旁“陪听”。
    她听到有人诉她爷爷的苦,其中有一句就是,刘家大院从前像个花园,骡马成群,等等,规模比如今的大队部还排场。
    刘月果散会后问爷爷是不是真的? 刘玉计沙声哑气地告诉她,他们那会儿住的,还不如田支书哩。
    从那以后,田家又翻了两次房,最近这次,基本上赶上了时代潮流,完全更新换代了。
    田耿不像李虎仁,院子里不拴狗,这跟田耿目前的身份有关,人来人往,一只狗汪汪地吼叫,实在有伤大雅而又令人心烦。
    丕丕叫她时间晚点再去,他在门口等她。
    月亮到后半夜才出来,月果吃过饭,到白白家,跟她拉闲话。
    有几次,她想把自己的苦恼说出来,转而思谋,何必给白白添麻烦,白白和海海正处于如诗如画的阶段,世界上没有什么不甜蜜。
    白白眼尖,看她有点闷闷不乐而又心神不安,就问:“果果,他欺侮你啦? ”
    “欺侮”这个字眼,在芨芨滩一带,含义十分丰富,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还包含“那个”意思。
    月果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白白拉住她的手,眼睛在她脸上绕来绕去,寻找答案:“我不信,月果,你心里有事。”
    月果只好说:“丕丕他爹不叫他找我,他姐在城里给他说下个对象。”
    “丕丕什么态度? ”
    “他没变心。”
    “那就行,这时代,还能包办婚姻? 你看我大哥,千辛万苦找下个媳妇,腾地飞了,真害死人。”白白恨恨地说,“我早就看见我大嫂贼眉鼠眼不正经,说给我妈,还叫我妈骂了一顿,说我诚心叫我大哥打一辈子光棍。”
    月果说:“白白,丕丕真不要我,也不可怕,我爱过他,他也爱过我,就行了。”
    白白一愣,听出话里头有别的意思,就追问她:“月果,你这是干什么? 又不是请人摆家家。”
    “唉,白白,世上为什么要有男人女人? 光一种人,不就省下麻烦了。”
    白白说:“你烦什么? 告诉我! ”
    月果沉吟片刻说:“我大爷爷说他想回来看看,还说能带回点钱……”
    “你爸爸说过,不是要修学校吗,你爸说了,用那钱,漂漂亮亮把学校盖起来。”
    “丕丕说……”
    “他,说什么? ”
    “叫我向爸爸要一些,拿上做买卖去。”
    “噢,你答应了? ”
    “没! ”
    白白点下头:“他就不高兴了是吧? ”
    “不是,他跟从前一样……白白我,不对了……”月果垂下眼睛,躲开对方的端详。
    “啊,月果……”白白想指责她几句,又忍住了,“果果,你想咋办呀? ”
    “我不要,不管丕丕以后咋对待我……”月果既不惊慌,也不悲伤。
    “哪咋行? ”白白比她还焦急不安,“你看从从,差点死了。”
    “我跟她不一样。”月果决然地说,“我甘心情愿地跟丕丕好,这是他的,他要真变了心,我就带上娃娃到别处去,天下这么大,不怕没我们活的地方。”
    “月果,那你就问你爸爸要点钱,跟丕丕一齐远走高飞吧。”
    “不,那钱不是我应该得的,为什么靠我大爷爷的恩赐过光景! ”
    白白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她也明白了月果忧郁的原因,怀上娃娃,月果并不害怕,她是对丕丕的要求感到伤心。
    “我去跟丕丕谈谈,亏他当过兵,咋那样想事情? ”
    “不,白白,劝来的感情不值贵,由他去吧,我看错了人也不后悔,他对我是真心的,我挺满足。”
    “月果。”白白不知道是不平还是惋惜,长长地叹息一声。
    刘月果把内心的隐秘倾吐出来,反倒轻松了许多,她还没有勇气向父母讲自己的变化,但她觉得,总有一天,会开诚布公地向他们敞开心扉。
    天黑透了,刘月果要走,白白挽留她,月果毫不避讳地说:“丕丕要我去他家。”
    “你去呀? ”
    “去。”
    白白把她送到院子外面,把她的手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月果从近路绕到田耿家房后,她原想先在背静处等一等,然后再去院子前边的一堆向日葵秆后头等丕丕。不诚想,田耿在房后解手,刚处理完,正在系裤带,看见有个人影过来,随口问了一句:“谁? ”
    刘月果躲闪不及,就大大方方地回答:“田支书,是我,月果。”
    田耿说:“果果,回来坐坐吧! ”
    他是无心中说出句应酬话的。但这正中月果下怀,与其偷偷摸摸地进去,倒不如顺水推船,光明正大地进去。
    “我找丕丕有话说。”月果跟在他后面,走进院子。
    田耿后悔自己多了一嘴,把月果放进来了。
    丕丕正在东张西望,听见她说话,连忙应了一句:“月果,有甚事同屋说吧! ”
    月果和他走进丕丕住的家,田耿直皱眉头又不便干预。
    月果打量了一下丕丕的住房,收拾得挺干净,保持着军人的作风,床头的墙上还贴了一张刘晓庆风姿绰约的大彩照,显然是从什么挂历上剪下来的。
    “坐呀,月果! ”丕丕不像在野地里那么放肆,有点拘束。
    月果坐在床沿上,双手叠在一齐,夹在两腿间。
    丕丕到外头抱回一颗蛤蟆皮大西瓜,切成两半,一人一半,拿小勺挖着吃。
    也只有在田家,还存有水成波的西瓜,瓤口挺好,又沙又甜。
    丕丕吐出瓜子,忽然说:“月果,你听说我二姐的事了没有? 她跟水老师好上了,还要一块到南方去呢! ”丕丕有几分得意。
    这对月果来说,还真是个特大新闻。这些天她自顾不暇,情绪沉闷,不愿往人堆里钻,飞短流长就听到的少了。
    “真格的? ”她睁大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哄你干甚? 我二姐因为这事跟我爹我妈狠吵了一顿! 二姐现在有人撑腰喽,根本不含糊他们! ”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月果听了,不知咋搞的,一阵伤心,使她眼里的光辉淡了下去。
    她心目中的水成波,像一座阳光下的雪人,一会儿比一会儿矮,终于化成了一摊水。
    “真失笑,水老师变成了我姐夫。改革开放就是好,就是好……”
    丕丕后面的话,是唱出来的。
    原来的词是“人民公社就是好,就是好”。
    “别说了! ”月果似乎在乞求他,眼里转着泪花花。
    她那么崇拜的水老师,无比高大的形象,一直是她向往的人物,不仅她,就连爷爷、父母、姑姑、海海,不,乃至全芨芨滩的人,谁能不钦佩? 他怎么会带上从从一走了之,到另一个地方去呢? 他扔下芨芨滩走了,再也不会用他的聪明才智哺育这片贫瘠的土地,哺育穷苦的乡亲了。
    他平时都是怎么谆谆教侮自己的弟子的啊?!
    他改革到外头去了,他开放到南方去了,那儿有钱有花花上界……
    这是她的水老师吗?
    月果潸潸泪下。
    “果,你咋啦? ”丕丕大惊失色,把她抱住。
    “不! ”月果讷讷地说。
    “不什么? ”
    月果没有解释。
    找从从就找从从,水老师应该有自己的幸福,但为什么非得到南方去呢?
    月果感到自己的一个信念正在一块一块地崩溃。
    她还想找水成波去谈谈自己的境遇呢,希望从他那里吸取勇气和力量,没想到,太阳自己先失去了光芒!
    自己的敬仰受到了亵渎,月果好伤心好沮丧,但她不甘心,她要去问问水成波,他平时向她讲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还算不算数?
    “月果,你说话嘛! ”丕丕温存地亲她。
    月果没有做出呼应,她任丕丕抚摸,亲吻,心里却一片冰凉。
    从从住的房间里没有动静,两位老人那边也渐渐安静,丕丕伸手去解她的衣扣,月果按住了他的手。
    丕丕恍然大悟,扑地吹灭了灯。
    当后生又急不可待地重复刚才的动作时,月果按住他的手,断然说:“不,今天不了……”
    丕丕愕然了。
    这是自从和月果好上,他第一次遭到拒绝。
    “咋啦,你? ”
    “我心里挺乱……”
    “是不是……”丕丕的一只手放在她的小肚子上面,轻轻地按着。
    “不,不是。”
    “那,你碰上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了? ”后生感到迷茫。
    月果不做声,把他的手拿上,紧紧地攥住。
    “果果,我爹同意不同意,我都要娶你! ”丕丕誓言旦旦,坚定她的信念。
    “我信你,丕丕! ”月果的声音仍然十分忧伤。
    “月果,我送你回去。”丕丕征询的口吻里含着留恋。
    月果说:“不用,我又不怕,黑天半夜,叫别人看见不好。”
    丕丕送到院门I=I ,月果拦住他。丕丕飞快地在她脸上亲了两El才回去。
    月果想了想,朝学校走去。
    自从女人死了以后,水成波把原来的破房让给了友海,他自己就“以校为家”了。
    月果到了学校,正是夜深人静时,但她一眼就看到了水成波办公室的灯光亮亮的,窗户上映出成波伏案工作的身影。
    月果心头一热,怀疑自己的行动是否正确。她是向老师“兴问罪之师”来的,指责他言行不一,指责他表里相悖。
    水成波在这样晚的时间,还在为学生操劳,使做过他的学生的月果实在难以开口,向他倾泻不满和责难。
    月果把脚步放得轻轻的,悄悄来到门外,她在打最后的主意,进还是不进。
    “谁? ”水成波的耳朵真灵,听到了她不平静的喘息声。
    没有退路了,月果只好边叫“水老师”,边推门走进办公室。
    还是那个水成波,脸上毫无表情,还是那个水老师,两眼目光灼灼。
    “月果,这么晚了,你咋还不回家? ”水成波的话与其是诘问,不如说是关切。
    “找你……”月果看他这样平静,心里的不快又在激荡她的心房。
    水成波突然问:“月果,你从家里来的? ”
    “丕丕家。”她毫不掩饰地回答。
    一个不易觉察的微笑,从水成波的嘴唇上一闪即逝。
    “找我,是问罪来的吧? ”
    月果吓了一跳,他咋知道的? 水成波到底是水成波呀,她果断地点下头。
    “月果,你肯定心里在骂我,平时,说得天花乱坠,到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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