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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片云--琼瑶-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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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进椅背深处,让她去看那迭稿纸。 

  第一张,全是她的名字:段宛露,段宛露,段宛露,你是魔鬼,你是我命中的克星! 

  第二张,全写满了“一片云”:一片云,一片云,一片云,你飘向何方?你落向何方 ?你去向何方? 

  第三张,是一首小诗:“如果你是一片云,我但愿是一阵风,带引你飘洋过海,挽著 你飘向天空。如果你是一片云,我一定是一阵风,托著你翻山越岭,抱著你奔向彩虹!如 果你是一片云,我当然是一阵风,绕著你朝朝暮暮,诉尽我心事重重!如果你是一片云, 我只好是一阵风,伴著你天涯海角,追随你地远天穷!”她抬起头来,楞楞的望著他。他 从她手里抢过那叠稿纸,眼底里有一份狼狈的热情,他粗鲁的说: 

  “够了,你不能让一个男人,在你面前毫无保留!” 

  她继续盯著他,她的眼睛发亮,面颊发光,那乌黑的眸子里,燃烧著一簇火焰。“为 什么?”她问。“什么为什么?”他粗声粗气的。 

  “你为什么喜欢我?”“因为……”他瞪著她,眼光无法从她的注视下移开,他费力 的、挣扎的说:“因为……你像一片云。我从没有碰到过像你这样的女孩!”“你知道吗 ?”她幽幽的说:“云是虚无缥缈的,你无法去抓住一片云的!”“是吗?”他把她拉起 来:“我们离开这儿。” 

  “到什么地方去?”“出去走走,我已经在这儿坐了快三小时了。” 

  离开了“雅叙”,室外,一阵凉爽的、初秋的夜风迎面而来,空气里飘荡著一种不知 名的花香。天边,挂著疏疏落落的星星,闪耀著璀璨的光芒。他挽住她,往忠孝东路的方 向走去,夜深了,街上只有几辆空计程车,飞快的驰过。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到那儿去,却 被动的、无言的跟随著他。 

  不知不觉的,他们到了国父纪念馆,拾级而上,他们站在一根石柱的前面,她靠在石 柱上,他仰头看著天空。 

  “帮我一个忙好吗?”他低低的说。 

  “什么?”“不要再和你那位青梅竹马在一起。” 

  “你不觉得你要求得太过分吗?” 

  他沉默了片刻。眼光从层云深处收了回来,落在她脸上。 

  “那么,帮我另外一个忙好吗?” 

  “什么?”“闭上你的眼睛!它太亮了。” 

  “为什么?”“闭上它!只要几秒钟。”他命令的。 

  她闭上了。于是,猝然间,她被拥进了他的怀里,他那灼热的嘴唇,迅速的捕捉了她 的。她觉得一阵晕眩,似乎整个人都轻飘飘的飘了起来,像一片云,正往上升,往上升, 往上升,一直升到好高好高的天空里。而他,是那阵微风,托著她,带著她,绕著她,抱 著她,一起飞向一片彩色缤纷的彩虹里。她的手臂不知不觉的绕了过来,抱住他的脖子, 抱得紧紧的。她的心在跳,她的思想在飘,她的人在化为虚无。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她迷迷蒙蒙的睁开了眼睛,他的脸在月光下闪亮,眼珠像天 际的两颗星光。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现在,你心里还有那个青梅竹马吗?”他问。 

  “哦!”她眩惑的低呼。“我怎么会认识了你?我的世界原来那么单纯,你把我的生 活完全搅乱了!” 

  “你不知道,”他重重的叹息。“是你把我的生活完全搅乱了!哦,宛露!天知道, 我从没有发现,我会有这么强烈的感情!宛露!”他重新拥住了她,把她的头紧压在自己 的肩上,他的嘴唇贴著她的耳朵。“我不会放过你,宛露,不管你有没有青梅竹马,不管 你是云还是星,我不会放过你!永远不会!” 

  依稀彷佛,有另一个男人对她说过: 

  “我会等你,宛露,我永远会等你!” 

  她甩了一下头,把那个男人甩掉了。她的手臂环抱住了他的腰,有生以来第一次,她 全心全意陶醉在一种崭新的、梦似的情怀里。

5 

  “妈妈,”宛露站在穿衣镜的前面,张著手,她正在试穿一件段太太帮她买来的洋装 。“我可不可以不去顾家吃晚饭,我有预感,这顿饭我一定会很拘束。” 

  “为什么呢?”段太太一边问著,一边用手捏紧那衣服的腰部,用大头针别起来做记 号。“又是腰太大了,脱下来,我五分钟就可以给你改好。” 

  “我真的不想去,妈!”宛露脱下了洋装,换上一件衬衫和长裤。“我讨厌应酬!” “和顾伯母吃饭是应酬吗?”段太太深深的看了女儿一眼。“顾家是看著你长大的!你两 三岁的时候,我有事要出门,总把你托给顾伯母照顾,你在他们家里淘气闯祸也不知有多 少次了,而现在,你居然怕到顾家去!为了什么?宛露,你的心事我了解,是为了友岚吗 ?” 

  “噢,妈妈!”宛露懊恼的喊了一声,坐在床沿上,用手指烦躁的拨弄著床栏上的一 个小圆球。“我真烦,我真希望我从没有长大!”段太太把手里的衣服放在椅背上,走过 来,她用手搂住宛露的头,宛露顺势就把脸埋进她的怀里去了。“妈妈,”她悄声说:“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可以生我气。”段太太微微的痉挛了一下。 

  “宛露,我从来就没生过你气。” 

  “妈妈,请你们不要再拉拢我和友岚,”她低语:“我和他之间不可能有发展。真的 ,他像我一个大哥哥,和兆培一样,我总不能去和兆培谈恋爱的。” 

  段太太沉思著,她用手抚摸宛露那柔软的长发。 

  “是为了姓孟的那个记者吗?”她温和的问。 

  宛露微微一震。“你怎么知道?”“一个母亲,怎么可能不知道女儿的心事呢?”段 太太微笑著说,推开宛露,审视著她那张漾著红晕的面庞,和她那醉意迷蒙的眼睛。“听 我说,宛露。”她深刻的说:“只要你快乐,只要你幸福,我和你爸爸,不会勉强你做任 何事,何况,爱情本身,是一件根本无法勉强的事情。不过,今晚你必须去顾家吃饭,今 天是顾伯母过生日,你在礼貌上也应该去。” 

  “可是……可是……”宛露抓耳挠腮,一股烦恼而尴尬的样子。“可是什么?”段太 太不解的。 

  “妈妈!”宛露忍无可忍的说:“友岚和我在怄气呢!我们已经两个礼拜没见面也没 说话了!” 

  段太太望著女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知道?”“兆培说了,你和他跳了一半舞就溜了,友岚认为是奇耻 大辱。”“所以呀!”宛露皱著眉说:“你叫我去他家,多难堪呀!大家见了面怎么办呢 ?”“我向你保证,”段太太微笑著说:“他绝不会继续给你难堪的,只要你去了,他就 够高兴了。”她拿起椅背上的衣服。“我帮你改衣服去,你也梳梳头,打扮打扮,好吗? ”她摇摇头:“跳一半舞就溜了,只有你才做得出这种事来!” 

  宛露目送母亲走出门的身影,她嘴中叽咕了几句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话,就走到梳妆 台前,胡乱的用刷子刷著头发,才刷了两下,楼下兆培的声音大叫著: 

  “宛露!电话!要不要我回掉他!” 

  准是孟樵打来的!这死兆培,鬼兆培,要命的兆培!他每次接到孟樵的电话都是这样 乱吼,存心给孟樵难堪,他是标准的“保顾派”!她三步两步的冲下楼,一面跑,一面嚷 著说:“妈!我要在我房里装电话分机!” 

  “好呀!”兆培喊著:“要装,大家都装,每人屋里一个,你谈情说爱的时候我也可 以加入!” 

  宛露狠狠的瞪了兆培一眼,握起电话,声音不知不觉就放得柔和了:“喂?”“喂! ”对方的声音更柔和:“宛露,咱们讲和了,怎么样?我开车来接你们,好不好?” 

  天哪,原来是顾友岚!宛露就是有任何尴尬,也无法对这样温柔的语气摆出强硬态度 ,何况,上次从夜总会里溜走,总是自己对不起人,而不是人家对不起自己。想到这儿, 她心底就涌起了一股又是歉疚,又是不安的情绪,这情绪使她的声音低柔而甜蜜。“不要 ,友岚!我们自己来,马上就来了。但是,”她调皮的咬咬嘴唇:“你还在生气吗?” 

  “生气?对你吗?”他叹了好长的一口气。“唉!宛露,我真希望我能一直气下去! 你……唉!”他再叹气:“我拿你完全无可奈何,你快把我的男儿气概都磨光了!我想, 我前辈子欠了你的债!”他顿了顿:“来吧,你们还在等什么?快来吧!”挂断了电话, 她一眼看到兆培正斜倚在沙发边望著她,脸上带著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对他作了个鬼脸 ,嚷著说: 

  “你笑什么笑?”“谁规定了我不可以笑?”兆培问。 

  “你的笑容里不怀好意!”宛露说:“你心里不知道在转什么鬼念头!”“你要知道 我心里的鬼念头吗?”兆培盯著宛露。“我在可怜友岚,假若你是我的女朋友,我早把你 给开除了!像你这种女孩,碰到了就算倒楣!我就不懂,世界上怎么有像顾友岚这种死心 眼的人!”“你少发谬论了!”段立森走了过来,在儿子肩上按了一下。“你只会批评别 人!上次你给玢玢打电话,我亲耳听到你左一句对不起,右一句行个礼,闹了好半天!” 

  “啊哈!”宛露鼓掌大笑。“原来你也有吃瘪的时候!我看你以后还在我面前神勇吗 ?” 

  “好了!”段太太拿著衣服走出来。“宛露,去换上衣服,我们走了吧!”“一定要 换衣服吗?”宛露握著那件洋装。“我觉得穿长裤最舒服!”“到底,今天是顾伯母过生 日呀!”段太太说:“穿得太随便,是件不礼貌的事情。” 

  宛露不再争辩,上了楼,她换了衣服,这是件黑色薄呢的洋装,只有袖口和领口,滚 著一圈细细的小红边。经过母亲的修改,这衣服十分合身,镜子里的她亭亭玉立,纤腰一 握,身材是苗条而修长的,她望著自己,那大而黑的眼睛,那薄薄的嘴唇,和尖尖的下巴 。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女性的声音:“段太太,她实在是个美人胎子,是不是?” 

  谁说过的话?记不得了。摇了摇头,她转过身子,跑到楼下去了。半小时以后,他们 已经全体到了顾家。 

  顾太太是第一个迎出来的,一看到宛露,她的眼睛就发亮了,直奔过来,她一把就把 宛露拥进了怀里,从上到下的望著她,眼光里充满了由衷的眩惑与宠爱,她抬头对段太太 说:“慧中,你瞧这孩子,穿上洋装我都不认得了。时间真快,是不是?眼睛一眨,孩子 们都大了!宛露已经完全是个小美人了。我总记得,她刚……” 

  段太太轻咳了一声,顾太太和她交换了一个注视,仍然把自己的话说完:“她刚出生 的时候,瘦得像个小猫!是不是?慧中?那时候,不是我说你,宛露,”她拍著宛露的背 脊。“你实在不怎么漂亮,头发也没有,成天只是哭,你妈抱著你啊,三天两头的跑医院 ,把医院的门槛都跑穿了。又是鱼肝油,又是葡萄糖……嗬!宛露,带大你可真不简单, 没看过比你更难带的孩子!但是,现在,居然长得这么漂亮,又这么健康了。” 

  宛露惊奇的看著母亲,笑著。 

  “妈,我小时候很丑呀?” 

  “你以为你现在就漂亮了吗?”兆培抢著说:“人家顾伯母和你客气两句,你就当了 真了!你呀,你直到现在,还是个丑丫头!”“哥哥!”宛露大叫:“你以为你又漂亮了 吗?你还不是个浑小子!”“好了!”段立森说:“反正咱们的一对儿女都不怎么高明, 一个是浑小子,一个是丑丫头!” 

  满屋子的人都笑开了。顾仰山走了过来,他和段立森是中学同学,又是大学同学,可 以说是将近四十年的老朋友了。而且,他们还是棋友,两个人都爱下围棋,才坐下来没多 久,顾仰山就把围棋盒捧了出来,对段立森说: 

  “杀一盘?”“要杀就杀三盘,”段立森说:“而且要赌彩。” 

  “可以!”顾仰山豪放的。“赌一百元一盘,先说明,你可不许悔子。”“我悔子? ”段立森不服气的。“你输了别乱怪人倒是真的,上次你输了,硬怪友岚打电话吵了你! ” 

  “瞧,”顾太太说:“又杀上了。仰山,今天是我过生日呢!” 

  “得了,碧竹,”顾仰山对太太说:“过生日还不是个藉口,主要是老朋友聚聚而已 。而且,说真个的,咱们这年龄啊,多过一个生日多老一岁,也没什么值得庆祝的了!还 是下棋要紧!”“嗨,道理还不少呢!”顾太太望著段太太。“慧中,下辈子咱们再嫁人 ,绝不能嫁棋迷!” 

  两位太太都笑了起来,两位先生却已经杀开了。 

  这儿,友岚望著宛露。 

  “宛露,上班上得如何?” 

  “很好呀!”宛露笑著说,“不过,本来把我派在采访部,现在把我调到编辑部去了 。” 

  “为什么?”“上班第一天,他们要我去采访一位女作家,我劈头第一句话就问她, 你相不相信你自己所写的故事?她说相信,我就一本书一本书跟她辩论,访问了五个小时 。那作家不太有风度,她打个电话给我们社长说,你派来的不是一个记者,是个雄辩家。 我们社长把我叫去问话,我说,什么雄辩家,了不起是个雌辩家罢咧!我们社长也笑了, 他说我这脾气不能当记者,还是去编辑部看稿吧!所以,我就给调到编辑部了。” 

  友岚望著她,不能自已的微笑著。笑著,笑著,他的笑容凝住了。“宛露,”他低声 说:“别再玩上次不告而别的花样,好不好?即使我曾经有冒犯过你的地方,我也不是有 意的,你犯不著报复我,是不是?”宛露的脸红了。“你完全误会了,”她坦率的说:“ 我这人不会记仇,也不会记恨,我从来没有要报复你。那天的不告而别吗?是因为……是 因为……”她哼哼著:“我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非马上办不可。”友岚死死的盯著 她。“到我房里来一下好吗?”他耳语著。

  “不好。”她答得干脆。 

  “我要给你看一件东西。” 

  “不想看。”兆培不知何时溜到了他们身边。 

  “友岚,你千万别给宛露看那样东西,”他神神秘秘的说:“宛露的胆子最小,尤其 对于动物,她连小猫小狗都会怕,一只老鼠可以使她晕倒!所以,你养的那个东西,绝对 不能给宛露看到!”宛露狐疑的看看兆培,又看看友岚,好奇心立即被勾了起来了。她怀 疑的说:“友岚,你养了什么?” 

  “别告诉她!”兆培说。 

  “友岚,到底是什么?”宛露扬著头,讨好的看著友岚。“你告诉我,哥哥最坏,你 别听他的!” 

  “不能说,友岚,”兆培接口。“天机不可泄漏!” 

  宛露望了望他们两个,把下巴抬高了。 

  “我知道了,你们在唬我,包管友岚房里什么都没有!你们以为我是傻瓜呢!”“怎 么什么都没有!”兆培叫了起来。“一只猫头鹰!一只活的猫头鹰!可以站在你的肩膀上 跟你说话,又不认生,又喜欢和人亲热,才可爱呢!” 

  宛露立即跳了起来,往里面就跑。友岚看了兆培一眼,兆培对他挤了挤眼睛,于是, 友岚也跟著宛露跑进去了。 

  顾太太一直冷眼旁观著这一幕,这时,她注视著兆培,笑笑说:“兆培,你是越来越 坏了。” 

  “顾伯母,”兆培笑嘻嘻的说:“友岚太死心眼,太老实,太不会玩花样,对付我妹 妹这种人啊,一定要用点手腕才行!” 

  “好像你的手腕很好似的!”段太太笑望著儿子。 

  “最起码,我没让玢玢翻出我的手掌心!” 

  这儿,宛露一冲进友岚的房间,就发现上了大当。什么猫头鹰,房里连只小麻雀都没 有。宛露四面张望了一下,反身就想往屋外跑,可是,友岚已经把房门关上了。背靠在门 上,他定定的望著她。“停一分钟!”他说。“为什么要骗我?”她恼怒的。“那儿有什 么猫头鹰呢?我看你才是一只猫头鹰!又阴险,又狡猾!” 

  “并不是我说有猫头鹰吧?”友岚陪笑的说:“我从头到尾就没说过什么猫头鹰的话 ,这是你哥哥说的,你怎么也记在我的帐上呢!”“反正你们是一个鼻孔出气,两个都是 坏蛋!” 

  “好吧!”友岚忍耐的说:“就算我是坏蛋!”他让开了房门,忽然间兴致消沉而神 情沮丧。“你走吧!我没料到,只有猫头鹰才能把你吸引住,如果我知道的话,别说一只 猫头鹰,十只我都养了。”他的语气,他的神情,他的沮丧和消沉使她心中一紧,那股怜 悯的、同情的情绪就油然而生。她望著他,好一会儿,然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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