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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两具横躺的僵尸无有什么两异。人这种东西,一旦失去了思想的活力,也就等于
抽掉了生命核心中的精髓,无论以怎样的形式来进行对话,充其量是以各自的虚伪
填补着时间的空白,彼此心照不宜地等待着那件事的发生。无数外表华丽而内容空
洞的语言就是这样虚掷浪费掉的,它所起到的唯一作用,只是使人变得更加平庸。
我已经死了……我想。
李清明眨了眨硕大的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我话中的意思,便岔开话题,谈起另
外的事。他立在我身边,对窗外的城市夜景凝视片刻,终于叹口气,低声说:“吴
艳,像我这样一个有妻室的人,却在私生活方面不够检点,同你发展了这样一种关
系,……我想,你一定在内心十分鄙视我。”
我摇摇头,平静地说:“这倒未必。如果你内心里极不坦然,反倒证明了你的
情感中还保留着一定的真实性,这比虚伪要强得多。”他好像受了感动,拿起我一
只手,轻轻抚摩两下,哺声说:“你真是这样理解的么?你真的没用鄙视的眼光看
待我么?吴艳,有时我真弄不明白,为什么你对事物的看法总是跟一般人不同。”
我瞧了瞧他那全神贯注的、有些近似于牡鹿的眼睛,唇边不自觉地浮起微笑,
并未开口说话。我想,假如我真鄙视他的话,或许并不在于他的私生活出了什么问
题,而在于他的庸俗。他其实是个没有丝毫灵气,缺乏个性气质的男人。他的修养,
风度,得体的举止,宽容的姿态,以及偶尔显示出的威严等等,完全是仰赖社会地
位的支撑才得以体现,一旦拿掉社会意义赋予他个人的权力内容,他将如失去灵魂
的空壳,变得跟最普通的人一样平庸。他仅仅代表着社会中的一个位置符号,而不
是体现着自己的存在。这也正是他使我产生怜悯的最大原因。
他显然不知我在想些什么,一心为着最终的那个目的而架桥铺路。他又开始吻
我的手,吻我的肩,继而狂热地吻我的颈。我深信当他弯下腰身又一次热情地充当
了“D” 字母的一部份时,在许多十五层楼房间的落地窗帘跟前,都在上演着相同
的一幕。
我闭上眼睛,忍受着人们所形容的那种爱抚,仅仅感到对方在颤栗,我却无动
于衷,在这场毫无生动力量接触的较量中,我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打算顺着那条路
走到尽头,决不准备做出任何虚假的抵抗。我并不想从中得到什么,对这种重复了
许多遍的把戏也厌恶至极,然而我却一次次重蹈复辙,宁肯让无聊的游戏占据寂寞
的心灵。
接下来,跟前几次一样,我披着浴巾推开了浴室的门。走进里面放开哗哗作响
的笼头,随时都想呕吐……。
我将全身浸泡在浴缸里,很快排除掉头脑中纷乱的杂念,使自己变得平静下来,
不再去想李清明臃肿笨重的躯体。
我很奇怪,即使在那种时候,我也不曾产生过羞耻或难堪之情,反而感到自己
又变成了一只椰壳,孤寂地在大海中随意漂泊。难堪的是李清明,痛苦的呻吟完全
因了肉体的颤动而发出,并且清不由己说些昏哺话,想要掩饰自己的愚蠢也做不到。
我对他的怜悯由此进一步加深,觉得此人可传至极,他所付出的全部努力,无非是
让自己庞大的身躯变得跟软体动物一样,死死附着在一个物体上,在体验生之快乐
时看到死亡恐惧的又一次逼近。
我仔细地冲洗着自己的身子,想象中要使自己成为一个消过毒的人,重新轻松
自在地恢复本我。跟前几次一样,李清明在这个时候给家里人打电话,声音显得平
和沉稳,充分体现出他是一个体贴妻子的丈夫,关怀儿女的父亲。假如我是基督徒,
肯定也会被这声音所感动,先朝胸前划个十字,然后低声祈祷说:“让上帝保佑这
个好人的灵魂升人天国吧!阿门卜‘洗完澡,走出浴室一件件穿好衣服,我坐下来,
拿把梳子梳自己的头发。李清明笑眯眯说,”吴艳,你的头发真美,足可以上电视
做广告。“我对他的看法表示赞同,并补充说,即使到了六十岁,我的头发也不会
脱落,因为我母亲的头发就是如此。说到这里,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谢顶,亮
晃晃的。那显然不是抹布,而是一团水草,一种纠缠人的东西。我陡地想起这世界
上还有一位者崔——名唤崔东亮的先生正躺在医院里,巴望着我去看他。
我的心情骤然黯淡,感到极大的不悦。
李清明敏感地看出了我情绪的变化,稍显不安地问:“你怎么啦?脸色突然这
样苍白,是身体不舒服吗?”我本来不想对任何人提起这事,此刻或许是由于气愤,
便对李清明说了这事。
李清明听后也很生气,沉下脸说:“岂有此理!天底下竟会有这种荒唐事?”
但他把握着分寸,并没有说出过分偏激的言辞,而是隔着茶几朝我倾一倾身,征询
似的问:“吴艳,你准备怎样对待这事?”唯有在这时,我才猛然意识到他在另一
种存在意义上的真实性,他的语气,神情,沉稳而略显威严的姿态,都跟一位副厅
长的身份十分吻合。
我将手中的梳子轻轻放下,迟疑地说:“我心里很乱,不知该如何对付这种事。”
他用关切的目光望着我,加重语气说:“对这样的事,你一定要提高警惕,防止上
了坏人的当!你身上最大的优点,就是具有着一般人所没有的同情心,反过来讲,
这也许又是你最致命的弱点,…。 。糖原谅我的直言不讳。”我叹了口气,沉思着
说:“你讲得很对,我也常常这样想。不过……,我总觉得同情心跟软弱是两个不
同的概念,它似乎还包含了维护真理与人性尊严的潜在内涵,哪怕是遇到的每一件
小事。”
李清明凝视我片刻,并不打算跟我讨论有关同情心的问题。他站起身,走到我
跟前,握紧我的两只手说:“吴艳,有时候你也很大真,看不透社会的复杂性。对
人过于信任,常常会使自己遭受不幸。……你最好听听我的意见,决不能对那个人
再有任何同情的表示。他如果继续纠缠你,我可以出面找电影制片厂的领导,让他
们制止这种无理行为。实在不行,就通知公安部门,对这样的人决不能姑息迁就!”
在这一刹那,我相信他对我的关怀是真实的,他目光中流露出的忧戚很近似一
位父亲或年长的兄长。与此同时,我身上也掠过一阵寒意,暗自惊异人世的冷酷无
情。
我突然发现,人们日常站在正义立场上所维护的,其实只是与自己有密切关系
的既得的利益,除此之外,就没有丝毫的同情或宽容可言了。……离开宾馆后,我
一直闷闷不乐地想:我究竟该不该去医院看望那个令人生厌的家伙呢?
第三节
当然,事后我还是找到那家医院,走进我并不情愿进入的病房里。感情上很抵
触,脚步格外沉重,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我朝前走,我却无可奈何。对我来说,
这种左右矛盾的心理恰如那次在餐厅里守着一个陌生的醉鬼,又一次导致我做出了
违背自己意愿的行动。这倒不是说我心肠软弱,生来惯爱惹出些是非,在对别人施
与怜悯的同时体现自己的高尚。事实上,我的行为刚好与此相反,完全是良知与理
性冲突的结果,是无力逾越道德障碍的迷惘表现。假如说有谁牢牢束缚了我的观念
和行动,使我不能像只勇敢的小鸟破笼而出,在空中自由飞翔的话,这个人不是别
人,正是我自己。经过内心的急剧起伏波动,逐渐从屈辱状态平静下来后,我反而
觉得自己进入一种从未有过的坦然境界。我想,我为什么不去呢,难道我做了什么
亏心事,不敢再直面人生遇到的挑战了吗?尽管事情来得唐突可笑,给我打电话的
人口气冷冰生硬,我还是想,为什么我不去呢?生命的意义本应平等而相互给予,
惟有如此,这世界才得以维持下去。对于受到意外侵扰的人来说,细想一下,这侵
扰也许算不得什么,因为人本身是一个复杂整体,无法避免相互之间的磨擦误解。
即使是一只小猫小狗,在临死前还能得到人类或同伴的爱抚,何况这是一个人呢?
我这样想,便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虽然如此,我的心情依旧很沉重。
当然,他并没有死。像他这种潦倒不堪的小人物,对活下去的欲望反而更强烈,
生命之神因此也格外垂怜于他,允许他在平平凡凡的人世间把自己的蜡烛继续燃下
去,未曾严厉地一口气吹灭。而且,他遇到的意外事故正如我所料,极不光彩,也
极其符合他的外貌与身份。他喝了过量的酒后污脏不堪地瘫倒在马路中心,刚巧被
一辆飞驰的摩托车撞住,成了那年轻骑上轮下无法躲过的一堆活体障碍。
他负了重伤。那骑上驾车逃之夭夭。
事后,他对我说:“吴艳,你不知道我那天心里有多么难过。我从你那里出来,
一头扎进对面的小酒馆里,昏昏沉沉喝个烂醉,真想一死了之……。唉!我知道你
会来的,即使我死了,也会来看我的尸体一眼。你是个好心人,我头一次与你相遇
就看出了这点!这么些年来,我还从没遇到过一个关心别人的人。”
说这话时,他已经从急救室推出,躺在观察病房的铁床上。他脸上踌躇自满的
神气一点也没有了,目光无神地望着我,脸色蜡黄,比一块萎缩的干桔子技强不到
哪里。
我说:“你认为你看到了我的好心肠,还不如说看到了人们共有的弱点,并且
利用了它。我来看你,只希望你能安心养伤,不要做太多的胡思乱想,其它也没什
么可说的。”我勉勉强强坐在另一张空病床边,简短表明我来看他的意思,情绪中
的抵触成分仍然很强烈,随时准备起身走掉。
他有气无力辩解道:“请你别误会,吴艳。我去找你,确实没有别的意思,无
非想跟你谈一谈,以此做为我对你的感谢补偿。我能看出,你的内心深处其实很寂
寞,很孤独,跟你美丽大方的外表并不统一。这一点,从你嘴角下方的暗孤线上已
经表现出来,只不过一般人注意不到罢了。而我,也常常感到孤独苦闷,寻找不到
一个理解我的人。我想,我若是挤出点时间去找你聊一聊,大概对我们都有好处,
说不定你我还是同病相怜的人呢。我确实没有其它意思。”
我竭力克制着自己受到伤害的感情,冷冷讥讽道:“你怎么知道我很孤独寂寞
呢?难道仅凭着你对我嘴角下考证出来的什么暗孤线,就足以断定我是你的同路人
了吗?你大概不知道,每天来找我约我的人很多,有男有女,也有许多人巴不得结
交的一些头面人物。只要我愿意随时打电话都有人来,每天让人陪着通宵跳舞都可
以,你凭哪点认为我很孤独寂寞呢?”
“那又有什么呢?”他说,“你说你并不寂寞,这当然很好。可是,既然所有
的人都是你的朋友,为什么我就不能成为你的朋友呢?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心胸
狭窄的人,决不会因为你有许多朋友就嫉妒你,处处对你加以干涉限制。”很可惜,
他现在受了伤,仅仅能把秃谢的头在枕头上来回赠一蹭,否则,这颗头颅必会趾高
气扬抬起来,左右晃动好半天。
我居高临下斜瞅着他,故意将两臂交叠在胸前,甚至连腿也架起来,对他摆出
一副轻蔑且不屑一顾的神情。我之所以一反常态,像位杂货店的老板娘那样装出了
这种最世俗的嘴脸,一方面因为我很生气,另一方面也是对我个人自尊的维护。我
很清楚,像他这样神情很琐的男人,人世间最不引人注目的匆匆过客,其实都是像
茅厕里的石头般又臭又硬,早已被社会底层的沉感毒气熏浸透了的。类似于他这样
的人,只有在喝醉酒和受到打击时,才显得意志消沉或惊恐万状地跳起来,稍有表
现自己的机会,他们就会装模作样挺起干瘪无油水的小腹,处处以大人物的口吻来
对你说话,处处要体现出比别人的高贵之处。听他的意思,倒好像能在百忙中挤出
点时间来找我聊一聊,是对我的恩赐和帮助。听他的口气,倒好像已经成为我的监
护人和占有某种支配地位的老爷,很宽容地保证说决不干涉限制我的自由。遗憾的
是,此人根本不懂鲁迅先生讲过的一句愤怒之言:“侵占他人的时间无异于图财害
命!”况且他的行为已接近于一种无理纠缠。他一心认定我是~只孤独而迷途的羔
羊,单等他这牧羊人来给你以拯救,引我走上一条坦途大路。他以为我来看他,他
已经取得了胜利。其实他没想到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以自我为中心来考虑,是被一种
极其自私的意识所推动的行为。
想到此,我的同情心消失全无,厌恶加倍增长。我想,我终于可以卸下心头包
袱,轻轻松松从这里走出去,从此再也不必见此人的面了。如果说死人的灵魂需要
活入超度才得以升华,而人世间的良知和同情心又十分重要的话,我已经尽最大努
力做到了所能做的一切,还有什么丢不下扔不掉呢?于是,我站起身,平平静静对
他说:“对不起,者崔同志,我想我该走了。希望你能早日康复,愉愉快快生活,
别再把时间和精力空耗在酒瓶子上。我的工作也很忙,以后大概不会再来了。请你
原谅,这两瓶桔子罐头留下,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一听,伸手在被子外面胡乱挠几下,像是要绝望地抓住什么东西,哀求地望
着我,说:“吴艳,你别走,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孤独寂寞,多么害怕一个人呆在这
里!求求你了,别这样快就离开我,哪怕多呆几分钟也行!我其实只想多跟你聊一
聊,决无任何意思!”
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模样,我曾犹豫了片刻,几乎在一刹那间产生动摇。我想,
面对一个心理上需要援助的人,尤其是一位提出明确恳求的伤病者,任何人都应当
给其以同情和安慰。既然我已经来了,随即头也不回地走掉,是不是做得残忍些了
呢?但想到这样做的后果,想到有证可考的前车之鉴,我不能不打消掉此种念头,
力求使自己变得明智一些,冷酷一些。我横下心,站在床边瞥他一眼,不冷不热地
挖苦道:“是的,你总表白说自己没有任何意思,可你干嘛要来找我,还想方设法
打听到我的工作单位和名字的呢?”
“啊啊!没有!不是这样!”他受冤枉似的喊叫起来,声音尽管微弱,却用两
只拳头捶捣干巴巴的胸口,好像要一根根扯散突凸出的锁骨。“我并没有专门去打
听你的名字和工作单位,是你亲口告诉我的。那次从餐厅里出来,我曾问过你在哪
里工作,你说你搞技术咨询,在矿业开发系统混日子。我又问你名姓,你只说你姓
吴,后来又偶然听别人叫你吴艳。我决没有专门去打听什么,你难道怀疑我是那种
卑鄙的人吗?”
真的吗?我着意盯视他片刻,反倒觉得自己搞蒙了,陷入某种被动状态。也许
我真的说过些什么,被他记在了心里?我仔细追忆那天晚上的情景,那松软的草坪,
那疏落街灯,不放过每一细节。我确实想不起自己对他说过类似的话。结果连我自
己也深感怀疑,当时究竟是他喝醉了酒呢,还是我喝醉了酒。我想从他脸上看出不
诚实或哪怕一丝一毫的角黠,可他眼睛里并无鬼祟的躲躲闪闪的东西,反倒像两口
遗弃在野地里的井,有种湿源源颇受委屈的抗议神情。这一刻里,他的眼睛头一次
引起我的注意,这是除过他最明显的特征——谢顶——外,他身上保留的另外一项
较为复杂的内容。我忽然想,假如把这双眼睛里浑浑噩噩的酒精成分抽掉,把常常
出现的盲目自大也排除的话,这心灵的窗口将会呈现什么样的情景呢?……说不定,
那是两道极犀利的目光!
我低低叹口气,坚决地说:“不管怎么讲,事实上我确实该走了!请你原谅!”
“好吧,你要走就走好了,我也不再求你!请你把带来的东西拿走好了,别留在这
里!
要知道,来看我的人很多,送的东西也很多,我才不想白吃别人两瓶罐头呢!
“他气愤愤说完这些话,赌气团上双目,两手将被单扯到脖子底下,仅把秃谢的头
搁在枕头上,露出一个朝天翘起的尖下额,看上去摆好一副与世长辞的姿势,单等
人来脚朝前头朝后推到停尸间去。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穿白大褂的女护士出现在门口,看见我在这里,
便对我招了招手,似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我趁机拿起自己的坤包,脱身走出病房。
女护士随即轻轻拉上门。
“您是来看望他的吧?”她立在门边悄声问我。
“是的,我抽空来看看他。”我简短回答,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