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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我们会以为,女性一定比男性更重视健康。但本书却认为,“唯健康主义”恰恰正是很多女性(其实也是男性)普遍深信的一种“错误理念”。而所谓“唯健康主义”即过分强调保持健康。与“唯健康主义”紧密相关的另一个概念是“生活全面医学化”。其潜在危害在于因为过于在乎身边琐屑的危害健康的小事而放弃了对于更重要的危害的关注。它会使我们将生活的无限丰富、驳杂、瞬息万变的美感、激动和快乐简单地以“健康”或“疾病”之类僵硬的尺子去衡量。而其结果即“锻炼”、“吃饭”、“冥想”、“呼吸新鲜空气”、“蹦迪”、“闲聊”这些原本蕴涵丰富的生活细节也一一变成衡量健康的尺子而不再是生活乐趣本身。这样,所谓“健康生活”意义何在?
是,通常,我们很难相信,女性常常比男性要接受或承载更多的生活压力——但在《我们的身体我们自己》一书中,专家却认为,如此“很难相信”刚好就是事实。专家在本书中为读者仔细拆解存在于我们尤其是女性日常生活中那些说不出来女性男性所共有的“压力”。同时,作者特别开列出女性生活中的一些特有压力,如出外出工作外,还要全部承担持家、照顾孩子的责任、而且还要求自己将两件事情都做得完美无缺、在社会上工作报酬很低而且不允许女性更多地发挥自己的独创性……专家说,面对如此繁杂“压力”,常常洗一个热水澡或给好友打一个漫长的电话便足以解决问题,可在更多的时候,面对压力,最重要的也是最困难的是要找到产生压力的根源——在很多时候,找到压力的根源至少与想出办法面对压力同样重要。有些压力自己就可以面对,而有些压力则需要整个女性乃至于全社会的共同努力才能面对。
该书确实“包罗万象”甚至其写作集体本身亦如此。这个“包括了一九七三年版的主创人员……”在内的写作集体其写作方式“是两三个人合写互相照看孩子,一起进行家庭野餐和庆祝活动,一起弹奏音乐和聚餐……在过去两年中4个小孩出生。使‘写作集体’成员中现有21个孩子。”她们“目睹了4次离婚、3次结婚,又有一人进入更年期。成员们也有各自漫长而富有戏剧性的恋情……”这些作者们的自我描述,展现在读者面前的,固然就是一个“写作集体”的“全家福”,但其实更像一个理想中的温暖家庭。
第三部分 《书缘·情缘》第29节 《殿里供的并非都是佛》
刘华杰《殿里供的并非都是佛》
江苏人民出版社
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人,死于年老,都是不合法的
作者行文注重观念的挑剔和阐述,语句干净,利落——这样的语文似乎是低标准,但其实是高标准。蔓延式、生发式、鸡毛蒜皮式的文人文字另有功用,但相比而言,在信息的绝对价值上一定则弱化许多。书中作者对科学传播、科学保守性、科学观之默认配置、科学传播降神、反科学等关键范畴的见地独到。而我总想,这样的独到其实与其干净利落的表述关系密切。当然,那种混沌的表述其实也有价值。而对那种混沌表述的表述者而言,很可能是一种不得已为之的行为。就像一个家居生活杂乱无章的家伙刚好很适宜开小卖部。而干净利落对于一个现成观念的挑剔者、甄别者而言,也刚好合适。
书中读书笔记部分很好看。原因是作者的感触、心得扎实具体,无空泛表扬抽象批评之类。
比如作者读李力研先生的《女人如灯》。顺手介绍李的另外一本书,叫《柯云路的新神话》。该书是一本极力反对伪科学的力作。刘从中摘出那个关于柯云路行事为人的绝妙定语:“中国蒙昧主义的杰出代表“……我发现,“准确”其实也是一种深刻的喜剧元素(惟妙惟肖,不容易。)顺便也想到,能把一本书读成n本书的那种书,我最喜欢。从本书中发现不少好书,如下:《女人如灯》(中青社)、《死亡之脸》、《生命的脸》(海南社)、《生长的形态》(达西汤普森著)、《生命的曲线》(库克著,吉林人民社之大美译丛之一)、《无与伦比的手:弗尔曼自传》、《贝壳的自然史》(上海科教社)、《数学的故事》(海南社)等,我要去找啊。
再想到,一个善于自创语词的作者,最值得通过他的创造去揣摩其思维方式、知识背景以及据此激活基础资源,生成全新的资源(再生资源)。我理解,这其实是一种低成本的自我教育、自我开发以及持续终生的成长。如下出自本书的若干概念即绝好的联想平台,激活很多沉睡的知识疆域。如:默认配置//标准配置//欠缺模型//共进模型(我的修改语词,刘的原来说法为“与境进路”)//科学知识社会学//狼狗目的论(我的概括)//非主流经典……
本书中有很多“引述语“——与前条感想同,这也是我等所谓“情绪化势利眼”在选择阅读与交友时的一个重要参照标准。打比方说,那些总是与聪明人在一起的人,我愿意结识、了解、接近,直至崇拜。本书中我喜欢的引述语有:“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人,死于年老,都是不合法的(努兰)”、“我们常常喜欢畅谈‘人生观’,却少有人直接谈‘人死观’”
(刘华杰)、“自由并不是依靠着在幻想中摆脱必然性而独立,自由在于对必然的认识和驾驭(不详)”、“现代医学也错误地引导人类,使人们不愿意面对不可避免的死亡(不详)”等很多。
刘绍铭《语言岂是东西》
辽宁教育出版社
花谢花飞飞漫天,缤纷美感
作者语言精简、朴素,少见通常所谓学术随笔中有意、无意的随意、随便,梳理平稳,诠释耐心。
在《〈葬花词〉之两种英译》一文中,作者逐字逐句挑剔“红消香断有谁怜”。那种平和的治学之心、稳健的商榷之笔,即或非翻译专业读者读后,也有一种“花谢花飞飞漫天”的缤纷美感。
在《文字岂是是东西》一文中,作者畅谈语文理念:“要提高学子语文水平,除了复古,别无它法。这些话,真的反动,恐怕没几个人听得进去。前人读书,正襟危坐,捧诵环回,因为他们不把文字看作‘东西’”。
这确乎“反动”,但也意味深长。
刘索拉《行走的刘索拉》
昆仑出版社
完全的调情,无时无刻不在的调情
写《你别无选择》的那个刘索拉昙花一现后就丢了。而在《行走的刘索拉——兼与田青对话及其它》中“重出江湖”的这个刘索拉,已变成一个“滔滔不绝”的刘索拉。书中的主要文字是她与专家田青先生的对话,还有部分内容是她在母校的校多次演讲,内容根据录音整理,连现场效果也一一标明:全场大笑、再次全场大笑……等等。为什么是这样?有什么好笑的?
刘索拉的谈话三句不离本行。她只要说话,内容一概从音乐开始,但也不仅仅局限于音乐,极具延展性。读这样的文字,我就想,那些成名后处于彷徨期的各路著名作家其实也应该阅读此书。无法再写出象样的东西当然令人郁闷。那郁闷用刘索拉的话说叫“戴着手套弹钢琴”。而用专家田青的话说则是“妓女的技术华彩”:伪装性高潮。文学少年韩寒也说过相似的意思。他说:“那不是穿着棉袄洗澡么?”比这些相似的类比更耐人寻味的是,“棉袄”
或“手套”究竟怎样替代了那些鲜活的生命冲动?并且为什么要伪装?
与美女作家鼓吹的用身体写作或那些先锋诗人们所实践的“下半身写作”观念有所不同,刘有关音乐写作或演唱“生理性”的观念更贴近“灵魂”——而所谓“灵魂”,被刘泛化为容易理解的“全身心”——那种广泛、深刻的知觉、味觉、嗅觉、触觉等繁多细腻感受,刘将其称之为“音乐生理性”。刘试图以此强调一种心智与心智的拥抱。此概念又被称之为“野性”、“即兴”、“坏”、“性感”、“不顾一切”、“疯”、“放纵”等。它成为本书中最刺眼也最重要的主题。
刘说:“整个的音乐,比如那个音响,那个屋子里的灰尘,没有空调的那种炎热,然后有几个老头在那儿调着弦,是那样出来的声音。在那样的气氛里面,还有互相的那种友好、调情,只要见着女的,眼睛就发亮。就是完全的调情,无时无刻不在的调情。就是所有的音符,都是对异性的一种反应。或者说,不光是异性,就是性的一种反应。所有这种感觉,都是非常自然地就出来了,而且一定要融合的,和音乐融合,而不是说你自己一个人躲一个小屋里想心思,出来以后就当正人君子,那你根本就弄不出这种东西来。这种东西绝对不是假装正人君子能出来的那种音乐。完全是敞开的,就是把衣服和你的整个身体都扒开了让人看。有这个,音乐就出来了……”
刘的比喻大胆真切。将刘这段文字中演唱者与作品、演唱者与乐器等相应关系置换成作者与作品、手与纸、文字与键盘、导演与演员、录相带、胶片与摄相机、镜头与演员面部肌肉等对应关系之后,刘的比喻也便成为一个预言。所有激情不再的创作者都可以扪心自问的是,是不是已经很久不再用打量“异性”时那样一种“兴奋”或“焦灼”打量自己笔下的文字或眼中的胶片?
从陌生到熟捻。而熟捻使一切惰性得逞。其后果还不仅仅是熟视无睹。当那种惊骇的思绪暴乱变成一尘不染的静物油画,当那种生命的“沙哑”、“走调”的喷发变成产品流水线上各项技术指标完全合格的小号邓丽君或大号那英时,所谓“创造”其实已和平演变为“生产”。在这个生产流水线上,我们看见的只会是只有尺码差异而无款型区别的王小波或王朔。
他们排列整齐,从产品线上依次滑来,几可乱真。
这大约是“全场大笑”的部分原因?相似的揶揄来自上海学者朱学勤。说到被割裂、被反复COPY的上海文化,朱说:“陈逸飞的画是画布上的余秋雨,而现在(上海)的咖啡一条街,则是街上的陈逸飞,把陈逸飞的画布放大为街景而已……”。刘与朱的有相似的警觉。这样,专业、权威、经典的教育体系或制度本身很可能正是最大的障碍。刘说:“在我受的教育里,不放纵是美德,左顾右盼是自然。而放纵与不顾一切是唱蓝调即兴的根本。保持平衡就没有蓝调,蓝调是生命力的体现。”“学院派的训练不是帮你找自我的,而是帮你找工作的。”放肆地延这个意思,其实几乎所有正式教育机构,都只是帮助我们找到饭碗而非灵魂,甚至是找到饭碗丢掉灵魂……
有论者在说到刘索拉时连用“风风火火热热辣辣莽莽撞撞”十二字,连标点符号都不加……
与此评语对照,本书中刘索拉确也话语滔滔。它甚至比写小说的刘索拉、做人声演唱的刘索拉更破碎,更凌乱,更罗嗦。刘并不讳言一些看过她的“人声演唱”的观众称其表演是“流氓加看不懂”。因为那毕竟是一种评语。正如阅读本书中这个谈话中的刘索拉,“不笑”或“全场大笑”其实也是一种评语。对刘而言,一概需要珍惜莫名。
纠缠于蓝调或爵士是否合乎民族情感,纠缠于刘和她的新民族大乐队是否已经彻底汉化,纠缠于刘的人声演唱是目空一切的疯人之举还是对人声魅力的独特发掘……等等,当然不无意义,但更有益也更有趣的是,就算你认定刘的种种言说不过“流氓加看不懂”,也证明她的“声音”被记忆,被有效地区别于太多的甜腻或太多商机……
第三部分 《书缘·情缘》第30节 《故乡面和花朵》
刘震云《故乡面和花朵》
华艺出版社
语言至少可以成为作家自己的玩具,成人玩具
作者用六年时间完成本书,四卷,二百万字,……如此庞大的篇幅与如此恒久的坚持仅仅用功名利禄之类概念已很难解释——那该是一种怎样饱满、怎样持久的创作冲动?在《故乡面和花朵》中,与其说刘震云是在努力完成一件前无古人的使命,不如说他是在一条语言游戏的长河中上下翻滚。
在该书杂糅古代汉语、现代汉语、民谣、民间传说、官场行话、官样文本等等的那锅烫粥中,最先被愉悦与被感动的,其实是游戏中的作者自己。
卢瑞亚《老虎机与破试管》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我们永远无法认清生命的图景
书中作者所张扬的传记理念也鲜明,也有趣。作者说:“如果国王的传记必须谈及权力,那科学家的传记便不可避免地必须谈论科学。
然而,就像一本受限于叙述权力的国王传记最后很可能只剩下战争与阴谋的俗套故事一样,如果科学家的自传受限于科学工作的话,则可能变成一般的科普作品”……
在如此理念笼罩下,该书变成了一种很难用简单“传记”概念描述的一个文本——它甚至已经过于丰富、班驳。
卢瑞亚是一九六九年诺贝尔生物理医学奖获得者之一。本书标题“老虎机与破试管”看似寻常随意,其实如此比喻最恰切地传达出了卢瑞亚对现代医学的深刻惶惑与怀疑——他不无刻薄地将世人皆在向其脱帽致敬的现代医学喻为张大嘴巴“吃角子”(吞噬钱财)的老虎机,而这只“老虎机”所提供出来的生命图景零乱支离,宛如一只“破碎的试管”。
卢跃刚《大国寡民》
中国电影出版社
一个小村长的脉搏与一个国家的脉搏在本质上是同一个脉搏
本书与法国历史学家、《年鉴》杂志主编埃马纽埃尔·勒华拉杜里先生的《蒙塔尤12941324年奥克西坦尼的一个山村》一书似乎有一种姻亲关系。
为时间、地点、历史迥然相异的两个“村庄”号脉,是如此“相关性”最为诱人猜测、联想之处。卢的探究以曾震惊全国的陕西咸阳浓硫酸毁容毁身案为切入点,记录并剖析了作为长袖善舞的政治明星——陕西咸阳烽火村40余年的变迁史,穿破无穷历史迷雾,直刺现实;而《蒙塔尤》则以法国南部讲奥克语的一个牧民小山村作为解剖标本,以现代历史学、人类学和社会学的方法再现出600多年前该村落居民的生活、思想、习俗的全貌,使得“蒙塔尤”
成为今人解读14世纪法国时必须参照的一个全息标本。
两书同样兼有历史、学术等多重价值,甚至在文本的丰富性上亦多有相似之处——《蒙塔尤》中大量援引该社区多种生活参数,并以这种最细末的观察,记录一个村庄的生命脉搏;而《大国寡民》一书的最后约100页,作者集合烽火村50年代90年代“媒体报道编年史”,从这个编年史中,读者自可发现真相的历史与媒体记录历史之间的巨大落差……
那落差意味着什么?
陆幼青《死亡日记》
华艺出版社
遗忘也许比冷漠更残酷
陆幼青在网络媒体亮相时,医生说他的日子不多了。陆在拒绝治疗后决定,他将写100篇日记发表,在网络上。这消息给几乎所有受众一个巨大刺激——各路媒体快速跟踪,步步紧逼。不出半个月,广播电台、电视台、报纸、杂志、月刊、周刊、周报、日报、采访机、摄像机等等集合完毕,堵满陆家的客厅和凉台……。
全方位。多媒体。图文并茂。陆在有意无意间成为传媒宠儿。有张照片已经几乎成为陆的标准照:陆虚弱地躺着,端着一本《蚊子的遗书》在看。照片中最醒目的细节是他年幼女儿的照片放在一侧:天真无邪。公主一般笑着。到了CCTV东方时空白岩松采访,专辑间隔回放的,是陆尚健康时,欢乐幸福的家人录相……但这种以悲写乐以乐写悲倍增其哀乐的“技巧”,骨子里其实还是庸俗社会学?
大众,包括我在内,自然茫然无措同时也无可选择地被感动。看所有有关陆的照片或录相,残酷联想如同一篮子发好的豆芽菜那样横七竖八张牙舞爪:假使不幸终于来临,陆走了,他年幼的女儿仍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面对照相机闪光灯镜头话筒鲜花慰问语赞美眼泪手帕捐款和无数双陌生的双手?而且,同样残酷的是,在短暂的泪水被时尚之风吹干后,曾被煽动起来一切也便随之被遗忘——而事实上遗忘与冷漠一样残酷?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德国某电视台曾做过一次“死亡直播”。那次直播曾轰动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