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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这个推论,蛾子是美眉,无疑是女性的象征;蝶则因为有一副第二性征的漂亮胡须,反成了男权的代称,尽管蝶的打扮往往比蛾子更艳丽。这也无怪那庄周做梦要栩栩然地把自己当作胡蝶了,字面是说的轻灵自在,骨子里面不免暗藏着性别认同(P049)”……从这段出自该书的文字中不难看出,聪明如半夏者不怀恶意也不着痕迹模糊掉了虫与人间的区别,在貌似知识谱系、常识基点的普及中暗渡陈仓。等到虫性中的人性或人性中的虫性终于浑然一片,半夏也便塌实。至于读者从影星“胡蝶”想到了什么或从庄周梦蝶闻到了什么,半夏已全不在意。
我想了想,其实这样的写法甚至比法布尔更艰难——因为它毕竟是在法布尔之后,因为它毕竟是在一个娱乐压倒一切绯闻大于一切物质重于一切的年代……可如此难度其实已被半夏妙笔化解殆尽——除去人虫混淆外,在《虫儿们》中更为常见的,是半夏秋虫般的嘀嘀咕咕——“多么极致的分工。只是,极致了真的就好?其实未必。其实未必的,其实也不止分工(P58/说蜜蜂)”;“如此邋遢的尊容下,却有七彩凤一样的双飞翼,凭着它,邋遢弟子可以一飞冲天,上下求索,十来里的脚程,对它而言不在话下(P84/说苍蝇)”;“从耶稣降生前的七百年左右,到一九三五年的两千六百多年间,在本土有案可稽的蝗灾,就有八百多起,平均下来,大约三五年,它就得大肆发作一次,证明自己的存在。像紧追时尚不放的小资,是一群耐不住寂寞的雏。要寂寞做什么?(P166/说蝗虫)”……这些嘀嘀咕咕中,最让我心动的,是诸如“极致了真的就好”、“要寂寞做什么”之类的慨叹。与其说我从中听到半夏的浓墨般的欢愉,不如说我从中听到半夏的白描样的寂寞——那是一个知识者的清谈之孤与清澈之独,它逐一生成于当下这喧嚣年代某个一灯如豆之夜?彼时彼刻,或许半夏觉得,把它们说给纯粹的虫儿们听远比说给复杂的人儿们听更合适。
保罗·巴里《克里·帕克传/一个媒体帝国的建立》
文汇出版社
名字刻在树上会随着树长大……记忆也会自动升级
一九四五年,克里·帕克患小儿麻痹症。那一年,他七岁。将近半个世纪后,当他成为澳洲头号传媒大亨、个人资产多至五十五亿之巨的富人后,他对儿时父亲用鞭子抽他屁股并不断羞辱他为“蠢货”一事仍记忆忧新。不过,这个所谓“记忆忧新”全无温馨可言——它更像一个巨大威严跨时空的延续?一个永远无从删除、更改乃至升级的记忆?接受记者采访。记者问:“你父亲对你严厉吗?” 克里·帕克答:“是,他是非常严厉的,但又非常公正。他时常叫我到楼上去,等候处罚……嗯,他使用马球的鞭子非常熟练。我经常挨鞭笞,因为我不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小孩。但是,回忆起来,凡我挨打的几乎没有一次不是该打的;还有好几次应该吃鞭子而被免了(P87)”……
这段问答发生时,克里·帕克已稳居首富之位,拥有属于自己的庞大传媒帝国。可在回忆父亲往日“暴力”时,他依旧以“公正”作结。这究竟因为什么?因为那个其实已经不复存在的阴影?因为他对为父之尊的下意识庇护?
一个人除了肉身的生成始于父亲外,其精神繁衍与强健,事实上更与父亲关联密切——只是后者常常被我们忽略而已。
宕开了想,就算朱自清眼中父亲的背影事实上相当模糊,就算斯蒂芬·金的父亲某日清晨以买烟为由的永远出走相当决绝,可其魂魄之影依旧被“儿子”们刻骨记忆,永铭在心。它宛如隆冬时节从门隙中涌入的凛冽气息一样,它就是要以突如其来的凛冽敲打我们的魂魄:清晰可闻,从生到死。
第一部分 《虚伪者的狂欢节》第5节 《疼痛——无人想要的礼物》
保罗·布兰德《疼痛——无人想要的礼物》
东方出版社
红灯不亮,更大的危险常常已近在眼前
北京的史铁生与上海的陈村算是著名“病人”作家。史铁生身患“尿毒症”,陈村病症的医学名称叫“强直性脊柱炎”。史铁生原来一直坐在轮椅上,罹患尿毒症后,每隔一天就要去医院做肾脏透析,经常只能躺着;陈村的病症虽名为“强直”
,可其症状却是不能直身站立,平常多半或坐或躺……为此,一九九六年《陈村文集》出版时,其“散文卷”即名为《躺着读书》。很多人都有躺着看书的习惯,可对陈村来说,他的“躺”已是一种被迫。2002年,史铁生出版的随笔集同样从自身境况汲取灵感,书名叫《病隙碎笔》,而早在一九九三年,陈村出版另一本随笔集时,书名干脆就叫《弯人自述》。
不过《病隙碎笔》、《弯人自述》或《躺着读书》,其主体内容并非以自身疾病或苦难为主题。于是,这些书籍字里行间话里话外,作者对疾病所带给自己的风雨雷暴般的改变,常常被我们有意无意忽略。给我们印象深刻的,或是史铁生的豁达通透,或是陈村的幽默机智。而陈村从腰椎逐渐向胸椎蔓延、直至颈椎的“强直”,我们则难以感同身受。
在《病隙碎笔》中,史铁生说:“发烧了,才知道不发烧的日子多么清爽。咳嗽了,才体会不咳嗽的嗓子多么安详。刚坐上轮椅时,我老想,不能直立行走岂非把人的特点搞丢了?便觉天昏地暗。等到生出褥疮,一连数日只能歪七扭八地躺着,才看见端坐的日子多么晴朗”
(P3P4)……所以,事实上那些被我们忽略的部分,很可能正是更重要的部分。疾病自然从来是个人的疾病,但相对于疾病亦苦难的逻辑关系而言,个人的苦难也是世界的苦难。我们习惯于与朋友、亲人分享新房子、新票子、新车子、新位子之类的欢悦,但却不习惯与他者分享苦难……如此“不习惯”不难理解,但很难原谅。
在《疼痛——无人想要的礼物》一书中,布兰德博士经过反复研究发现,年仅四岁的小姑娘丹耶是麻风病患者,同时,也是一名“先天无痛症”患者——丹耶的爸爸和妈妈“想方设法让他们的女儿知道,手指是不能咬的。可这都是徒然。随着伤口在丹耶的手指上一个个地神秘出现,父母的恐怖也变成了绝望(P3P5)”。“七年后,丹耶11岁,正住在一家慈善机构里,过着悲惨的生活。她截掉了双腿,因为她拒绝穿合适的鞋子,这样最终对她的关节造成了无法容忍的压力。丹耶也失去了大多数手指,肘部也经常脱臼。因为手臂和断肢上的溃疡,她遭受着慢性败血症的折磨。因为咀嚼舌头的习惯,她的舌头被划破了,造成了严重的疤痕(P6)”……据此,布兰德博士说:丹耶属于那种所谓“先天无痛症”患者的极端病历:她因为缺乏“疼痛预警”而生活在一种随时随地的危险之中。
布兰德博士的研究发现,通常人们避之惟恐不及的“疼痛感”,其实是人天生的一种自我保护系统。他认为,疼痛令人不快的性质正是人得以保护自身的关键:“只有在与其他感觉,诸如触觉、痒、甜、香等感觉信号竞争中居优势的情况下,疼痛信息才可穿越所谓‘脊髓之门’,传达到大脑之中,并在大脑意识作用下,做出一种‘反应’,如去吹烫伤的手指,或去揉搓撞疼的脚(P393)”……布兰德博士的发现证明,对那些“先天无痛症”
患者而言,“疼痛”本身正是一个美好而且昂贵的礼物——它其实也是对苦难既不被我们讨论、也不被我们分享的现实情境的一个提醒:不仅苦难原本就是生活题中既有之义,而且,正如史铁生所言:“不断的苦难才是不断地需要信心的原因(P5)……在这后一个语境中,那种回避苦难、遗忘苦难、无视苦难之类的“止疼药”,将只会置我们于更大危险之中。
鲍威尔《我的美国之路》
昆仑出版社
梦想越遥远便越像梦想
本书讲述述传奇人物鲍威尔故事。简单说,其实就是一个在黑人移民家庭长大的穷小子经过奋斗而梦想成真的故事……
不说鲍今日之发达,仅“穷小子梦想成真”这个经典模版本身,已有足够号召力——此类故事的读者半径向来大得惊人——毕竟世界上穷小子多于纨绔或公子哥。更何况,又有谁不渴望梦想成真?
该书中文版长达五十七万字,可与“梦想”相比,这个数字仍旧嫌短。鲍威尔还算幸运——毕竟他梦想成真。
该书末尾附有长长一串“鸣谢名单”,漫不经心地显示着传主的厚道。曾有不少读者怀疑某些公众人物的自传非己所撰,本书有如此漫长之鸣谢,读者大可放心——本书封底勒口印有详细的“协助撰稿人简介”,并附照片——他的名字叫约瑟夫·E·佩希科——一位神采奕奕的长者。
本杰明·富兰克林《穷理查德历书》
百花文艺出版社
在厕所读格言,感觉就像在北京站候车厅读康德
名言、格言、谚语之类对我们其实无关紧要。今天,金钱常常等于一切。扯一堆不咸不淡,不如亮出一摞坚挺冰冷钞票。面对美好无比的金钱,名言或格言也好,可有可无。
可那“冰冷”依旧不足以抵挡“全部”——偶尔,某深夜或某百无聊赖空隙,名言妙语恰好可以加塞儿——填入一段虚空或惘然……“乘隙而入”?
美国人本杰明·富兰克林撰写的《穷理查德历书》,是一本可以放在马桶边随便翻阅的书:其中格言妙语以一种家常话道出:庸常,真实。
同时追两只兔子,只能是这只没逮着,那只也跑掉。
懒惰走得非常慢,以至贫穷很快就追上了它。
有了好律师,也就有了坏邻居。
冲动的结束,也就是忏悔的开始。
最了解世俗的人也最不喜欢世俗。
舌头长在我的嘴里我还管不住,我怎么能管住别人的舌头呢?
——厕所是个稍息之地,再加一点儿平凡机智,已是聊补于无?
第一部分 《虚伪者的狂欢节》第6节 《一只狗的生活意见》
比得·梅尔《一只狗的生活意见》
新世界出版社
当梅尔成为狗肚子里的蛔虫,我们也便成为狗世界的居民
在广告界任职十五年后,比得·梅尔带上妻子珍尼和爱犬,一头扎进法国南部的普罗旺斯,开始以写作为生的“山居岁月”。
十五年后,梅尔撰写的的系列作品引起读者关注。中文版也一次推出其四部作品:《山居岁月》、《恋恋山城》、《有关品味》、《一只狗的生活意见》。
梅尔的书大都是一些对自我隐居生活的描述,亲切,松弛,琐碎,平淡中不乏真知灼见。在《一只狗的生活意见》中,作者以政客回忆录常用格式,以一只狗的视角,对现代社会文明提意见,谈看法。
台湾知名读书节目主持人蔡某评论此书,称,“比得 · 梅尔在把自己丢进普罗旺斯之后,又把自己丢进了一只狗的身体里。这下可好了,做人时说不出的话,一旦做狗,就百无禁忌地源源而出了……”
看来位置互换,多半可能对人们的习惯性思维生成挑衅或颠覆——那些生成于狗视角中的狗意见或狗建议,常常也正是现代人渐次丢失的温情与德行?
比尔·埃文《山境之旅》
海南出版社
“山径”并非人生变态,而是人生常态
一位盲人与一条狗一起翻越阿巴拉契亚山脉的故事构成了本书的全部内容。
亲历类故事对阅读者从来具有亲切感。在现实生活日益动荡、人际交往日益稠密、心灵约会反倒日益稀疏的今日,人的内心其实渴望榜样——那些富人当然从来都是榜样,但它们多半更像梦境……更确切的榜样应该是人,不是神——比尔·埃文的故事既平民,也简朴——一种普通人摹仿得起的“榜样”。
北京的五星纹酒店或四合院,中国或者世界,不同的人面对是完全不同的“山径”……而摹仿得起,是基本前提。
彼埃蕾特·弗勒蒂奥《要短句,亲爱的》
人民文学出版社
纠缠与厮守,无法摆脱的温暖,不能稀释的伤感
所有好小说都是“关系”写得好的小说……我把这句话扔在这儿,不解释。解释是别人的事儿。任何人都可以就此联想自己所读过的任意时代、任意国家、任意性别作者所撰写的好小说,它们都将符合我扔在这儿的这句话……我估计。我相信。
奇异的书名出自该书作者母亲不厌其烦的一个叮咛。小说中第十九节提及这一细节:作者的母亲抱怨作者的小说写的太复杂,不好懂——她说:“写短句”(P138)。事实上这句话母亲对女儿不断在说,说了一辈子。在那不断地说、不断地说、不断地说的过程中,直到作者成为一名出色的作家。小说终篇处,这一细节再次浮现:“她在我的肩头上方,轻轻地喘气,和我童年时一样。不要鲜花,要小短句,亲爱的。”(P189)……而这部小说也正以短句式的无数回忆碎片粘合而成。它与书中不断出现的母亲的叮咛契合,呼应,对比,纠缠,完成了一个既寻常也非常的母女关系的再创造。
“母亲是我奇怪的对手。‘我老了’,她说。‘我也老了’,我说。她耸耸肩……她在前面,总是比我老,她走过所有的门,比我先知道一切,她的痛苦先于我的痛苦,在我疼痛的地方,她早已流过眼泪,我身体的每一步,都能找到她身体的痕迹”(P126P127)……
“如果说我忘记了我的生活,如果说我抑制自己的筋肉和精神,使它们别紧张,那我在母亲的史官式叙述中发现了不同的说法,例如她有时一带而过,这表明在她身上有秘密。她的话总是毫不含糊,四面光滑,她建造她所希望的世界,并运用全部的母爱让我相信它。我母亲,比潜意识还厉害。”(P36)“我们不明白她希望我们一个周末一个周末地待在她身边,对她来说,待在她身边的时间才是测量我们情感的惟一可见的标志。她家里的东西都是她生命的一小片,她必须讲述、移交……”(P29)“简陋的乡村珠宝,它们断裂了,失去了光泽。为什么当我是少女时,当我想要手镯时,母亲不给我?为什么如今时光不再,她才送给我?……我发怒是因为这些珠宝太可怜了,她从来没有想到送我珠宝——简单地为了高兴或是通过打扮我来打扮她自己……这种沉重使得珠宝像是墓园里坟墓上生了锈的铁饰物”(P39)……
上面这些清晰、真切地传达出一个女儿与一位走向衰老母亲之间繁复的纠缠与厮守:它是“对抗”,也是“亲密”;是无法摆脱的温暖,也是不能稀释伤感;是“过去”对“未来”的挽留,也是“现在”对“过去”的隔膜……而正是“对抗”与“亲密”的质疑、融汇、渗透,还原出一种真切的伤感与迷人。在那种耳语般的窃窃私语所传递出来的,有细若毫发的心灵悸动,也有平凡生命终结前漫长而巨大的纠缠与对抗——它或许不过是我们经年病卧床榻老妈随时打来的一个电话,可那“铃声”却足以在我们的神经上“划出一道道条纹”;它像一把刀,毫不留情砍去我们“脚下的东西”,使我们顿失“精力与源泉”(P16)……
无论父母,还是儿女,终究都会衰老并死去……不过,在《要短句,亲爱的》之前,这个永恒且宿命的存在几乎无人提及。它用爱说不清,用恨说不清,用伤感说不清,用无奈也说不请……它像“一团错综复杂的乱麻,夹杂着好几个层次的文明,它们几乎是看不见的”,它就像插入我们心中的“一个迷团”,既是我们的“基座”,也是我们“最大的困惑”(P51P52)。
勃朗宁《勃朗宁诗选》
海天出版社
携手同坐在春草碧茵,神游这辽阔的荒郊
与“西藏”相似,“诗歌”也如暗中之火:你需要,它暗燃,你不需要,它依旧火种留存。
笼罩在这一语境中,维多利亚时代诗人罗伯特·勃朗宁的诗就像一盆古老之火,尽管与我们中间相隔万千时空隧道,可那微弱温度,依然能够感觉到。
勃朗宁的诗歌在他生活的年代,即被人们认为难懂。直到今天,他的诗作也未必好懂。可懂与不懂,在今天其实已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