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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再出来,已经换了另一条裤子,揉着屁股,不露声色地对着屋里的每一个人都审视了一遍,最后将目光定在了我的脸上。
她咬着牙根,腮帮子一鼓一鼓,好像在对我说,田小!我知道就是你干的,除了你没别人!
我镇定自若,以不变应万变,坦然地对视着她,好像在对她说,就是我干的!你知道又能怎么样?哪只眼睛看到了?有种你说出来,让大家伙听一听,就说我一个小孩子跑茅房里用石块砸你的屁股?鬼也不相信!
我和程玉芬的对视持续了两分钟,最终我取得了胜利。她悻悻地低下了头,突然就哀哀地哭了起来,对着奶奶的骨灰,“我的娘呀——”
——想到这里,我得意非凡地看了小女孩一眼,就像重又看到了当年调皮的自己一样,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她感到莫名其妙,好像对我发生了兴趣,于花丛中探出头来,轻轻抿嘴。远处那个年轻女人,正抬头望着小亭子上的一只鸟,那鸟已经停靠了好久,见到有人注视着它,高傲地扭了扭脖子,铺展开翅膀,将它的洁白柔软的羽毛展示给我们看。年轻女人悄悄四顾,见没有人注意她,便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子,朝着小鸟掷了上去。小鸟优雅地展翅一跃,就随着它口中发出的一声鸣叫,欢叫着飞走了。——
时间过了下午三点钟,太阳开始它的西沉之时,送丧的队伍就出发了。这条队伍从小叔的家门口,一直延伸到了村头,十分壮观,宛若一条柔软的白龙。大伯打头阵,手里持着特制的引魂棒,缠了白布条一路挥舞着带领大家去了村外。这些白布条,就是奶奶的灵魂寄宿的所在,她在上面吹着风——我听见她还唱着歌,这布条在风中哗啦啦地响着,这响声对这世间的一切都表示着蔑视,甚至是不悦。父亲和田仲秋跟在后面,再后面是我和二伯,母亲和程玉芬。再后面的就是小人物了,他们只是张着嘴,闭着眼,脚步拖踏,好像电影学院派来实习的演员,他们和前面这些主角们,配合默契,一路上哭声震天。把奶奶埋在了村西头,撒了把鲜土,烧了花圈,每个参与的人都再一次大哭了一场,就算完成了这几天来的任务。于是大家在回来的路上,神态明显地轻松了许多,抽着烟,聊着天,夸张地做着各种各样的姿势。
这次丧礼的总厨师——我的堂兄田家国的担子从这一刻起就此加重起来,因为今天本没邀请这么多的客人,不过是请了熟识的朋友、亲戚和几位村里的名高望重的遗老遗少。但是村里人的热情很高,有八辈子已经不相往来的、平地里碰面招呼都不打一个的邻居们,他们都来了——忙着冲茶倒水的、清扫院子里的白纸屑碎花圈的、骑着自行车主动请缨到城里的集市上去买菜的、窝在厨房里帮着田家国添柴加火的——他们都很辛苦,自然要留下来吃一顿下午饭的。
我的家国哥哥找到了大伯,说:“碗不够,桌子凳子都不够,光是筷子就少三十几双。”
大伯一瞪眼,说道:“找我有个屁用,我又不会造筷子。”
田家国这才想起来我的大伯是个光棍,找他来解决这些事儿的确没有用。只好转向了二伯和小叔,但是他们两人和程玉芬此时正谈论着关于今天收到的礼金的话题,正兴味盎然,对田家国这张呆呆地转过来的脸没有反应。他们争论的是我的婶子程玉芬今天到底收了多少人的礼金,是一百二十个还是一百二十五个?程玉芬和小叔坚持说只收了一百二十个,而二伯虽然老实质朴一向不会说话,但他一口咬定是收了一百二十五个,并且咄咄逼人地问程玉芬:
“玉芬,那五个人的钱到哪去了?趁大家都在,你说清楚。”
小屁孩也有童年打架
但是我认为二伯是问不出这些钱的。二伯田仲木是一个真正的老实人,从十岁那年他就上砖窑里面干活,风雨无阻地干了六七年,只要回来五百块钱的工资。他一点也不生气,或者说根本不知道该不该生气,砖窑里的会计吞了他的钱,他是知道的,但他就是不明白如何才可以表达出他的愤怒。十八岁那年奉我的奶奶之命结婚生子,但是他的老婆第一胎就生了一个傻女儿,取了个名字叫美娥,现在已经二十五岁,还徽业饺思摇5诙胎生了田沾沾,瘦得像只猴,已经在小学二年级读了两年还没升上三年级,还是一只典型的文盲猴子。他的老婆跟着二伯砖窑上的工头私奔了两年,去了东北的冰天雪地差点儿冻死饿死,最后在一个夜里又悄悄地回来了;她回来的第二天,美娥姐就傻上加疯,变成了神经病,因为这一天她又经历了一场失败的相亲。她挥舞着手跑到了村中央的大坑边上,又跳又唱,说着疯话,骂她的爹娘。几十人围着她观赏。二伯跟了去,想拉她回家,被她一把推进了河里。
真是不幸啊——村里的人都这么说,任谁摊上了这样的事儿,都会气死的,气不死也得窝囊死。但是二伯每天都乐呵呵地串东走西,从不放在心上。只是对我的婶子程玉芬,他是说不尽的厌恶,具体的原因,我也不清楚,到现在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二伯田仲木每次见到了程玉芬,嘴里就嘟嘟哝哝,用一些谁也听不清的脏话来暗算她。
二伯凶恶地问程玉芬那五个人的钱跑哪儿去了,程玉芬面不改色心不跳,反问二伯道:“你挨个儿地数了没有,院子里坐了多少客人?我和仲秋亲手数过的,是一百二十个,不信你再去数吧!”仲秋说:“是的。”二伯用手扯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气得嘴唇直哆嗦,他说:“你以为我没看到?仲秋的小舅子老早就推着洋车子跑了,玉芬,你娘家人来了四五个呢,怎么现在连人影都没一个?就算他们不留下来吃饭,但是礼金最后总是得大家平均分开的。是不是,仲水?”二伯见程玉芬拉了田仲秋的衣服,明显是两个人合谋,他也开始向我父亲寻求援助。
父亲点上一支烟,说道:“咱也不缺那几十块钱,咱不放在心上,就算有,就当让狗吃了吧。”
二伯怒气未消,又对我的母亲徐梅英说道:“不行,咱娘的丧事大家都出了不少钱,对吧梅英?为啥子要使这种坏心眼,总之那个人我一定得找出来,扇她的臭脸。”
我的母亲说道:“玉芬可能是眼花了吧,要不就是这两天太累,自己收了多少钱哪能不知道,我也看到仲秋的小舅子提前走了,连咱娘的坟都没去。走就走了吧,人家不差乎咱这顿饭,再说了,人家是国家干部,说不准吃了咱这饭要拉肚子的。”又说:“每个人一百块的礼钱,五个人就有五百哪,不过咱可不办这种缺德的事儿,是不是石头他娘?”
程玉芬的脸皮就像抹上了一层辣椒酱,烧得红透了像要化成肉水从她的头上流下来。她的双眼皮乱蹦,四下地撒逛了一阵,叫唤道:“哎呀,家国早就说让我到厨房里帮他的忙,我倒是给忘了。”说完,她抡开了两条稍有些罗圈的腿儿,奔回了院子。只剩了大伯、二伯,小叔,我的父亲以及我田小站在院子外面,大门口还堆着我前天摔碎的尿盆子,几片碎盆钗上沾了一块狗屎,狗屎上面还有一个脚印。我特意过去看了一下这个脚印,在心里和程玉芬脚上的鞋印证了一下,盼着这脚印就是程玉芬的,盼着她天天踩狗屎。程玉芬灰溜溜地窜进院子以后,我对我的母亲佩服有加,她的这几句话说得简直杀人不见血。不但二伯听了笑逐颜开,小叔听了也只能把苦朝肚子里咽,即便他是个大学毕业生,此时,也蹦不出一个字儿来反驳我的母亲。
这时已经是下午的五点钟,天气凉快了一些,有一阵风从村西的田野里吹过来,带来几片草叶和一股子粪味。在大伯二伯和小叔争论着回了屋之后,我的父亲吐一个烟圈,看着它很快被微风吹散,说道:“一帮败家子。”不知道他骂谁。
开饭的时间终于到了,忙活了三天丧事的人们为了这顿饭已经等了很久。
参加奶奶的丧事的人,除了田仲秋的小舅子他们,全部都在。大家伙儿各抄了筷子,在十张大桌子旁准备就绪,只等辈份最大的田老爷子一声令下。
田老爷子老得已经掉光了牙齿,他坐在我大伯的身边,拿起筷子,对大伯说:“大孙子,你娘呢,已经走了,虽说她得的是个癌,但也活到了七十多岁,啊——有你们这些子孙孝顺着,她也就知足啦,大孙子别伤心了,大家伙都吃饭吧。”说完他首先挟了一块鸡大腿塞进嘴里,用他的牙床再加上腮帮子使劲儿地嚼起来。他这一席话说得我大伯又掉下了眼泪,奶奶死了之后,大伯的确是最伤心的一个人,打了一辈子光棍了,没亲没故,只能和奶奶相依为命。奶奶活着的时候,小叔和程玉芬对他还好一点,不断吃不断喝,但是以后,这种皇帝一般的日子恐怕就是永远再见了。大伯越想越伤心,干脆扔了筷子抹起了眼泪,哭出了声。但是接着我就看到这一百多口人手脚并用地开始吃饭——小孩子们够不到的,就爬到了桌子上,伸着小手哇哇地叫。田老爷子说完了这番话,再不理大伯,他瞪了一眼坐他另一面的老娘们,像是嫌她不懂规矩,筷子乱捣,侵犯了他田老爷子的地盘。老娘儿们的手最快,不但要满足自己的嘴巴,还要援助身旁的孩子,总之,这副场景非常像我在书本上看到的那副插图,图上的那些非洲小朋友,长得就像猴子一样的小孩儿,围在几块破布旁,拼命地抢一箱子发放的面包。又像动物园里的猴子们,用手捧着食物,咯咯吱吱地吃。
这顿饭,也是我迄今为止吃得最满意的一顿饭,不但饱,而且丰盛。我看到田桐桐高兴地坐在我的母亲身边,——他终于又吃上了一顿肉,这肉是现成的,是盘子里好好地安静地等着他来吃,不会逃走,更不会掉到地上的。他也不必再钻进面缸,让程玉芬揪着头发给拎出来了。程玉芬自然是忙得不得了,搂着田石头,把他的嘴撑得像个足球,小叔一旁推她的腰,说道:“你慌什么,桌子上有的是菜,为什么都拿到你前面,人家怎么吃?”看来小叔还是一个比较爱面子的人,毕竟读过大学,知道在饭桌上的礼仪的重要。这话让我对他的态度转好了一点儿,不再翻着白眼儿钉着他。我的父亲只是喝酒,很少吃菜,只捡清淡的蔬菜来吃,他喝了许多,喝红了眼,把田老爷子和大伯都灌到了桌子底下。大伯是个伤心人,自然醉得快。
再后来,田老爷子被他的两个儿子抬走了,没过几个月就死掉了。我怀疑他的死就是父亲在今天用酒盍子间接造成的,是父亲看他不顺眼,故意想干掉他,于是就借用这种世上最绝妙的谋杀方法。父亲喝酒的时候,总是心事重重,他谁也不理,只顾低着头喝,碰上几个酒量大的,不服气就会和他拼酒,但无一不是大败而归。
这顿饭足足吃了有两个钟头,一直吃到肚饱腰圆并且盘碗皆空。在太阳要下山的时候,人们喝了用来消化胃肠的茶水,抽着烟离去。就像这院子里的酒气,随着风,一晃就消无了,留下来的,是一地残埂剩骨。我和田石头被指派打扫院子,不高兴地互相对视着,恨不得把对方踹到水沟去里。一块儿里里外外弄了半个小时。地上全是骨头和酒水,还有肮脏的呕吐物。整个院子里,都散发着一股子霉味,就像煮熟的肉在炎热的夏天放得久了一样,这些肉在人的肚子里放得久了,未及消化就被酒水逼了出来,落到地上,不用多长时间,就开始发霉发臭了。
父亲和小叔摆好了桌子,又将厨房里的碗筷分开,父亲说道:“除了俺的十个碗二十双筷子,都是你们的了。”母亲早就抢先找了出来,用一块大包袱裹上,先背着回了家。
夜色降临的时候,我再看一眼奶奶的黑白的大相片,在堂屋里的桌子上摆着。是那么孤独,那么安静。在她的面前,象征性地放着几个苹果,一只光屁股的鸡,还有一杯酒,三柱香。我说:“今天真热闹,可是奶奶,她什么都没看到。”
但是二伯可不管奶奶看没看到,他低着头,和程玉芬在一个大盆里分着碗筷,手脚麻利,“这是你的,这是我的。”嘴里呜呜哝哝地说着,突然就喊了起来,“拿过来,拿过来!这是俺家的!”我听到二伯母也叉着腰叫道:“玉芬妹妹,抢啥呀?你睁大眼睛再瞧瞧,这碗上面的缺口,是俺家沾沾前天刚打破的。你看看,这个缺口是四个角,没错的,我记得很清楚!”
这个早晨的天空特别阴暗,我从没见过这么阴暗的天空,就像黄昏即将到来一样。好像坐在这里不是为了等待日出,而是刚刚欣赏了一出凄凉悲壮的日落。在一阵稍有些凉爽的风吹过之后,小女孩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起来——也许是因为等不到奶奶来叫她回家吃饭,也许是因为害怕奶奶来叫她回家吃饭,她从花丛里面钻出来,坐到了外面,看着地上的一只爬虫慢慢悠悠、大摇大摆地从道左的草丛爬向道右的草丛。它爬得非常慢,四条细线一般的小腿有节奏地摆动着,支撑着背上花花斑斑的壳,壳下露出了两页薄如蝉翼的小翅,看上去它满怀自信,为了一个人类不可理解的目的,它要到道路的对面去,那草丛里或许有它的子女,或许有它的父母。我看不出它的年纪,因为虫子们总是长得一模一样,儿女们和父母们都是一个样子。但是小女孩看上去与它心有灵犀。她称它为可爱的虫宝宝,你要到哪里去啊,是不是被别的虫虫欺负了?不要怕,我帮你报仇,她扔掉了手中的花枝,到草丛里拔开了寻找,从湿润的泥土里掐出一只个头较大的甲壳虫。这甲壳虫惊恐万分,在她的指间拼命挣扎,意图逃脱这突然降临的天灾,小女孩并没有一掌将它拍死,或是放在脚底下踩死,而是将它与刚才的那只虫放在了一块儿。两只虫子一见面,互相退后了几步,突然就扑上去对咬起来——我看不出它们是在咬架,充其量,我只看见了它们绞杀成一团的八条腿,还有藏在它们心中的那一股腥风血雨,它们是为了什么而咬架呢,我不知道。小女孩说它们是咬架,她说:你们真的开始咬架了呀,还咬得这么厉害呢!你们不怕痛吗,你们的妈妈呢?说着,她就用一根手指,轻轻地一触,这两只虫就各自陡地翻了一个蛋儿,但它们爬起来,抖擞精神,又扑到了一起。
小屁孩也有童年两个虫子
程玉芬对二伯母一向都敬让三分,就算有什么事儿吃了亏,当着面也不敢反抗。因为二伯母天生是个爱打架的老女人,在我们这个田家村远近闻名。当年和砖窑上的工头私奔时,虽然是在一个深夜出走的,但二伯对他们的这个策划其实是早就知道的,并且眼看着她翻出了院子,背着一个包非常利索地和墙外接应的那个男人跑掉了。二伯一声未吭,就因为二伯母打起架来不要命,不管身边有什么东西,抓到就朝头上狠砸,而且合着眼睛看都不看。她在东北受了冻受了饿跑了回来,第二天就赶上美娥姐发疯,将二伯推进了河里。但是二伯母不怕,上去就揪住了美娥姐的头发,扯下来一大把,鲜血直流,又扭住脖子,把美娥姐摞在地上,就像一位出色的特警队员。她还痛骂趴在河里直哆嗦的二伯道:“真是个没用的东西,我要是不回来,你就被咱闰女整死啦!”她现在插进来,嗷嗷叫着跟程玉芬抢这些碗,程玉芬自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畏惧。
“这些碗,是前天我刚从集市上买来的,二嫂!不信?我拿发票给你看。”小叔看不惯了,见二伯老两口儿合起伙来欺负他媳妇,用手拉二伯母说道。
二伯母摇头晃脑地说道:“不看!不看!你坐车用来报销的车票一大堆呢,随便拿一张出来是吧,俺也不懂,想唬俺不识字?我告诉你仲秋,这碗就是俺家的,别想着借咱娘的丧事儿来欺负俺。你不要脸俺还要脸呢。”
在这种大战一触即发的形势下,需要有外界力量介入的时候,我的父亲这时却悠闲自若,掏出一个空烟盒来,揉巴烂了使劲儿地摔到地上,说了一句:“这狗日的烟,一点劲儿都没有,一天两盒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