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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艾怜被传到系里,系党委书记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你母亲打来电话,说不准你去西藏。
艾怜似乎早就料到母亲会这样做,艾怜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这是我的权利,谁也不能剥夺,包括我母亲。我母亲是一个固执的人,只认死理,她不可能包办我一辈子。所以你们也不用劝我,我和我父母之间的矛盾我会及时解决的。
系党委书记说,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从理性上来讲,系里是支持你去西藏的;但从感性上来讲,你也不能不顾你父母的感受啊。所以,我们希望你最好与你母亲好好谈谈,别把事情弄大了。
艾怜点了点头。
艾怜决定过几天再和母亲好好谈一谈。艾怜承认自己上次说话冲了一点,还没有说为什么要去,就在去与不去上与母亲闹僵了。艾怜决定下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是令艾怜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艾怜的母亲一天后就从天津赶到了北京,出现在艾怜的面前。
当时很多同学在场,母亲的突然出现使艾怜感到很尴尬。艾怜一点也没有表现出见到母亲的惊喜,冷淡地说了一句,你来干什么?我已经不打算去西藏了。艾怜是在说谎,艾怜不希望母亲在同学们面前丢人现眼。同学们都很知趣,一个个离开了宿舍,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不足为怪。可是艾怜的母亲并不相信艾怜说的是真话,要艾怜写保证书,还要拿到系里去盖章。艾怜不屑于与母亲理论,三下五除二就写好了保证书,并拿到系里盖了章,交给了母亲。母亲对艾怜这次表现出来的乖顺感到惊讶,但也无话可说,悻悻地走了。
母亲走后,艾怜说,真让我丢脸。
我说,妥协了?
艾怜说,没有。先骗骗她,等生米煮成熟饭之后她不接受也得接受。
第六章在平淡与期盼中
日子在平淡与期盼中一天天地度过。
我和祥善依然形影不离,早出晚归。
每天早上祥善依然会在车棚等我下楼,然后说,哥,你的烤肠。
骑车的时候,依然他在前,我在后。他依然一次又一次地回头看我,看我在不在,看我安不安全。
我们依然去又一村吃饭,他每次都把好吃的夹到我碗里。
依然给我买黑咖啡,买水果,买冰淇淋……
每天晚上依然去跑步,每次跑完步,祥善都会给我买一瓶可乐。艾怜每次看到祥善这么做,总会翻出那句老掉牙的话:要是我有一个像祥善这样的好兄弟,死而无憾了!
很多的时候,我都会以为,假如这一次我们去成了西藏,那么很有可能我和祥善会一辈子在一起了。
可是,祥善总是对我说,哥,我总觉得我去不了西藏。
而当我问他原因的时候,他却回答不出来。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鼓励他,你不是想去看纳木错吗?相信你自己,你一定会实现的!
我不迷信,但有点宿命,相信“天意”、“缘分”、“命中注定”之类的话。我曾经玩过很多次掷硬币的游戏。我说,如果硬币落地的时候是正面,就代表我一定能去西藏;如果是反面,就代表我不能去西藏。我把硬币一次一次地往空中抛,每次落地的时候都是正面。于是我就认为我去西藏是“命中注定”的了。为了消除祥善那种毫无缘头的疑虑。我叫他也来玩掷硬币游戏。祥善把硬币往空中一抛,硬币迅速地落下,落在地上又弹到另外一个地方,旋转了几下,安然落地。可是令我和祥善都很失望的是,硬币是反面。祥善又试了几次仍然是反面。我叫祥善再试几次,祥善说不用了。安静的眸子有了很多惶恐,虽然是游戏,但这样的结果仍然让我很难过。难道冥冥之中真有神灵主宰?难道祥善命中注定去不了西藏?
我说过我不迷信,但当我路过一条街,遇到了一个算命老先生时,我仍然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我说,给我看看我最近的命运吧。
算命先生问了我生辰八字,仔细端详了我的脸,看了我的掌纹,然后沉重地说,你将有丧失之痛。
丧失之痛?我不以为然,何解?但算命先生并没有告诉我,总之说我最近的运气不好,要我当心,凡事要看得淡一点,看得开一点。为了表示愧疚,算命先生不要我钱,但我还是把钱给了他。
当天晚上我就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我梦见祥善从很高很高的山阶上摔下来,就摔在我的脚下,血肉模糊,魂飞魄散。祥善站在山阶上回头看我,看我在不在,看我安不安全,结果,一失足就摔了下来。
幸好是梦。第二天早上我一起床就直奔祥善的宿舍,敲他的门,祥善,祥善。祥善出来了,惊讶地问,怎么啦,哥?
我握住祥善的手,紧紧地握住祥善的手,生怕他突然之间就在我的面前消失。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祥善,看着他清澈如水的眼睛,祥善,我的好兄弟,你怎么可以离开我?我的记忆仍停留在梦中,握着祥善的手一直在颤抖。祥善又问我,哥,怎么啦?你是不是感冒了,我看你额头出了好多汗。我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才回过神来。哦,没事,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失去了你。
然而,真的是梦吗?
直到现在我都不能饶恕自己,我永远都摆脱不了我身上背负的十字架,所有的罪祸都是我引起的。我骂自己,为什么偏偏要在那一个早上在骑车时发短信?祥善在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上停下来看我,看我在不在,看我安不安全。结果,祥善没有看见我,我边骑车边发短信落在了后面。祥善没看见我,祥善就开始紧张地四处观望,就在那一刻,一辆卡车咆哮而来,瞬间,祥善车翻人飞,这一次,是真正的,血肉模糊,魂飞魄散。
这还是梦吗?这已经不是梦了。我已记不清我当时是如何跳下自行车,如何抱起祥善,如何疯了一般四处拦车,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我抱着祥善,坐在开往医院的车上,祥善的身体到处都在流血。我已看不清祥善的脸,但我仍然能看清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依然清澈如水。我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落在祥善的脸上,落在祥善的身体上,与他身上流淌的血液融为一体,血泪交浊,血如泪,泪如血。祥善用尽生命的最后一丝力气对我说,哥,我想……去……纳木错。祥善静静地躺在我的怀里,躺在他去纳木错的梦里,永远地闭上了他那清澈如水的眼睛。我仿佛看见祥善在天堂里向我微笑,这个如天使一般的孩子,上帝太宠爱他了,终究把他带回了身边。
2004年4月4日,我永远也无法忘记这一天,这一天我留下了生命历程中最为惨痛的记忆。四,四,这个不吉利的数字竟如此巧合,如此宿命般地夺去了祥善的性命。这一天,我失去了祥善,失去了整个世界。这一天,天旋地转,日月无光。
祥善的母亲来北京参加祥善的火化仪式。我对祥善的母亲说,伯母,祥善是我害死的,你打我骂我吧!祥善的母亲抱着我老泪纵横,孩子,别傻了。你是什么样的人伯母还不知道吗?上回你来我们家住了半个月,你是怎么对祥善的,祥善是怎么对你的,我看得一清二楚。你们两个啊,比亲兄弟还亲。你怎么会害祥善呢?这不怪你,这是他的命,他的命苦哇!
火化仪式结束,我向祥善的母亲要了一些祥善的骨灰。我对祥善的母亲说,祥善一直想去西藏,想去看看纳木错,等我去的时候就把它带上,然后把它撒在西藏的土地上,撒在纳木错里。这样,祥善的梦想就实现了。
在祥善刚去世的那段日子里我整日过着以泪洗面的生活,白天我不去上课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把祥善曾经送给我的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一一过目,抚摸,我不相信祥善就这样走了,他怎么舍得离开我啊,我听见他一遍又一遍地叫我哥,哥,我想去纳木错,哥,我想去纳木错!我听祥善给我买的音乐,看他给我买的书,喝他给我买的黑咖啡,让泪水、悲伤、往事把我包围。祥善的影子无处不在,他就在我的身边,看着我,用那清澈如水的眼睛看着我。
每天晚上我都站在阳台上僵持在黑夜里,我仰望天上所有的星辰,祥善,你属于哪一颗星,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寂不寂寞?你孤不孤独?有没有人欺侮你?
每天晚上艾怜都会悄悄地来到我身边陪我一起哭泣。
你不要太悲伤了,每天晚上看见你流泪,我也忍不住流泪。祥善确实对你好,但除了祥善,你还有很多兄弟啊!
我发短信给昕雯,我的好兄弟死了,是我害死的。我很痛苦,真的真的很痛苦。每天晚上我都在哭。他对我太好了。
昕雯说,你不要哭,你哭我也要哭。你兄弟的死我也有罪,我不应该在那个早上发短信给你。
第六章你太幼稚了(1)
凌宇离开大学将近一年后,我收到了他给我寄过来的一张汇款单和一封信。凌宇在汇款单里简短附言,欠了你这么久,现在终于可以还给你了。
在这一年里凌宇没有给我任何音讯,只是一个月前我在西单图书大厦看见了凌宇策划的图书——《古今格言的另类解说》。选题新颖,书做得非常精致,卖得也不错。我看了一下版权页,是上海的一家出版社。那么,这样看来,凌宇应该是在上海了。现在,我又根据凌宇寄过来的信和汇款单可以确定凌宇是在上海。
凌宇说,兄弟,请原谅我这一年里没有给你任何消息,因为我发过誓,如果我不混出个样来,我不会回来见你们!
你知道吗?在我走进北京火车站的那一刻,我仍然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车站里混乱不堪,满眼都是躺在破烂的被褥中或蜷缩在角落里的流浪汉,他们的目光混浊而呆滞。我在想,若干天以后我会不会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我想到过回家,可是我不想让我的父亲母亲看见我的落魄与狼狈的模样。每当我听到父亲的叹息,看到母亲的眼泪,我的心就如刀割一般,我不想再让他们伤心了,我欠他们的太多了。
我坐在候车室里,翻看着中国地图,手指在地图上漫无目的地摸索着,天大地大,哪里才是我的容身之地?后来我的手指不知怎么的就停在了上海,就像一望无垠的夜空突然划过一道闪亮的流星,就在那一瞬间,我决定了要去上海。现在想来我的决定是对的,因为上海有着与北京一样大的发展机会,上海的文化产业与北京一样发达。而我之所以不想留在北京,是因为北京太令我伤心。
坐上开往上海的特快列车,我的心稍稍安稳了一些,毕竟有了目标。由于是客运淡季,我坐的这节车厢人不是很多,有的还一个人占了三个位置,躺在那里睡觉。可是这里的每一个旅客心情似乎都很愉快,大多是三五一群的,谈笑风生,零食不断,偶尔看到窗外奇特的景观还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呼声。只有我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中一片凄凉。
我就这样一个人来到了上海。火车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我随着人流出了车站,来到了车站外的广场。广场上人头攒动,不亚于北京的西客站。从7岁到70岁不等的乞丐灵敏地穿梭在如潮的人流中,他们有着极好的判断能力,能一眼看出你是外地人还是本地人,很不幸我被他们盯上了,并缠着我不放,我走到哪儿那些小乞丐就跟到哪儿。我被他们缠得实在没办法,就把身上仅有的两元零钱给了他们。我心想,上海的乞丐比北京的还要厉害,北京的乞丐羞羞答答的,还带有欺诈性质,上海的乞丐也不和你兜圈子,明目张胆,就是向你要钱,你多多少少要给一点,你不给他就缠着你不放地少的刚打发走,老的又跟上来了。我说,我没零钱了。说了之后我很后悔,我应该说我没钱了。那个四肢健全的老乞丐听我这么一说赶紧说,没关系,我有零钱,我可以找给你。我听了,哑口无言。
在广场的时候很多旅馆的服务人员问我要不要住宿,我问他们价钱怎样,他们只说很便宜,但怎么个便宜法就是不说,他们认为我这个外地人好欺侮,傻子都知道他们把你骗到他们所说的旅馆后就不便宜了,我拒绝了他们,口气很坚定。我现在还不想睡,火车上已经睡够了,想睡也不去他们那里睡。我很穷,身上只有一千多块钱,还都是借的,我付不起高昂的住宿费。
上海确实是中国最繁华的城市,两千年历史看西安,一千年历史看北京,一百年历史看上海,上海短促的历史更显示出它浓郁的现代气息,夜上海风流无限,光怪陆离,通宵不眠。我是一个突然闯进上海的外地人,人生地不熟,只好在上海的街道上瞎摸乱撞。幸好,我没有带很多的行李才不至于让我感到非常劳累。
我在街头的报刊亭上买了一张上海市的交通旅游图,摊主竟然是个老外,你知道我的英语不好,费了好大的周折才搞定。我按照地图的指示,搭乘42路车去外滩,我打算在外滩过上一夜,明天再找住处。上海的公交车比北京更拥挤,晚上也不例外,幸好我站在窗户旁边,才没有错过在公交车上欣赏上海夜景的机会。快到外滩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座座很有风格和艺术的建筑,有哥德的,有马洛克式的,有罗马式的,还有中西合璧式的等等,总之差不多汇集了欧洲所有风格的建筑。这个时候,外滩所有建筑物的灯都已点亮,流光溢彩,扑朔迷离,让人仿佛置身童话般的梦境中。
我下了车,在外滩的河栏上眺望黄浦江水,无声流淌。我感觉如梦一般,十几个小时前还在北京,转眼间就到了上海,人生漂泊不定,面对黄浦江感触尤深。外滩靠黄浦江堤岸旁边的地方有很多餐馆、酒吧、咖啡馆以及各种各样的小吃店,小吃店里烤串的香味扑鼻而来,我蠕动了几下干涩的嘴唇,这才想起,我已经有一天一夜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饭了。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走进了就开在黄浦江岸边的“啤酒花廊”。老板是位少妇,表情很冷漠。她把菜单拿给我,也不打招呼,也不给我端茶递水什么的,就干巴巴地站在那儿等着我点菜。我翻开菜单,心里倒抽一口凉气,这里的家常炒菜价格贵得让我翻菜单的手直打颤。一盘醋溜白菜也要12块钱。我把菜单从头到底翻了一个遍,也没有找到一个比较便宜的菜,我想逃,但又碍于老板咄咄逼人的目光。老板都有点不耐烦了,冷不防就迸出一句,还没好啊?!那边客人等着呢!这让我很不自在,因为此刻就我一个人在店里。于是我故意磨蹭,故意气她,让她放弃我这笔生意。没料到,这回她倒很有耐心了,也许她觉得我要是走了店里面就更加冷清和寂寞了。我终于不再和她计较,狠下心来要了一个木须肉盖饭,15块钱,心痛得不得了。
第六章你太幼稚了(2)
我向老板要茶水,她说没有,只有可乐、咖啡、啤酒,问我要不要。我说,白开水也行。她说白开水也没有,不凑巧刚用光了。我不知道老板是不是在骗我,只好要了一瓶啤酒,后来一问价,8块钱,再次心痛不已。坐在椅子上,一边望着黄浦江,一边自斟自饮。我是一个爱酒的人,在大学的时候常常喝得酩酊大醉,而此刻我已经完全没有了那时喝酒的痛快,因为,我现在喝的每一口都是我在上海苟延残喘的生存的资本。在大学的时候,你总是劝我少喝点,而我总是蛮不在乎地说,怕什么,大不了和古龙一样醉死在酒桌上!现在你可以放心了,至少在一二年内我是不会醉死在酒桌上的,因为我喝不起酒,现在我每喝一口酒,心里就流一滴血。我曾经对你说,啤酒不算酒,这只是我瞎扯没想到你当真了,平生第一次和我一起喝酒,破了戒。你说你答应过一个女孩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兄弟,我真佩服你,换作我是绝对做不到的。我会对那个女孩说,如果你爱我,就爱我抽烟就爱我喝酒;如果你不爱我或者我不爱你,你就没有资格要求我这么做。你说我是一个心软的人,但在这一点上我是不会心软的,因为我天生嗜酒如命。兄弟,如果你看到这里,觉得我欺骗了你,你很生气,那么,我向你忏悔。啤酒是不是酒我也不知道。如果不是酒,那又是什么呢?
我风卷残云般地吃完了饭,老板对我的吃相投来鄙夷的目光,但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实在太饿了。饥饿与体面之间,只好暂且把体面搁在一边。吃完饭,我付了款,坐在椅子上休息。看黄浦江,看投射到黄浦江面上的灯光,看黄浦江对面的摩天大楼,一切那么清晰,一切又那么遥远。大约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