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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骑银瓶-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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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尼姑喘了半天气,才说:“把米拿进去吧,我带来了一个姑娘,她是受了家里的人责打了,想要寻死,我把她带了回来,在咱们这儿暂住一夜,等到明天再细问她,她的家要是实在回不去,就叫她在这儿作你的师弟。”小尼姑听了非常喜欢,跑出门来,由地下拿起米袋来,荷姑已随著老尼姑走进了庙。 
  庙中的院子既狭,地下又十分不平,而且昏黑得看不见,荷姑几乎撞在一个东西的身上,这个东西又颇为庞大,而且是个活动的,往旁边一跳,把脚踏在地下唼唼作响,原来是一匹马。倒把荷姑吓了一跳,她心说:这庙里怎么会有马呀?不免生起疑来,随著老尼姑往左偏房里走去,可是听见那右边的偏房里,有人发出一阵咳嗽,咳嗽得约有一刻钟之久,那咳声使听的人心中都难受,半天方才停止,那屋里却没有灯光。荷姑对此很觉诧异,就想:“刚才老尼姑明明说这庙里只是她师徒二人,如今怎么会另外有人,还有马呢?她疑惑老尼姑也不是个好人,这高山、小庙、黑夜之间,说不定又许有戴阎王那样强暴的人出现,因此心中惴惴不安,两条腿都觉得发抖。跟随老尼姑进了屋中,见屋内并没有炕,只在地下放著两个蒲团,壁上有一盏菜油灯,那火光儿还没有萤火虫屁股亮。老尼姑在蒲团上休息,让荷姑在旁边蒲团上坐下。 
  那小尼姑把米放在墙角,她就又走出去了。少时又取来一个很破的草垫,放在地下,这里既没有饭,又没有水,荷姑是又渴又饿。老尼姑又不断向她究问为甚么不愿回家,荷姑依然不肯实说,还是哭啼,并且因为看著这里的情形可疑,她也不敢再说求老尼姑给她剃度的话了。老尼姑也极为疲倦了,只说了声:“有甚么话等到明天再说吧。”遂就盘膝打庄,山旁边摸出了木鱼,徐徐地敲看,闭看眼睛低声念经。那小尼姑年只十六匕岁,坐在她师傅的对面,也跟耆念经,可是它的睛睛却不住地向荷姑瞧来。荷姑拿手掠了掠头发,又撩起衣襟来擦了擦脸上的泪跟血,脸上抓伤之处很疼,两只脚也很疼,地想起丁白天的事,仿佛不相倍足真的,然而若不是真的,那自己可又怎么会到这里来呢?一这么想,它的泪又不住地涌,心肠欲碎,忽然又听得窗外马嘶,风吹窗响,并听那右偏房里的人又咳嗽起来,她又一阵惊恐,身子发颠,眼泪可倒止住了。 
  又半天,若尼姑的冗长的经咒已然诵完,她手里还拿看木鱼拥子,可是已然靠看墙坐看睡看了。小尼姑却把草垫挪近丁她,先关上屋门,然后吹熄了那盏灯,灯一灭,荷姑就更害怕,小尼姑靠近她,把嘴挨在她的鬓,极低的声音来问她说:“你在哪儿住呀?为甚么你要来这儿出家呀?出了家可太苦哪,我在这儿是没法子。”荷姑被她一问,又流下了眼泪。 
  这时那边屋里的咳嗽之声越发的剧烈,连续永远不断,而院中的那匹马又惊人地嘶叫了一阵。小尼姑就自言自语地说:“这匹马也是可怜。今儿一天也没有喂草,没有喂水,它一定是又渴又饿了。” 
  荷姑就悄悄声向她问说:“你们庙里怎么还养著一匹马呀?谁骑的呀?那咳嗽的人是谁呀?咳嗽的声音怪可怕的。” 
  小尼姑说:“没甚么可怕,那是个病人,院了里的那匹马就是她骑来的。” 
  荷姑又问:“她也是出家的人吗?” 
  小尼姑摇头说:“不是。”又叹了口气说:“唉,别提啦,那人也很可怜。据她说她是个老姑娘,可是一双大脚,而且穿著男子的衣裳……” 
  荷姑听到这里越发地诧异,小尼姑接著说:“她是由新疆来的,新疆我也不知道是在东边还是在西边,大概那地方离这儿远极了,她可是要往江南去办事。身上有很重的病,又咳嗽,又吐血,来到了道儿她就实在不能往下再走啦,就上山来求我师傅,她说她是一个女的,因为图走路方便,她才女扮男装,她说她是个好人,打算在我们这儿借地方歇几天,等到把病养好了她就走,我师傅想著佛门善地,应当处处给人方便,就答应她了,她在我们这儿已住了五天啦,我们这儿平时很是清静,没有人来,可是昨天是初一,有许多施主来烧香,我师傅就想著:在这庙里栓著一匹马,太不像回事,她虽说她是女身,可是谁看见她谁也得疑惑她是男子,太不合式,就跟她说了,叫她先躲避躲避,免得被香客看见,一传出去,那可就不好啦。她那个人真仁义,听了这话,一句话也没说,就挣著病,牵著她的马,跑到山南边躲避了一天,多半是因此又受了一些风邪,所以今天晚上她咳得更厉害了。” 
  荷姑详细听了这件事,心中的疑团和惊恐方才解开、消散,觉得自身比那个病人更苦,且又牵挂著家中,想婆母和丈夫,不知他们此时念成了甚么样子。小尼姑又在旁询问她的身世,她觉得小尼姑跟她的年纪差不多,又这样地关怀她,所以她就流著泪,悲声地,把自己的住处,家中景况,丈夫冯老忠的行业,以及今天所遇的,使自己不能再活的事情,都一一说出来,末了又求小尼姑千万别告诉旁人。并问她说:“我想在这儿出家,你说行不行呀?” 
  小尼姑听完了,却不住地发著怔,回答说:“我劝你还是回家去吧。今天的事,又不怪你,你若回去,你婆婆跟你男人都不能说你甚么。你要在这儿,可不大好,一来能给我们招事,戴阎王他那个人虽然不好,可是他是我们这庙里的大施主,我们不敢得罪他。二来,出家也真是一件苦事,我们每月化来的米,总不够吃的,庙里又没有半亩香火地,要是添上你,可就更不够啦。”又说:“西配房住的那个病人,她倒是很有钱,一进庙的时候就写了五两银子的布施。” 
  荷姑默默地听著,心里渐渐地活动了,不独寻死的念头已消,出家的念头也渐冷了。想著回去也可以,不然婆婆跟老忠岂不更可怜?他们若知道我在这里,也一定要来接的,但是,今天所受的羞辱。……她又想起来白天的情形,她又悲泣起来。 
  小尼姑也不劝她啦,回到她的那个草垫子上卧著睡了。荷姑的耳边仍听得见山风吹来的马嘶和咳嗽的声音,少时她也卧著睡著了。及至天明,山风愈冷,荷姑半身趴在地下,觉得就像趴在冰上似的,她醒来了,睁开眼一看,老尼与小尼全都没在屋中,连蒲团跟木鱼也没有了。她不禁又吃了一惊,立时爬起身来,惊惊慌慌地出了屋子,却听得一阵低微的诵经声,原来尼姑师徒都在殿里诵经呢。她才放下了心,只见云雾迷漫,风凉似水,小鸟成群在天空乱飞,在担上乱噪,那匹马不住地抖它的毛,显出极寂寞的样子来。荷贴在院中站立了一会,觉得天地跟往常是一样,自己除了昨天做了一场恶梦,并没有别的损失,她又有点儿想家了。 
  待了一会儿,那尼姑师徒诵完了经,走出了殿,小尼姑拿著扫帚去扫院子,远望著荷姑笑了笑。老尼却走近前来,向荷姑说:“你打算怎么样呢?我劝你还是回家去吧。快告诉我你住在哪里?我可以把你送回去,一定劝你家里的人不再虐待你。” 
  荷姑却倚著窗棂说:“我不是在家里受了虐待。”她的眼泪又不禁滚落了下来,低著头,悲咽著,就把昨晚跟小尼所说的话又都告诉了老尼。 
  老尼却合著掌暗暗念了一遍短短的经咒,说:“这直是罪孽。戴庄主他作了这件罪孽,他把以前所作的功德都毁了。”因此,老尼更主张送她下山回家,荷姑也就点头依从,一边拿衣襟拭著眼泪,一边跟随著老尼往庙外走去,身后可还听得马嘘著气,人嘶声咳嗽著。小尼姑拿著扫帚送出了庙门,荷姑回过身去道谢,泪仍然流著。那老尼枸偻著身子在前行走,荷姑跟随在后,此时烟雾渐散,朝阳已出,二人十分艰难地才下了山,荷姑还不如那老尼,她已然累得走不动了。老尼姑就让她指出她那村子的方向,她站著辨别了半天,才把方向渐渐看出来,但对于路径还是不大熟。老尼就顺著那曲曲折折的小径,带著她往东北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谈,老尼还是不断地向她劝慰,但离著村子渐渐近了,荷姑反倒心中更惭愧,更悲伤。 
  此时阳光已很高,因为这不是大道,所以也没有甚么人往来,村舍也都离此很远,树木倒是不少,附近有几处坟地,老尼带著荷姑才来到这里,忽然看见有四五个人在树林里边绕著,好像是在寻找甚么东西似的,荷姑还直往那边去看,心说:那几个人是在那边干甚么啦?但是,这时那林里就有个人看见了她,他们彼此招呼了一下,就一齐匆匆忙忙地走出了林,迎著她们来了,老尼抬脸看了一看,原来她认识,其中有两个正是戴家庄上的人,老尼姑不由就发著怔站住了,但又打著问讯。那几个戴家的人走到临近,就有个穿长的衣棠,有胡子的人,作出著急的神气,向荷姑说:“你昨天出了城,跑到哪儿去啦?你不直接回家,你男人可硬讹上我们,说是我们把你害死了。你弄的这是甚么事呀?你男人跑到城里,在我们那儿闹了半天,后来我们好不容易把他劝走,他又跑到戴大老爷的庄上大闹,这真是岂有此理。戴大老爷又是个要脸面的人,昨天你闹的那事,就把他气坏了,又加上你男人不讲理。他躺在我们庄门前不走,直到现在还在那儿呢,我们还得有两人看著他,不然他就许上了吊。”另一个家人又说:“我们出来就是为找你来啦。你快到我们庄里去吧,叫你那男人看看,我们没把你害死呀!” 
  说著,又有人上来拉荷姑的胳臂,荷姑流著泪,全身颤抖著哭,老尼姑却又念著:“阿弥陀佛。”劝荷姑说:“你就跟他们去吧,劝劝你的男人,叫他跟你回去吧,各自都忍忍气,事情也就都完了,以后你们要多多烧香,菩萨必能保佑你们,叫你们再世不曾遇著灾难了。” 
  这时候,荷贴心里已然没有一点主意,对方的话,她都信以为真,被人强揪著她的一只胳臂,她也无力夺回来。她又惧怕,心又疼,更不知到戴家庄见了冯老忠应当说甚么话,不如一同死在戴家的门前吧。她一边哭著,一边随著那几个人走,绕过了树林往西去了,这里老尼也就像做完了一件功德,她转身,迟缓地回往山上庙里去了。 
  这里一望无涯的青色天地,是很平静地,可是有一个人却惊惊慌慌地穿过了树林往东北方向跑,这人的胳臂上架著一只鹰,他跑得厉害了,鹰也就飞起来,拿翅膀拍著他的脑袋,这人正是城中的赌鬼神手张,他昨天晚上就已知道,冯老忠丢了媳妇,跑到戴阎王的宅前大哭大闹,但是招恼了戴家的家丁,把他拉到车房里吊起来抽了一顿皮鞭,然后并不留他,雇车把他送回了家,听说当黄昏的时候,在南关有人亲眼看见了冯老忠,躺在一辆破车上,满脸是血,全身的衣服也都被鞭子抽破了,直挺挺地躺著,已然不像个活人,而戴家的家人在后跟著两三个,都是凶眉恶眼,他们说是冯老忠藉著卖花样子进宅偷了他们的玉瓶,所以才管教管教他,要不是看在他的家里有个老娘,怪可怜的,一定还要把他送入衙门治罪。 
  这是昨天的事,但在冯老忠没挨打之前,神手张明明遇见他在海泉居茶馆的门前发呆,而且还有人看见一个女的满脸抓痕哭出城去了,神手张觉得这件事情奇怪,可是他又不敢多说一句话,因为他受过戴阎王的教训,假定他说出一句话来,被戴家的人听见,当时也许不会有其么事,可是不出三天,他一定又得吃戴家的人一顿饱打,他又得一两月爬不起来。可是他的心中却非常不平,他因为债折了一头鹰,晚上熬鹰,一夜没睡,今天一清早他就来到郊外放鹰,先是看见戴家的几个人在各地乱寻找,他就觉得奇怪,鹰也不放了,他避在一棵树后偷看著,后来就见戴家的人又到斜对面的树林里去搜,而少时荷姑跟著菩萨淹的老尼姑就从南边走来。神手张眼看著戴家的人都直眉竖目的走出了树林,眼见他们连欺哄,带强迫,将荷姑揪走,看那样子是往戴家庄去了。神手胀气忿极了,但他不敢过去,怕挨打,他骂了一声:“妈的戴阎王,这不是光天化日之下,便抢人家的妇女吗?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良心吗?” 
  他待那边的人向西去远了,他才出了树林,撒腿就跑,一直跑进了冯老忠的那个村子,但他还是不敢嚷嚷,进了冯家,看见冯老太太正在屋里,两只眼睛全都哭肿了,冯老忠是遍体鞭伤,卧在炕上,呻吟不绝,就如同得了岌岌欲死的重病。神手张这才把鹰放在窗台上,向冯老太太说:“老太太,你还哭甚么?快找找你的儿媳妇去吧。你儿媳妇昨天晚上,大概是在菩萨庵里宿了一宵,刚才,她跟著那老尼姑走在南边,就遇著戴阎王家的几个恶奴,连拉带揪地就把她抢走了……” 
  冯老太太大哭著说:“我哪里还顾得她呢?我的儿子还不知道能活不能活呢。” 
  神手张却说:“老太太,现在你们家里受了这种欺负,只有你出头了,你这大的年纪,谅戴阎王还不至也把你打死,抢走。你去到衙门告他一状,不然到他的村里,寻死上吊,要你的儿媳妇。妈的戴阎王,我想昨天他还未必打算这么办,一定是他打完了你的儿子之后,他倒恼羞成怒,索性一不作二不休,把你的儿媳妇也抢了走,老太太,到这时候还不出头吗?别怕。反正你也只有老命一条,为甚么不跟他们拼上:灵宝县新任的县太爷,跟戴阎王还没甚么深交,他也不至于不秉公办。” 
  冯老忠躺著,大声哭喊说:“妈,快跟神手张进城,告他们。……” 
  冯老太太浑身颤抖,顿了顿脚,刚要跟著神手张去告状,可是这时就有邻居的两位老者,闻著这里的哭喊之声赶了来。其中有一位李老伯,是村里的一位医生,城里的事他也很熟,一听说荷姑被戴家的人抢去了,神手张催著老太太去告状,他就连忙拦住说:“你们告状去有甚么用?县官还敢办他戴大老爷的罪名吗?他是武举出身,又当过镇台,比县官的职位高得多了。再说新任的这个侯知县,又是个胆子最小的人,他要是得罪了戴阎王,他那个七品官儿都许因此丢啦。” 
  他叹了口气,又对神手张说:“张爷,你唆使老太太去告状,状告不成,一定更得招得阎王爷发狠,他们甚么事情做不出来?现在这事我看老忠也不至于死,荷姑呢,她就是给抢了去,一两天也必定给送回来,他干这些事也都得背著庄里他的正太太,他的太太若是不嫉妒,他还不必在城里另盖房子安外家呢。现在这事情没法子,咱们只好忍。” 
  神手张听了这些话,他虽然仍是不平,但也觉出了没有办法,这个李老伯说的话确实也对,并且还有一层顾忌呢,戴阎王不但人多势大,知县怕他,而且他还认得许多江湖人物,那些人明著是保镖的,其实个个携刀带剑,今天来,明天走的,还不知道他们都是干甚么的呢,三年前曾有人得罪过戴阎王,后来那个人就不知到哪儿去啦,可是同时田沟里发现了一具无头尸首,一想到了这里,神手张又不由得脖子有点发凉,他反倒去劝冯老太太,说:“咱们且忍一天再说吧,看今天荷姑能不能被送回来。” 
  冯老忠却一边呻吟著,一边怒骂,老太太是坐在炕头上哭。两位老者在旁又不住叹气,待了会,神手张架上他的鹰,也就无精打采地走了。 
  当日,荷姑又没回她的家,戴家的人且在城里宣扬,痛骂冯老忠,说:“他是想藉此讹上我家大老爷,叫他的媳妇藉著送花样子,要巴结我家大老爷,我家大老爷哪把她一个乡下丫头放在眼里?就给了她一个没趣。她急了,大哭大闹,后来走了,不定藏在哪儿啦,反故意指使出冯老忠去讹诈。” 
  听的人其实也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然而以戴阎王的淫威,谁又放在背地里议论他一句呢,只有神手张,这两天的赌运又不好,他的那只鹰,因他不会玩,也飞啦,他更是烦恼加上气忿,时常嘴里骂著,别人也不知他骂的是谁。 
  又过了四五天,冯老忠的伤势惭好了,可是还不能起炕,神手张去看过他一次,见他捶著炕大骂,一直要叫神手张搀著他去找荷姑,荷姑真是自那日起就一点音信也没有,究竟是她已经节烈地死了?抑或她在戴家甘心做了阎王爷的小老婆?竟没人能够知道。冯老忠就像疯了,暴躁,激烈,与以前那忠厚老实的样子,完全换成了两个人,而他的母亲冯老太太,也觉得戴阎王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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