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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发芽-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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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三营长去七连看苏惠,美人苏惠冷冰冰的,不正眼瞧他。想到这个女人对他的命运至关重要,他委曲求全,首先向她道歉,请她原谅,并且说那天酒喝多了,完全是酒后失态。苏惠瞅他一眼:“别讨人厌,赶快走开。”三营长赶快走开,三营长下决心要让这女人满意。这是一个艰苦而漫长的过程。不久三营长晋升为一一五团团长。团长出门不再骑自行车了,坐团部的北京吉普,飞驰于各个连队的大道上。车过七连,一定要在卫生所前响几下喇叭,苏惠依然年轻美丽,第一次听到喇叭声,她以为是检查团巡查,便跑出来,吉普车里的人也出来朝她张望,望一会儿钻进车子,车子呼一声飞进林带,渺如一场梦,美人苏惠要愣好半天。从此卫生所门前的空地里有了小车和它的喇叭声。喇叭一响,苏惠就愣在那里,有些书上把这种现象叫触电。可苏惠不相信她能触电,她少女时代已经和王排长触过电了,电光之后他们成为夫妻。后来有了苏静。想到爱女苏静,苏惠有些慌乱。苏静是那个男人的。那仅有的一次不但使她成为另一种女人,而且延续了她的生命。延续她生命的应该是丈夫,而丈夫在她身上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于是丈夫成为没有经历没有历史的一片荒原。三营长突如其来,丈夫便消失了。自女儿降生之后,苏惠对孤苦无援的丈夫一点忙都帮不上,眼睁睁看着丈夫荒凉下去,荒凉到远古的荒原,甚至比古尔图更遥远,遥远到白垩纪时期。丈夫的脑袋已经成了石块。他们努力过,但是丈夫攻不进她的身体,丈夫的生命凝滞在回忆中,渐渐封满了尘灰。    
      苏惠依然年轻依然美丽。那噩梦并不妨碍女儿的成长,好多年以后,她回到团长身边,她看到了团长的两个儿子和女儿。她马上意识到那三个孩子是团长的幻影,是团长混沌之初所为,团长真正的影子在女儿苏静身上。    
      在女儿苏静自由成长的岁月里,吉普车和它的喇叭声在七连的小街上飞驰鸣叫着,苏惠不再发怔,她听惯了看惯了。有一次,她听见喜鹊喳喳叫,她刚出门,吉普车就开到她跟前,她看到了玻璃后面团长绿荧荧的眼睛,这回她没有尖声叫,她一直看下去,那绿色的瞳光不再寒冷而有一种男人特有的温情,那天早晨美人苏惠看见遥远的地方有一条蓝色的河流,那个男人坐在吉普车里一直到那蓝色河流的岸边。那个男人坐在河边抽烟,烟团袅袅直上,难道是他的眼瞳着火了?后来,他告诉美人苏惠,他的眼睛早就着火了。苏惠说我怕你那种目光,狼的眼睛才是绿的。他笑了,我以前确实是头动物,吃了你以后我变成了人。于是苏惠又回到这天早晨,她看见远方蓝色的河流和绿眼睛的男人。这个男人跟她一起创造过生命,这个生命美妙无比延续未来,将是他们两个人的,是两条河流的交汇。不久,女儿苏静被那个叔叔哄上车,带到新城奎屯。女儿玩得很开心,女儿说叔叔对她很好。于是苏惠给女儿讲好汉苏比特的故事。苏比特的母亲年轻时被狗熊掠走,生活在山洞里,后来母亲生下了苏比特,苏比特是狗熊的儿子,力大无穷,母亲死后,苏比特去寻找外婆,途中空手劈死老虎,骑着虎王去外婆家,吓跑了村人。为了帮外婆谋生,苏比特砍柴卖钱,苏比特是熊的儿子,力大无穷,打柴火不用砍刀,用手可以折断一棵云杉。女儿完全陶醉在这个充满阳刚之气的民间故事里,这影响了苏静的一生。少女苏静的心灵中没有白雪公主,没有灰姑娘,没有海的女儿,少女苏静的心中只有熊的儿子苏比特,只有野性的力量和狂放不羁的梦想,她的男朋友作家王宁始终成不了她的丈夫,当他们感觉到他们的爱情已经快结束时,少女苏静想到了以前母亲讲给她的民间故事,她顿悟自己生命的秘密:她的一半是野兽一半是人。创造她生命的那个男人是强行打进母亲身体的。从那天起她完全明白作家王宁不能成为她丈夫,他们在不断的约会中倾诉衷情,那时作家王宁沉醉于哲学,他把这种只开花不结果的感情游戏称之为唯心主义,少女苏静目瞪口呆,我们家就是开花不结果啊。作家王宁说,你就是你爸你妈的果子嘛。苏静那时已经知道谁是她的生身父亲了,少女苏静觉得自己就像一张被猜出谜底的纸牌,一点意思都没有,从那时起,她就懒不叽叽的,弄得王宁疑神疑鬼。有一次王宁喝醉酒竟把她当做失身少女,向她下保证:自己不是老封建,失身没关系。她很激动,当时就把一切献出去了。作家王宁看到了少女鲜艳无比的赤红,作家王宁很满足,就这样告别荒凉的少年时代走进了新大陆,他们的故事告一段落。    
      美人苏惠回到团长旁边后,很快控制了团长家中的大权,团长的几个孩子都听苏阿姨的,他们讨厌自己的母亲,他们早就盼望着一位梦想中的母亲。苏惠并不是他们的后娘,苏惠介入而不取代,她公开身份是团长的保健医生。孩子们喜欢她,孩子们说他们很早就喜欢苏阿姨,苏惠非常吃惊,团长说:“自从我认识你,我就不再喝酒不再收拾他们了,他们知道远方有个很厉害的角色治服了我。”“可我们没有来往过啊!”“我们只有一次,那一次把我一生给改变了。”团长一眼就认出了苏惠身边的少女是他女儿。少女苏静十五岁,她跟妈妈来团部看一位叔叔,她走进叔叔家,叔叔的儿女们就成了脏不拉唧的小瘪三,他们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谁能有勇气直视这团火焰呢?这团火焰连她的男朋友王宁都不敢直视。好多年以后,王宁成了作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写这本书,写到激动处总要用凉水冲脑袋,因为那火焰快要把他烧成灰烬了,以至于他在小说中写下这样一句话,一个救火队员的自述。那火就是少女苏静。    
    


古尔图荒原苍凉的春天(1)

    苏惠一家搬到团部去了,苏大夫没有忘记老朋友,托关系把王慧和王宁转到团中学上学,团中学的教师大多是上海支边青年,教学水平高。在团校的日子里,王慧姐弟俩跟苏静呆在一起,那时,苏静是古尔图最漂亮的姑娘。少女苏静那时十五岁,她每天都要收到许多纸条子,男娃娃把自己标价出售,他们提心吊胆,暗中观察少女苏静的表情,最紧张的时候,睾丸会缩进肚子里半天不出来,小家伙们吓黄了脸,躲葵花地里惶惶如丧家之犬。王宁那时候已经开始显示他的文学才华,当然这种才华非常有限,当别人勉强写便条时,少年王宁开始读普希金和海涅。诗集是从知青那里借来的,王宁把它们抄在本子上,定期献给苏静。被普希金和海涅打扮起来的王宁很快在众男生中鹤立鸡群。苏静十六岁那年让王宁吻了嘴唇,十九岁那年给王宁献出了青春,但她没有成为王宁的老婆,王宁为此悔恨终生。我们先说他们的开始吧。那时团部渐渐有了风声,人们沉浸在团长与苏大夫的美妙故事里不能自拔,团部是古尔图荒原的重镇之一,白杨林和葵花地无边无际,美丽的苏大夫在这里被渲染被神化,苏大夫就像宣纸上的浓墨被龙飞凤舞地抒写着。终于有一天,故事突破了想象和激情,作为一种现实降落在古尔图大地。    
      那时王宁还是一个瘦弱的少年,在这样的故事里,他不自主地颤抖起来,他回到七连问妈妈,妈妈说:“苏阿姨早就下过火海了。”妈妈说:“你喜欢苏静,无论苏静做什么事你喜欢她就行了。”那时妈妈就知道苏静不会做他媳妇。妈妈说这些话,开始愣神儿,妈妈一愣就是好几个小时,儿子从团部带来的消息引起她的回忆。妈妈回忆1954年在老家北塬,从庄稼地里跳出一个男人,她开始叫,尖声在空旷的土塬上显得极其微弱,那天,妈妈被男人的性骚扰吓掉了魂儿,尽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但对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来说那是无比沉重的。那年秋天,父亲老王的部队屯垦戍边,回家娶媳妇,带走了妈妈。妈妈说:“苏阿姨要不走可就惨了。”“王叔叔是排长,他们敢吗?”妈妈什么都不说,少年王宁一下子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单薄,他保护不了任何人,他很羡慕李钟鸣,李钟鸣自小混在牧业排的牲口群里,在马背上练就一副好身体。少女王慧上中学时,男娃娃都知道她是李钟鸣看中的丫头,不敢越雷池一步,所以王慧根本就收不到男娃娃的纸条。    
      妈妈发觉儿子不对劲,整个假期都跟李钟鸣在一起,有一天妈妈跟踪儿子来到苇湖边,儿子正跟李钟鸣练刀子,儿子已经耍得相当熟练了。妈妈抓住儿子,李钟鸣溜进苇丛不见了,妈妈把刀子丢进湖里,把儿子训斥一顿,几天后又发现儿子和李钟鸣在沙滩上练摔跤练拳击。儿子练得遍体鳞伤,儿子身上开始有了腱子肉。那是王宁少年时代最值得回忆的一个暑假,四十天时间把他练成一个儿子娃娃。    
      开学第一天,他约苏静到林带里,苏静吓一跳,他们以前从不敢去林带,怕受其他男生的骚扰。那天少女苏静一身盛装,到白杨林子去见王宁,他们相会不到一个时辰,就碰到了一群气势汹汹的男娃娃,王宁记住李钟鸣的吩咐,瞅住领头的往死里打,别人攻他背侧,他不管,他只打一个,很快打断对手的鼻梁,血水喷出来,对手倒下去不动了,别的男娃吓白了脸,王宁的动作是连续性的,对手倒地后,他开始上脚,猛踢对手的头和胸,男娃娃抢过他们的首领落荒而逃。王宁的脑袋上全是青疙瘩,王宁成了苏静的英雄。那年苏静十六岁,苏静主动亲王宁一下,小嘴巴就被王宁的舌头噙住了,小嘴巴鸟翅一般开始在少年王宁的心中盘旋飞翔。王宁一辈子就当了那么一回儿子娃娃,就把少女苏静给征服了。那天,王宁真正体会到英雄与美人的滋味。苏静娇喘之余说:“我终于跟王慧一样了。”“你和她都是古尔图最漂亮的丫头。”“她有李钟鸣呀,李钟鸣是古尔图真正的儿子娃娃。”苏静说,“今天你也成了儿子娃娃。”王宁激动得直发抖,尽管他只是李钟鸣的徒弟。    
      王宁相信,如果这样发展下去,他肯定会超过李钟鸣,成为古尔图人人皆知的儿子娃娃。在大西北,不是每个长鸡巴的男人都能做儿子娃娃,儿子娃娃是所有男人青春岁月的王冠。就在少年王宁向这顶耀眼的王冠迈出成功的一步之际,妈妈遏制了他的愿望。那年冬天,妈妈把下放七连的老右派“教授”请到家里,敬为座上客,酒过三巡,父亲老王咳嗽几声说:“娃娃来见你师傅。”王宁拜见了师傅,师傅开始给他传授英、法、德三门外语。两年后,一部小说改变了他的一生。当儿子娃娃的愿望不是一下子就能消失的,他一边跟教授学外语,一边跟李钟鸣去征服古尔图。他们打出去,远征乌苏精河,最远打到奎屯,最辉煌的时候打断过石油鬼子的几条筋骨,李钟鸣用脚踩住石油鬼子,石油鬼子不服输,李钟鸣戴上手盔朝他肋下猛击数拳,大家都听到了树枝折断的咔嚓声,鬼子们亮出刀子铁棒,哗啦围上来,李钟鸣眼都不眨一下,伸手一掏,抓出一截亮铮铮的筋骨,塞嘴里大嚼特嚼,那伙人的刀子和铁棒全掉在地上,是他们自己掉的,没人喊他们,那是老三,李钟鸣在北疆被人称为“恶狼”,好多年后李钟鸣离开古尔图回到故乡河南,自称为“西北狼”,中原人对他又恨又怕。也就是在那天,教授告诉王宁,他已经达到本科生的水平,教授把自己珍藏的法文小说《红与黑》交给他,教授离开北京时只带两本书,一本外文辞典,一本法文版《红与黑》,教授告诉他语法是死的,作品才是活的,教授要求他把《红与黑》背诵下来。教授没有想到王宁一下子被于连索黑尔的爱情故事吸引住了。王宁崇拜于连的一切惟独不喜欢于连的政治野心。王宁就成了作家,投身于文学。喧嚣不安的古尔图终于沉静下来,王宁开始向苏静描述自己的美梦,苏静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他攻破防线的。那年,他们十九岁,王宁把苏静变成了女人。尽管三年前,苏静亲他时就明白他是儿子娃娃,他很想跟随李钟鸣一展男人的雄风,他又不能半途而废。他决心沿教授开创的道路走下去。他就成了作家。无论他的故事多么动人,古尔图总是灰茫茫的,在灰茫茫的大地上,有他剽悍的伙伴,有他美丽的姐姐和女友,有父亲老王和美丽的母亲。把他们曝晒在文字上,他总有一种内疚感。写这部书时,只有姐姐王慧活着,远在美国,有时还需要离开地球到太空去玩,李钟鸣被枪毙了,苏静被一个性变态老头掐死在浴缸里。这些死者被他的神来之笔赋予生命,震撼了千百万读者的心灵,他的蓝色冲击波消失了,那些人物形象从天空摔下来碎为粉末;狂风在大地上吹着,岁月的灰尘无影无踪,他再也回忆不起李钟鸣和苏静了,记忆跟生命一样是一次性的。把他们写进书里是文化对生命的谋杀。王宁再也不写古尔图了。他放弃写作,李钟鸣与苏静就会复活,他们愿意出现在他的心灵中而不愿意出现在他的作品里。王慧说他的小说是狗屁,“如果你飞上太空,看一眼黑暗中的地球,地球就跟煤一样,总有一天会化为灰烬,你的小说将存何处,像古人一样存之名山吗?”王宁反驳她:“卫星可以带到太空呀。”王慧说:“那不过是人类的黑匣子,地球就像一架失事的飞机。”“姐姐你为何如此悲观?”“到过太空的人都这样,那种巨大的孤独是地球上的同类无法体会的。”“我想你的同事要比你好一些。”“他们是比我好一些。”“为什么呢?”“我不知道。”“你真不知道?”“你这样逼我,我实话实说,我来自古尔图荒原。”“你应该摆脱古尔图,否则你难以真正进入太空。”“我把你这话当做一种安慰吧。作家弟弟。”    
      地球上没人跟王宁讨论古尔图。古尔图总是灰茫茫的,那灰茫茫的大地上,一切都显得百无聊赖。苏静二十四岁那年被她的顶头上司掐死在浴缸里,她压根儿没打算洗澡,她放满清水脱得一丝不挂,泡在水里。由清变浑这个秘密没人告诉她,苏惠也没有告诉女儿,但女儿自古就是父母生命的延续,女儿的一切将遵从这个秘密法则,女儿十九岁那年献身于作家王宁,女儿发现她比往前更清纯更晶莹,她发现自己是透明的根本没有秘密,她问母亲苏惠女人都有秘密,我为啥没有秘密?母亲苏惠并不回答,而是抓住女儿的双肩仔细打量,母亲看见了女儿的身体里红红的炭火,母亲突然说你赶快跟王宁结婚。母亲拿出存折开始准备嫁妆。女儿突然一点儿结婚的兴趣都没有了,女儿闷闷不乐。    
      女儿的闷闷不乐非常及时地被下来检查工作的副处长发现了,副处长四十多岁魁梧高大,最爱关怀下属,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下属。副处长约她来宾馆了解单位情况,接下来了解她本人的情况,后来给她从冰箱端可乐。她喝一口,副处长的手就搭在她肩头,于是有了一种旋律,那是一支漂亮女人的古典音乐,在这种青春与生命的悲怆交响乐中,少女苏静呛出清纯的泪水,少女苏静一下子感受到汹涌浑浊的湖水。少女的清纯有个极限,过了那个极限就会浑浊,王宁你真不是东西,你真是儿子娃娃就该把湖水搅浑。那天,副处长猴急,连人带衣将苏静抱到席梦思床上,连裤衩没脱就开始搅动了,副处长发誓要把清水搅浑。副处长说:“我女儿跟你一样大,跟你一样漂亮,我喜欢小丫头,但从不动她们。”“今天不是动了吗?”“我女儿快结婚了。”“你没后顾之忧了,噢,我明白了,你怕乐昏了头乐到女儿身上。”副处长果然在女儿出嫁的前一礼拜爬到女儿床上轰轰烈烈大干一番,而且还叫着苏静的名字,报怨席梦思床不如木板床,木板床吱嘎吱嘎有音乐,好多女人在音乐声中背叛了丈夫变成铁杆汉奸。昏了头的副处长很快提为正处长,现在处长清醒了,冷静了,同时也被激怒了。少女苏静的报复远远超过原子弹。处长的报复就显得那么小气,那么萎缩,趁苏静洗澡的时候来一个闪击战。    
      少女时代就这样结束了,古尔图的春天荒凉而遥远。    
      苏阿姨把女儿的日记交给王宁,王宁这才知道他是怎样成为作家的。那时他在报社工作不久,他的诗和小说为他在自治区文坛赢得了一席之地,大家称他为青年作家或诗人,大家期待他继续发展,保持这一神圣的称号,当是时也,报告文学风行全国,作家王宁也发现了这块风水宝地,可乌鲁木齐那边的大小企业被文人分割完了,更重要的是报告文学不像写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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