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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颔首以示鼓励。
“不是九十六,”他把酒喝光。“应该是……九十七。”他终于说了出来,他被她驯服了。可是她脸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
“九十七。”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格雷扭头望着炉火,蓝色的火焰包着木头的底部。“我在越南开的最后一枪,是在美军称之为‘象谷’的山区。我和我的观测员艾伦·伯克维兹在那里面三天,一直找不到目标。我不想承认我已经不耐烦了,开始变得粗心大意,但事实就是那样。我突然看见了三个白点在树丛里,目标的脸和手,还有狙击镜或望远镜的反光。艾伦没有看见。我们当时是在敌后,附近不可能有美军出现。所以我发现对方之后,担心我所看到的闪光是对方使用观测镜瞄准我,所以我立刻开了枪。”格雷的目光由火焰转到到炉床上。
“然后呢?”安雅低声问。
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中枪的人从藏身的树上掉下来。”他把酒杯放到桌上,因为手在发抖,杯子底因此发出声音。“他是美国兵,陆战队的狙击手。”
安雅用两根手指摸着下巴。“你真的能肯定?”
“他穿着美军的野战服,而且是个白人,只有陆战队才会派狙击手到敌后工作。但为了避免误杀,我们通常划分好活动范围,这一次却有了交叉。”
“你认识他吗?是你的单位派出去的人吗?”
“我没有近看,我无法过去。但是我用艾伦的望远镜看到的那一眼就足够了。那一枪正中目标,打到头部,他的脸上全是鲜血和灰灰的脑浆,我一望就知道他已经被我打死了。我见过太多死人,非常清楚它们的样子。”
“他到底是不是你们单位的人?”
“不是,当晚我们归队以后清点过人数,一个也没有少。可是当时还有其他的狙击班也在象谷活动,他们的伤亡率一向很高。狙击手一去不回是常有的事,就被列入失踪名单,很少再派人出去找。太危险了。”
“你并没有把这件事向指挥官报告?”
格雷茫然地摇着头。“我鼓不起勇气去报告,也一直不知道被我打死的人是谁。”
“你的观测员有没有你这些问题?”
“艾伦在我离开越南两天后,被迫击炮炸死了。”格雷食不知味地吃着盘里的食物。
“后来呢?”
《白星》 破釜沉舟专吃坚果的星鸟(6)
“后来我就精神崩溃了。我的排长发现我蹲在厕所里哭,起初他以为我心情不好,暂时没管我。过了几天发现实在不对,才开着吉普车把我送进野战医院,关到一个全部用海绵包起来的病房。”
“怕你想不开,撞墙寻死?”
“或许吧。关在那种房间里,就像把人关在一个气球里,到处软绵绵的。”
“你真的自杀过吗?”
“我服了很多药,记不起是否曾企图自杀,只记得曾用偷来的手术刀割过腕。”
安雅抓过他的手,将袖子推上去,看到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粉红色疤痕。“看起来还好。”
“我回到纽约后找过整形医生,才能以小时候玩玻璃割伤来解释。”
她看看他的另一只手。“你只割了一只?”
“太痛了。”他苦笑一下。“割完第一只后就下不了手。”
“柯茨说你脖子上有个大疤,又是怎么回事?让我看看。”
他拉下运动衣的领口。
“看起来只像蛋烧焦了。”
“这也是整形医生的功劳,你该看看手术前的照片。”
“还有其他的疤吗?”
“多啦,最早的一个是我七岁时被点二二口径枪弹打到脚留下的,那个地方的肉到现在都还是粉红色的。还想看吗?”
“那就不用了。”
“九十七这个数字,你是奥兰多外第二个听到的,我似乎被你催眠了。”
“你没跟前妻讲过?”
“她连九十六都受不了,我怎么还敢再加一个。”
“她如此不谅解你的过去,怎会跟你结婚?”
格雷张开双手。“因为当初我骗她说,我在越南只当过普通步兵,而且没打过几天仗。”
“过了多久你才告诉她你是狙击手呢?”
“结婚两年后,我以为她应该已足够了解我的优点,知道我不是发疯,知道我已把那些全部抛到身后了,我才告诉她。”
“没想到她竟会受不了?”
格雷长吐一口气。“是啊。她无论如何也无法了解,为何我可以由狙击镜里瞄准九十六个人,然后开枪。我说,那是打仗,我只是服从上级的命令执行杀敌任务。而且我打死的敌军,很多都是杀了很多美军的越共游击队,还有北越正规军派出来的狙击手。”他用舌头润了一下嘴唇。“不过也很难怪她。因为九十六实在太多了。事实上,或许只要一个对她就是极其不得了的打击。”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再冒个更大的险。“知道我是狙击手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做爱。”
“那你呢?你本人受得了这个数字吗?”
“前面的九十六个,我都承受得了。但第九十七个……被我误杀的同胞,他的家人永远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格雷欲言又止地抬眼望向安雅,字斟句酌地接着说:“就实在太痛苦了。后来就变成一个日夜不停、无时无刻不断折磨我的事实。你会以为像我这样当过陆战队狙击手、现在又是检察官的人,心应该很硬、应该承受得了。事实上直到现在,那都还是一个碰不得的伤口,我只是靠拼命工作和看着几个孩子,勉强撑着。”他的声音几乎快听不见了。“那个数字会一辈子跟着我。”
两人默默瞪着炉火,望着柴慢慢烧着、烧着,变小了,最下面开始变成暗红的灰烬,烧柴的烟由烟囱里蹿上去。最后她才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
“我想去睡了。明天再继续谈好吗?你不会又闭口不谈吧?”
“你随时拷问好了,反正你不问清楚也不会罢休的。”
她笑一笑,道了声晚安,将盘子收到厨房后走进格雷父母以前的卧室,把门关上。
格雷又坐在沙发上瞪着炉火,过了两个多小时。等他终于站起来往卧室走去时,壁炉里只剩下暗红的余烬。
“你在跑路吗?”安迪·艾力生举起他的黄菊花茶问道,他的手仍在发抖,茶水溢出了杯缘。他竭力让声音稳定,但听起来仍像刚变声的青少年。知道来人并非毒品监察机构的人后稍微增加的信心,现在已经消失无踪了。
“跑路?”
“你在逃亡?”安迪很快认定这家伙听不懂任何俗话或俚语,不管多么常用。他的英语是看着书学来的,而且极可能是一本很旧的书。
“对。”
艾力生喝口茶,真希望手可以不要再发抖。他很害怕这个额上有沟、脸上彷佛只有骨架的大块头。这家伙的眼睛平直得怪异,看人好像会穿透过去,一个很大的尼龙袋子放在他的脚边。
“谁要找你?”
“移民局。”
“想把你送回国去?哪国呢?”
“俄国。”巨汉由长袋里掏出一根通条,开始清理步枪的枪管。
“你对枪支好像很在行。”艾力生努力想让对方喜欢他,从而饶他一命。
那俄国人没有吭声,只忙着清理枪管。农舍里大半的东西仍是百年前的建造者留下的,例如这松木桌、原始的座椅、摇椅、洗手台、风灯、玻璃球形门柄和蕾丝窗帘,艾力生添的则有约翰·列侬的海报、玻璃和黄铜做的水烟枪、吉米·亨德里克斯和詹妮斯·乔普林的CD、翻得快烂掉的金龟车维修手册以及厨房门口的珠串门帘。
俄国人突然问他:“你坐过牢?”
《白星》 破釜沉舟专吃坚果的星鸟(7)
艾力生不知该怎么答,有点担心自投罗网,但最后还是说:“对。”
朱佐夫又将一块干净的布缠到通条上。“在美国吗?”
“对,在加州和华盛顿州。”
“听说在美国坐牢……”他停下来,似乎在找正确的字。“很有趣。”
艾力生像受到了侮辱。“有趣?”
“跟俄国不一样。”
“但也不能说有趣,”艾力生不以为然。“我只是种大麻赚点钱活下去,根本不是什么大罪。我绝不想再被关进牢里。”他担心这个高大的陌生人讨厌他的诉苦,改口问道:“你在俄国为什么会坐牢?”
没有答案,他又问了一次:“你为什么会坐牢呢?”
“我伤了一名苏军军官。”
“意外的?”
朱佐夫的嘴突然一抿,不知是否在冷笑。“不是。”他转眼望向窗外,露出倾听的神色。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就被关进莫斯科南方四十公里的第一军人监狱,那地方全部都是石头建造的,被称作石牢。”
“听来你也吃了不少苦。”
“每年石牢的犯人会死掉五分之一。饿死、冻死、自杀,记录上就是失踪了。”
“原因不明,”艾力生帮他说。
朱佐夫点头。“我们每天被系在一根链子上,一起出去修路。有时候路边的雪高过我们的头,有时候头发和胡子都结冰了。有人倒下去,就被放在路边。晚上收工的卡车再回去捡的时候,通常都是尸体了。”
艾力生点头继续喝茶,俄国人手上清理着武器,但眼睛经常盯着窗户所在的那面墙。
“单独监禁的囚室在地下十米的地方,三平方米的洞,没灯、没厕所、没有衣服。”
“什么?单独监禁还把衣服都拿走?”
“他们先打你,再把衣服拿走。”朱佐夫的视线从墙上回来,一只手指着右边脸颊,那里的上臼齿不见了。“用枪托。”
“你头上的那条沟也是这样来的吗?”
朱佐夫又看着窗户。“我在石牢八年,五百多天在单独监禁的囚室,二百多天走路到里加。”
“你逃出来的?”
朱佐夫点头。“利用做工时跑的,守卫开枪,但是枪法很烂,像大多数的军人那样。我穿着囚服,没有钱、没有文件走了八百公里。”
“后来是被抓回去了吗?”
“被里加的克格勃又送回到原地。后来服刑期满,他们给我两百卢布。出来时体重只剩下七十公斤。”
艾力生两眼大睁。“但是现在的你起码有一百一十公斤?”看来当年是吃了一些苦。“你饿吗?我去弄点东西吃吧。”艾力生拨开珠帘进入厨房,拿出两个碗、汤匙和一条面包。
朱佐夫谨慎地放下枪,接过碗。他用汤匙翻搅冒着烟的食物。“肉在哪里?”
艾力生很骄傲地回答:“我不吃肉。”
“那这是什么?”
“米、豆子、玉米、蒜头和番茄。”
朱佐夫吃了两口,大声说:“你是嬉皮。”
艾力生笑起来。“没错,你怎会知道这种事?”
“我在苏军的学校读过,政治课,跟美国有关的。可是,嬉皮不是很早就没有了吗?”
“的确,只有最坚强、最忠诚的还在。”
朱佐夫撕了一块面包,沾了汤汁放进嘴里。
艾力生尝试着问:“美国移民局为什么要找你?”
“我出狱后,按规定不能离开第一军区,但是我离开了,我到美国来了。俄国军方要美国的移民局把我抓回去。”
这说得通,除了一点。“那你为什么到美国来?”
俄国人咀嚼着食物。“我只需在这里过个夜,明天一早就走。”
“没问题。”艾力生不敢多问,但他实在好奇。“你明天离开后要去哪里?”
“去爱达荷州,去找一个人。”
“还有三分钟,”飞行员布鲁斯·泰勒在军中八年之后才加入联邦调查局,他的蓝色飞行装下,腿上绑着枪套。他看了一下仪表,大声命令:“再次检查安全带。”
“你以前干过这种事吗?”坐在柯茨旁边的调查局特工喊着问。
“家常便饭。”。
“这防弹背心好像不太舒服。”
柯茨扯开喉咙压下飞机引擎的声音。“不必替我操心,孩子,我很好。是那个俄国人要开始后悔他敢到我们这里撒野。”他拔出手枪,检查弹匣。
“你怎么不换支步枪?”这个叫里尔顿的特工提起身边的M16。“只要对准目标扫射就行。”
柯茨摇摇头,在黑鹰直升机的肚子里,连思考都很难,引擎声、叶片挥动的声音,还有风声。飞机在顺着丘陵飞行时,经常突然高起或下沉,让人肚子里都要翻江倒海了。跟他一起参加突击行动的除驾驶员外,还有三名调查局突击行动员,穿着野战衣,脸上涂着黑色油彩。三个人都拿着M16步枪。直升机正以一百五十英里的时速朝那栋农舍飞去。
这架直升机只是三面包抄行动中的一环。为避免俄国人听见飞机靠近,打算飞到农舍以北一英里远的一处空地降落,再走路过去,另一架直升机则在农舍南面两英里处放人下来。其余大批特工和警方人员则由公路和小径翻山越岭向农舍挺进,打算将俄国佬围住。
“到了,”驾驶员说。
直升机下沉,但是柯茨胃里的东西直往上翻。舷窗外,黎明的粉红色因为降入树林中一下子变暗。再往低些,尘土树叶开始剧烈飞扬。驾驶员技术很好,柯茨甚至没感觉到落地,直到里尔顿拉开机舱的门。
柯茨解开安全带,弯着腰上前去拍驾驶员的肩膀:“引擎不要熄火,我们也许会需要你过来。”
驾驶员点头。
《白星》 破釜沉舟专吃坚果的星鸟(8)
柯茨跳到地上,眯起眼睛避开飞扬的尘土。调查局特工都在外面等他,这是他的戏。飞机螺旋桨虽然高过头顶八英尺,他仍不由自主地弯腰跑出来。
“各位准备好了吗?”
里尔顿一拍手上的枪:“随时可以上场。”
柯茨看了下手表。“农舍在南面一英里,我们大约有十八分钟赶到那里。虽然全是野地,不过还算平坦空旷。走吧。”
他带路前行,调查局的三名特工像步兵那样,小跑步斜端枪尾随在后。这时太阳才刚由东方升上来。
直升机驾驶员泰勒坐在机舱里,望着四个人排成一个纵队越过田野,朝树林方向前进。殿后的同事沃德,偶尔会回头望一下他这边,这是步兵训练的正规程序,随时看清楚退路。
尘土被螺旋桨叶片刮进驾驶舱,蒙住了挡风玻璃,泰勒弯腰拿起备好的抹布拭净。当他的眼睛重新聚焦,再往那四个人望过去,竟看见沃德头上突然喷出一团血雾,摇晃了几下倒到地上。
斜射的朝阳和漫天灰尘,再加上螺旋桨噪音,泰勒以为自己眼花了,眯起眼来想看得更仔细。剩下的三个人仍弓着身子朝着松林跑去,似乎并不知道后面已少了一个人,好像也没听见任何声音。沃德倒地后,殿后的变成里格斯。驾驶员看见里格斯的头部变红,倒在地上。
柯茨和里尔顿两个人还在往前跑,快跑到松林边缘了。
驾驶员伸出头大叫,想要警告那两个人。但螺旋桨的声音实在太大。
然后,里尔顿的头突然开花,倒进了野草丛里。三发子弹撂倒三名特工,前后不到十秒钟。
一无所知的柯茨喘着气跑进松林,他看看表,由口袋掏出小罗盘察看方向。“没错,是正南方,时间应该很够。”他说着转身面对手下。
这时他才看见那恐怖的一幕,后面的三个人全都脑袋开花、鲜血四溅地倒毙在他身后。他尚未完全明白已经先扑到地上。这本能的反应救了他一命,冲着他来的第四颗子弹,在这时射进他面前的一棵松树干,正是他的头部刚才的位置。
泰勒思考他该怎么办。他或许可以在地上战斗,但是他的训练让他很清楚直升机在地面上没多大用处,他决定先起飞,用无线电请求支援,再想办法帮柯茨撤出来。
泰勒启动原本机动的罗旋桨叶片,引擎开启加档,树枝、树叶、尘土再度被卷起来。
一管发烫的枪口突然顶住驾驶员的脖子,烫得他大叫起来。
有个声音从他身后说:“起飞,往西。”那声音很慢,带着外国腔。
凶手爬进机舱来了,他刚才可能就是从直升机的后面开枪的。
那个声音再次谨慎地说:“听我的话,起飞,往西。”
黑鹰直升机只好升空,背向太阳飞去,原野和树林退到下方。
后面的声音又说:“把他接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