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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神偷王-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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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八清早,王同山终于离开了第三人民医院的输液室。他知道春节的长假终于结束了,看到医院里有那么从白衣战士上班了,他才决定马上前往桃花坞区下辖的司法所。    
    苏州大街上仍然弥漫着节日喜庆的气氛。司法所的郑庆安所长早早就等候在办公室里,他知道今天上班第一天,王同山肯定会来。王同山见了他,心里有点意外。前几次他从监狱回到社会上来,凡是接待他的各级干部大多采取躲而避之的作法。他明白任何人都不希望和王同山这样的人多有接触。因为谁都知道王同山现在是孤身一人,他父亲早已经不在人世了,因此从前那个可以住人的宿舍工厂早已收回。而王同山后来在三塘街上的房产,前几年也出手了。如果谁负责接待王同山,就意味着谁将与那些乱如麻丝的棘手难题打交道。万一弄得不好,还会被王同山纠缠不放。     
    可是郑庆安所长大不相同。他不但早早就等候在司法所里,而且见了王同山还给他拜了个年。郑所长当然不仅口头拜年,他还必须要来一点“真格”的。他知道当其他人在家里欢天喜地过大年的时候,王同山却躲在一家人民医院的输液室里,他在那里随时都有被赶到大街上的危险。所以王同山就必须帮助护士们拖地、打水和擦窗玻璃。更让郑所长为之忧虑的是,年前他只给了王同山100块钱,他不知道一个春节长假,王同山用那仅有的100元究竟能买些什么食品?于是,郑庆安上班急于为他解决的第一件事,就是吃饭问题。    
    “王同山,这是给你临时解决的200元钱,你再也不能继续啃干面包了!”郑庆安亲自给街道办事处打了电话,在拿到了200元以后,又和王同山商谈如何解决落户口问题。但是在最近几天,王同山还仍然要住在医院的输液室里。因为如果他的户口问题不能顺利迁入,就无法解决他的社会低保费。而王同山自从1961年被逮捕时起,他的户口就一直在劳改农场和监狱之间转来转去,40多年没有着落了,这次是否能给他在苏州落户,无论对郑所长还是王同山本人来说,都是一个待解之谜!没有社保费,王同山若想在苏州租一民房的打算就无从谈起。    
    当天,王同山就用这200元洗了一次澡,又进饭店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而且他还破例喝了一瓶苏州啤酒。尽管他仍然要回到医院输液室的椅子上过夜,可是王同山的心情却比过节期间好得多。更让他放心的是,值勤的护士们几天也看出这个为输液室打扫卫生的老人,纵然来历不明,且衣着不像正常群众,可她们并没有嫌弃他。她们猜测他可能是一个在以往岁月中迈错了生活脚步的人,心地并非如当初接触时所担心的那样可怕。有时护士也会从王同山主动打扫卫的行动上,窥探出他内心世界的良善,有人还对他以啃面包当作春节食品的艰辛暗生了几分同情。    
    2月10日,苏州是一个明媚的早春。    
    那天清早,王同山很早就来到城区,他刮了下巴上黑森森的胡子。显得年轻了几岁。当他又来到司法所的时候,发现郑所长正在不断地打电话,看样子心里很急。王同山不知今天将会发生什么事,不过他经过多次的磨难,对如今社会上的办事效率就早不敢多抱希望了。他并不希求一天能够解决过多的事,现在他只求能把自己悬了四十多年的户口落下,这样再过几天,他就可以申报社保了。如果有了社保,他就有钱去租房子了。    
    “老王,你不要急,事情总会得到解决的。”郑所长还像他第一次见到时那样,工作起来不温不火,但他显然是一位有头脑,对所有事情都心中有数的干部。所以当他把一个个电话分别打了出去后,心中似乎多少有一点底数了,这时候他才发现王同山在自己身边已经站了好久。他给王同山倒了一杯茶水,然后苦笑着说:“老王,咱们现在一起去桃花坞派出所吧。当然了,是否能够办得成,我心里也没底,这可真要看你的运气了!”    
    王同山听了这话,一颗心又悬了起来。他知道派出所的事情在一般情况下比较难办,特别是对像他这类刚从监狱里出来的人,报户口真会那样顺利吗?王同山在和郑所长向桃花坞派出所走去的半路上,无心浏览大街上那些正拆除节日花楼的工人们,他心里沉甸甸的,似乎看不到对新生活的任何希望。到了派出所,听说要落户口,一位气质高雅的女户籍员爱理非理地瞥了一眼垂头丧气的王同山,只说了一声:“这事问所长去!”便去翻开手中的一本杂志了。    
    “老王,你在这里先等着,我上去看看。”王同山听了,心里顿时冷了半截。原本就对今天解决户口不抱多大希望的他,见了姑娘的神情,更感到希望不大了。可就在这时候,郑所长居然一个人在楼上楼下跑了几个来回,后来派出所长果然从楼上探出个头来,对那看杂志的姑娘吩咐一声:“马上给他办!”    
    王同山吓了一跳,以为他的耳朵出了问题。在苏州落户口这样的大事,怎么可能一句话就可以解决呢?事情果然不会像说话那样简单。当负责此事的姑娘打开她面前的电脑,新的问题又出来了,她对郑所长和王同山说:“对不起,我的电脑里根本就找不到王同山这个人的影子!没有他入狱以前的任何资料,你让我们怎么给你办户口?”    
    王同山又傻眼了。他不明白一个人从监狱里出来,再到他从前生活过的社会上来,手续和门槛为什么竟会如此之多?在某些人的眼里,他王同山是不是应该永远呆在那个幽深的大墙里?可是他终于还是理解了女户籍员的心情,他毕竟抱着户口在几个监狱里到处转移,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很可能比这位姑娘的年龄还大一些。因此电脑里没有他的资料,就是一悠扬情理之中的事情。    
    “我这就去楼上的档案室里查找一下,老王你放心,只要档案室还在,就肯定会有你捕前的档案。”郑所长是个做事不声张的人,现在到了这种时候,他再不亲自动手,恐怕王同山的落户问题就会无限期的悬了起来。王同山当时心里真有些感动了,他和郑所长从前素昧平生,他的归来对于郑所长来说,只能是给他增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可是他竟会这样不厌其烦的为自己解决吃饭的钱,节后又给了他弄到了200元生活费。现在他本来可以对王同山这样说:“老王,我尽力了,既然电脑里没有你的档案我们也不好办了!”借此机会把这些乱事推了出去,即便任何一级司法机关也决不会怪罪郑所长。可是王同山没有想到,为了一个释放犯人的落户,郑所长竟然当成了他自己的事去办,而且他又亲自上楼去查派出所的档案。眼泪在王同山的眼睛转了一圈,终于被他背过脸去,悄悄用袖口拭去了。因为他是一个不喜欢落泪的男子汉。    
    在焦急的企盼中时钟的指针移向10点40分。快下班了,王同山对郑所长是否能找到那积存在旧档案袋里的资料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没有想到,这时候他却见郑所长浑身尘土地从楼上跑了下来,他见他怀里果然乐颠颠地抱着一册挡案。    
    “找到了,让我到底给找到了呀!”郑所长就像办成他自己落户的事情一样高兴,那位打电脑的女办事员也换上了和悦的脸色,或许郑所长的行迹已经感动了她。姑娘和郑所长都开始了紧张的忙碌,她们配合得相当顺手,只消几分钟,王同山的户口问题便迎刃而解了。这时,让王同山惊讶的是,郑所长又掏出了一百元,代替王同山交了办户口的工本费28元,剩余的72元,郑所长连想也没想,又塞进了王同山的口袋,对他说:“这就留给你吃午饭好了。”    
    当天下午,又是这个郑所长亲自陪着王同山,来到了街道居委会。丘主任、吴主任、袁主任都对王同山露出了接纳的笑脸。王同山没有想这次他竟会一路绿灯,处处遇上了同情他的好心人。也许真应了他刚从监狱出来在南京小市上占卜老人给他抽的卦签:“时来运转!”让王同山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他在2月10日这一天,不仅落了户口,而且还在街道委员会填写了四张表格,速度快得有些惊人,他决不会想到就在当天通过了审查程序,并得到了社保资金。312元对于有钱的人来说,也许算不得什么,可是对刚从大墙里出来的王同山来说,那简直就是救命钱和及时雨!    
    两天后,王同山就从这300多元社保费中拿出了50元,在苏州的一条僻街——石幢新村租了一间12平米的房子。作为他从监狱到社会的第一个居所。王同山在寻找房子的过程中,无意间经过一条熟悉的小巷,那是70年代他父亲曾经住过的地方——专诸巷!站在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巷口,王同山怔怔地在那里遥望着,他几次想走进去,却又情不自禁地缩回了迈出的脚步。突然,他看见小巷深处有一个女人的身影,正推着一辆女式单车,沿着那条青石裸露的小路悄无声息地向他走过来了。顿时,王同山暗淡的眼睛一亮,他感到心在怦怦地狂跳,莫非真是她吗?这么多年来,时光已如逝水一般地流淌而去,莫非她还活着吗?她还经常回到这陈旧的老宅里吗?    
    想到她,王同山的脑际深处便涌来了无数逝去的画面。他面前好象又出现了第一次从监狱回来时与她相识的情景……


卷三 枯树逢春·苦涩的浪漫第19节 隔壁有女李湘音

    1979年12月15日,王同山结束了劳改农场的漫长劳改生活,终于回到了他久违的故乡苏州。    
    这时的王同山已经是35岁的成年人了。这距他在苏州某家浴池门前被便衣逮捕已经过去了整整18个年头。本来他在初次被捕后,只判他在少儿管教所里劳教三年。1965年他劳教期已满,王同山就有可能回到苏州来。可是,当时由于全国正在开展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根据上级的相关指示,王同山和当时在南京句容少管所里许多解教少儿一样,都被上级安排到距南京只有十几公里的小茅山劳改农场,继续参加劳动改造。上级对王同山其人的批示是:“原地安置留场,继续监督劳动。”    
    也就是从1965年冬天开始,王同山便与小茅山农场结下了不解之缘。他青年时期最美好的岁月,就是在这遍地茅草的小茅山度过的。这是一座距南京很近的小镇,如果从农场前面那条公路搭上汽车,二十几分钟即可到达南京。如果在小茅山农场前方不远乘坐上火车,向另一个方向驶去,就会在眨眼之际到达江苏省的另一座美丽城市镇江。因此小茅山留在王同山头脑中的印象是相当深刻的。此后他就在这里度过了15个难忘的春秋。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按照父亲前不久给他提供的地址,王同山从苏州车站出来,再乘坐一段共交车,很快就来到了一个叫专诸巷的小街前。这是父亲在“文革”期间改换的新址。历经了“文革”的风雨,王同山没有想到他的老父竟然还硬朗如常地活着。这位曾在国民党军队里毅然起义、投向光明的厂工会主席,并没有像他在小茅山时所担心的那样,会在一场接一场的群众批斗中丧生。老父亲甚至连腰也没弯,还像十几年前一样挺。后来王同山才惊愕地发现,尽管他父亲在国民党军队里当过军官,可是由于他起义后在革命队伍中的积极表现,特别是其父在苏州这家工厂多年担任工会主席,与群众和职工家属之间的关系始终是融洽的。因此即便在那场催枯拉朽的大风暴中,老人也侥幸地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群众运动的暴风骤雨。如今他虽然已经老迈,可是精神尚好。    
    “海潮,”老父亲还叫他的小名:“既然你已经回来了,就该好好的生活,再也不许你像从前那样为所欲为了。”    
    “我知道。”儿子也不像从前那样梗着脖子说硬话了。毕竟已经是成年人了。    
    “你如果再像从前那样胡来,我或饶不了你!”让王同山感到没有变化的是,老父亲还像他18年前入狱时一样性格爆躁。而且他对儿子讲起话来往往没有他期许的亲人温情,有时父亲见他在监管期还学会了吸烟,便对他气恼地拍起桌子大喝大骂。父亲在他重新回到社会以后,仍然以这种冷漠的态度严厉有余而温和不足,这让王同山的心一下子又变得冷冰冰的。他感到在自己与父亲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永远也打不透的厚墙。如果说16岁那年他在苏州被捕,就因为家里没有他希冀的温情才一念之差走了下道,最后在大墙里消耗掉他最为宝贵的年华,那么如今当他再一次踏进家门,对家的慨念似乎变得越来越遥远了。    
    “你就是同山哥吧?”在一个人心情苦闷的时候,王同山的耳边常常会响起一个脆亮女人的声音。当然这女人是地道的苏州软语,听起来就会让他这长年与寂寞冷酷为伴的人心中一动。王同山记得好象他刚从小茅山回到专诸巷的第二天下午,他去苏州城外的阖闾塔前去转了转。那个怪石麟峋的虎丘,对于多年在外的王同山来说,始终是难以忘怀之地。从虎丘回来,再走进专诸巷那条曲曲弯弯的小石板路,迎面就走来一位靓亮的姑娘。她的年龄比王同山似乎小了至少七八岁,且生得娇柔小巧,清纯美丽。特别是她那满月般的椭圆型面腮上,五官搭配得那样端正,眼睛尤为吸引王同山的注意。因为他会通过对方那双漂亮的大眸子,能窥探到少女心灵中流露出的一丝善意。    
    “你是……?”王同山板着一张没剃胡须的脸,眼里没有丝毫笑意。并非他不喜欢面前这位主动搭讪的家乡姑娘,而是在这漫长的监狱生涯里,他的感情早已经麻木了。尤其是对待女人,他多年来极少有机会与异性接触,即便偶尔遇上一个和他年龄相妨的女人,王同山也大多冷漠地回避了。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与她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经历,这便注定了他与她之间肯定不会继续发展任何关系,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友谊与爱情。    
    “我是你家隔壁的邻居呀,怎么,你爸爸他没对你说起过?我就是湘音啊!”那姑娘好大方,她面对王同山那张冷冰冰的面庞,非但没有任何反感和轻篾,反而对他温存地笑了笑。笑的时候她脸上会现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哦?湘音?”王同山这才仔细打量了她一眼,他发现站在面前的姑娘不但有苏州女性所特有的美丽,而且他凭自己三十多年特殊人生经历中练就的眼神,马上就得到这样一种良好的印象:隔壁姑娘肯定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姑娘。而且她的善良是自然流露出来的,决不是有意佯装的姿态。    
    他感到姑娘的名字与外貌几乎达到了表里如一的美好,所以王同山自这一面就再也难以忘记她。只是那时他仍然不敢胡思乱想,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他毕竟是个有过劣迹的人,毕竟是有过句容少教所三年劳教和小茅山劳改农场继续改造15年双重经历的特殊人。有这样漫长人生履历的王同山当然不能和在国外留学15年的人相比,因此王同山心里充满着难言的自卑与愁苦。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从小茅山回苏州的整整一个冬天里,王同山很少走出家门。在深居简出中他当然不希望多与住在自家隔壁的李湘音有超出邻里关系的其他接触。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和李湘音这么好的姑娘接触过多,不但对他本人没有任何结果,也会给无辜的女孩李湘音最终带来许多不便。于是,在最初那段日子里,王同山强迫自己以封闭的环境来限制自己的生活。尽量不与隔壁这位清纯的少女接触。    
    然而,人间的许多事情往往都具有戏剧性。    
    就在这一年春节前,隔壁李家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李湘音的弟弟李湘武出了一点事,因为喝后在酒馆里遇上了几个小混混,几句话不投,于是便借酒劲双方对打了起来。李湘武一人对付三个,当然有困兽犹斗之勇。他出拳激烈,不慎把其中一个打得头破血流。这样便惊动了附近派出所。把李湘武关进了看守所。这一下可急坏了老实怕事的李家老小。特别是李湘音就更加焦急,因为她知道如果弟弟因这点小事被判了刑,很可能就会毁了他的一生前程,这姑娘想来想去,最后就主动找到了王同山,因为王同山毕竟有这方面的经验,她知道他也是住过看守所的人!    
    “怎么办呀?”李湘音流泪的面庞在王同山眼里就犹如梨花溅雨,显得越加楚楚动人。    
    “不要慌,一切都有我呢!”王同山性格中本来就有古书中豪侠人物的仗义之气,如今在无边的寂寞中,他好不容易遇上隔壁邻居的烦心事,因此他当即站出来拔刀相助。    
    李湘音见王同山如此仗义,立刻从心底滋生一种敬佩。她发现王同山并非左右邻居窃窃私议的那样,她认为他虽然在少年时出过事,但至少心地不坏,再加上如今自己家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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