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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社按照组团时的承诺,忠实地保证了每餐有八个菜品。周均一边快速地往嘴里填着
黄黄的米饭,一边抽空对顾晓羽说:“八个菜,一点没错。人家并没有保证每个菜都象你自
己家里那么新鲜。这不算违约。”
张宏宽有发送低音的高深造诣,也有接收低音的过人本事。他隔着三个座位忍无可忍地
接腔道:“这还不算违约?这种伙食比犯人吃的还次,拿我们当什么了?我回去非投诉不
可。”众人纷纷义愤填膺地附和。
“张主任,您别动气,当心那臭蒸鱼有刺。”顾晓羽关切地说。她一向不喜欢这个痴肥
的老头。去年他竟然带了自己的儿子到她的柜台前诡秘地窥探,父子俩交头接耳的样子让她
害怕。后来她把母亲同事送来的一张男孩子的照片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并让这个喜出望
外的男孩子到公司来接了她一次。那天,正在严阵以待、防范早退的张宏宽看到他俩一起走
出大门,显出了非常震惊和惋惜的神情。
张宏宽当然听清了顾晓羽的话,他大度地一笑。他有着罗汉一样的相貌,也希望自己拥
有罗汉一样的修养。而且,他从来不能让自己讨厌这个开朗活泼、笑靥如花的小姑娘。
饭后人们住进海边的一幢三层楼旅馆开始午休。快四点,李英急切地把顾晓羽摇醒,邀
请她一起去逛椰林。虽然从面海的窗户传进来的海浪声强烈地诱惑着她,但想想既然来到了
这个叫做东郊椰林的地方,似乎趁着白天领略一下椰林也是正理。吃过晚饭再去游泳罢,顾
晓羽从窗口收回目光,答应了李英。
于是李英一家、张宏宽、顾晓羽五人一起踏上了寻找想象中的万顷椰林的征程。阳光依
然很亮,但已经有些倾斜,色调也不再是生硬的白。从现在开始到日落都有拍出好照片的光
线。太阳这个伟大的魔术师又要在它无垠的舞台上营造出变幻莫测的奇迹了。
崇拜太阳是根植于所有人类血液中的基因。曾经迷恋过摄影后来却以生物工程为职业的
父亲这样告诉女儿。但他的崇拜实在虔诚得可笑,以致于他竟然不敢再拿起相机,他只要在
阳光下闭上眼,那包容一切、融化一切的金矢就会使他的灵魂开始颤粟。顾晓羽不可能感同
身受,但她相信父亲的领悟是真实的。
疲惫不堪的大半个小时走下来,一行人没有看到象样的椰林。当他们失望地回到旅馆
时,周均和郑天翔两人也从外边进来。他们穿着短裤,趿拉着拖鞋,手里拿着湿淋淋的游泳
裤。
顾晓羽离开旅馆时,看见他们的房门紧闭,敲了两下门也没听到动静,还以为是睡死
了。“好啊,偷偷跑去游泳也不叫一声。太不够意思了。”
“你们又干什么去了?是不是胁迫张主任搞公款消费了?”周均毫不退让地反击。
晚饭的时候导游神秘地变出一个生日蛋糕,向团员们宣布今天有一位旅客过生日。在嗷
嗷的起哄声和七零八落的掌声中,邻桌一个干瘦的小胡子站了起来。幸福的烛光映着局促的
脸,人们在两位导游的带领下齐唱生日快乐歌。
顾晓羽一口气游到防鲨网边上才停下来。抹着脸上的水回首海滩方向,近岸处人头攒
动,胆小的游客在那里享受海水。天还很亮,黄昏已经悄悄来临,半爿淡淡的月亮安详地在
海面上悬浮着。阵阵凉风劲吹,推动白浪一排又一排地向岸边移去。
要不了多久,潮水就会涨起来。顾晓羽的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忧郁和感伤。最后我会一个
人留在冷冷清清的海滩吗?
沉浸在耸动的海的环绕中,无穷无尽的温暖水体的环绕中,顾晓羽的鼻腔酸酸地。她象
鱼一样地潜向海底,对自己说,不要哭,不要哭。
7月7日 星期六
前两天的旅程基本上沿着环岛高速公路已建成的东线展开。蔚蓝的大海不时从左边车窗
出现,右边车窗则持续放映着红土椰林构成的热带景观。从内地高纬度地区来的人们深深地
被这北回归线内的风光吸引。
车过琼海,一位中年妇女经不住导游如簧之舌的鼓动,用嘹亮的高音唱起“万泉河水清
又清”,赢得满座掌声;车厢外,那条著名的河流缓缓地流淌。在兴隆,北佬们参观了热带
植物园,兴致勃勃地抢购闻所未闻的南药珍品和香味浓烈的咖啡、胡椒。傍晚,游客们纷纷
跳入度假村一冷一热两个游泳池,空气中的硫磺气息被大呼小叫的喧闹冲淡了。周均泡在灼
烫的温泉中,看见天上的星星在眨眼。
昨晚抵达本次旅行的最南端。下午强烈的紫外线幅射使得在亚龙湾、大东海和天涯海角
的银色沙滩上嬉戏逗留不肯离去的人们皮肤灼伤。顾晓羽一上岛就坚持每天涂防晒霜,她在
阳伞下指着脱皮的脖颈被汗水螫得生痛的周均咧嘴大笑。
登上有着鹿回头雕像的一座山头,三亚市区宁静而绚丽的夜景尽收眼底。顾晓羽把照相
机平稳地放在观景台的水泥扶手上,打开B门,嘴里数着数,沉浸在创作的激情里。周均远
远地踱过来说:“艺术如不掌握在广大劳动人民手里,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打倒伪科
学!”
今天一早,汽车离开三亚,经崎岖的中线山区公路回海口。在密林深处的黎苗山寨,游
客们索然无味地观看了一场身着盛装的男女青年对打耳光的商业表演。在通什吃午饭时,周
均自费点了两斤当地一种名字念起来铿锵有力的土酒请同事们品尝。他已经记不清董国平究
竟是通什人还是文昌人,喝着这浑浊的土酿,微微的醉意令他更加迷惑。据说文昌是教化之
乡,文昌子弟有着从仕的传统,那么公务员董国平应该是文昌藉。可是,结庐山林,豪饮练
剑才符合周均心目中董少侠的风骨。最后,周均决定董国平确实是通什正宗土著,而他的结
婚对象出自地道的文昌名门。好啊好啊,大隐隐于朝,总有一天老董会一飞冲天的。能娶到
文昌女子的人真是幸运。周均朝北方举起酒杯,一仰脖将残酒喝干,在自己虚构的情节里发
出傻笑。
经过无数个写有“远眺五指山最佳观景点”字样的招牌之后,旅行车总算停在了一座山
岭。导游让旅客们下车眺望海拔1867米的五指山主峰。周均酒意未消,远远望去,峰顶被
浓密的云雾遮掩着,他突然想起钟云舫长联中的那一句“看看看哪一片云是我的天”的呼喊
来。在旅行接近尾声的此时此刻,面对大自然无限的庄严神秘,一种不可知的感受袭上心
头,同时,他再次无奈地发现了自己性格中深藏的脆弱。
随后的几小时,汽车颠簸着继续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山。进入平地后,游客们又获得
了一次凭优惠券到路边一家水晶展销厅购买工艺品的机会。周均没有下车,几天来他对导游
在日程中安排的各种购物活动已有所领教。虽然不从事旅游业,但是,这里的奥妙我也能猜
出几分。象李铁梅这样能掐会算的女子如果生活在当今的市场经济社会,一定也能大显身
手,可歌可泣。
住进酒店,周均又给侯亮发了传呼。当电话铃声大作的时候,周均心跳加速,几乎没有
力气去拿起听筒。
侯亮比约定时间提前五分钟敲响了房门。周均丢掉手中的电视遥控板,站起身来,“请
进。”
看到那张曾经熟悉得象镜子里的自己一样的脸从门边显现,周均一下子感到时间和空间
的力量。侯亮的头发向后梳得很整齐,而最大的变化是一直架在他鼻梁上的近视眼镜没有
了。虽然有一瞬间两人都有点陌生和拘束的感觉,但很快,侯亮的问话把这短暂的生疏感一
扫而光,“怎么,不来个熊式拥抱?”
老朋友的手握在一起,熟悉的一切仿佛全都开始回来。“搞什么鬼,差点认不出来了。
投笔从商,把眼镜也扔海里了?”周均向他介绍了倚在床头翻一本杂志的郑天翔之后打趣道。
“去年做的手术。我这张脸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侯亮坐下来,顺手从茶几上周均的烟
盒里抽出一支烟,放到鼻子前闻了闻,点上火,“好久没抽过家乡的烟了。”
“士为悦己者容,我懂。”
“Sure?”
“Sure!”俩人哈哈大笑起来。
正从门口走过的顾晓羽听到笑声,好奇地探头一望。周均训斥道:“看什么看?儿童不
宜!”见她伸伸舌转身要走,觉得有些不妥,又追问了一句:“有事吗?”
顾晓羽借机走了进来,“没事儿,听见热闹过来看看。”
周均只好起身给侯亮介绍。再次坐下,周均发现侯亮有些慌乱。他从电视屏幕上芦沟桥
破败的黑白影像中收回目光,抬腕看表,和周均对对眼色,说道:“顾小姐,郑先生,我正
要请周均出去找个地方坐坐,两位肯赏光一起吗?”
郑天翔无动于衷地说不。看着顾晓羽蠢蠢欲动的样子,周均真担心她会接受这邀请。
幸好,她犹豫了一下,说道:“不啦,谢谢侯先生。你们老同学好好聊吧,我不讨你们
的厌了。”说完,很有礼貌地对侯亮一笑,先告辞了。
走出酒店大门,周均问侯亮:“你什么居心,竟敢打我身边工作人员的主意?”
“不是。你没觉得,她笑起来有点象小妹么?”侯亮不看周均的脸,扬手叫出租车。
周均吓了一跳。侯亮的妹妹曾是全家的骄傲。他只见过她一次,好象是她来宿舍给侯亮
送什么东西。记得那年她刚上高中,一脸小女儿的娇憨情态。半年后的寒假,周均在家里收
到侯亮的一封信,得知她被一辆因驾驶员赶着回家过年而超速行驶的大货车带走了。“我家
花园里的蝴蝶没有了。我看见死亡象一根绳的断裂一样偶然地发生了。”坐在出租车里,侯
亮那封信里的句子清晰地浮现在周均的脑海。
侯亮把周均带到一家金碧辉煌的大饭店。宽敞的咖啡厅里客人不多,“才七点过,生活
还没开始。”侯亮向他解释道。
两人频频举起啤酒杯,开始回忆读书时可笑的老师和同学,布满陷阱的愚人节,蒙混过
关的考试,还有,那些女生和宿醉。
“对了,一直没问你,林慧怎么样?”侯亮抹着嘴边的白沫问道。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慢来。话中有话啊。”侯亮注视着周均不带任何暗示的脸。“你可别告诉我她改嫁
了。”
“错。等你结婚以后再跟我交谈这类话题吧。”周均不屑地对他说,“在这个领域,你
是第三世界,我是已开发国家,难以交流啊!”
看着他得意忘形摇头晃脑的样子,侯亮觉得很开心。他们从一认识起就开始互相奚落、
互相取笑,但他们一直互相敬重,并且偶尔互致关心。他想,两个男人要做好朋友,似乎就
应该是这样。
侯亮对着那颗晃动的大脑袋说:“慢慢转过头,看看你后边一桌,告诉我你看到了什
么。”
周均不仅转了头,而且把身体也大幅度地甩将过去。他再回转身的时候,嘴里唱着贝多
芬的《欢乐颂》:“欢乐女神,圣洁美丽……”
“这是你可能不熟悉的另一个领域。”侯亮压低了声音说,“这里号称是海口市的停机
坪。旅游手册里没告诉过你吧?”
“你是说我明天可以直接从这里起飞?”
“装得挺象,够弱智。你觉得她们漂亮吗?”
“比你漂亮一千倍,比他潇洒一万倍。”
“说真的,我从来没有觉得她们象书里写的那样不堪。也可能是我一直远观的原因。”
侯亮递了一支“三五”给周均。
“中国文人都这样,有传统的。你不用有不道德的感受。”周均宽慰他,“虽然我怀疑
你一直远观而不亵玩,但是你肯定也知道,一旦你真正和她们一起了,你会发现十个里边有
九个跟你不是一路人。”
“谢谢你留下一个没批死。没准这一个就是闭月羞花与才华绝代兼而有之呢?”
“柳如是?”
“苏小小。”
“薜涛‘涛’!”
两人击掌,一起笑了。
周均觉得他们无意间触到的话题还有发挥的余地。“你说的是理论上的可能性。下面有
一个真实的故事,boy,或许它可以带你回到现实。
“几年前,我们公司保的一家老国营棉纺厂发生了特大火灾。一把火烧掉了两百多万。
赔款处理完后,公司组织全体职工到恢复了生产的车间去参观,说是学习人家奋发自强的精
神。当我们由点头哈腰的厂领导引路,沿着纺机和织机之间狭窄的通道,说说笑笑地穿过那
些汗流浃背的女工身边时,你想得到她们脸上的表情吗?不,没有感激,也不麻木。她们的
眼里装的是愤懑。甚至你可以说那是一种仇恨。我从那时候开始,才算真正理解阶级这两个
字。”
“你这个没开化的大陆仔!这算什么。听听我的遭遇吧。”侯亮不屑地用手点着周均,
“前段时间我被公司的一个打工仔告到劳动争议调解委员会去了。你猜调解人怎么说,‘劳
资关系现在很紧张,需要更明确的法律规定来调整’。哈,‘劳资关系’,我这种小老板也
是资本家么?”
“怎么不是?你一年赚多少钱,外面街上那么多一辈子都不可能走进这间咖啡厅的人又
拿多少钱?”周均指着窗外的夜色,莫名地有些激动了。从明亮的室内望向落地玻璃窗其实
根本看不到黑暗中的行人。但是,周均知道,这间豪华大厅里的一举一动,窗外的眼睛却都
不会遗漏。
“喂,不要以为自己还是平民的代言人。你一个月该有两千多块钱的收入吧?那家棉纺
厂的织纱工如果下岗能拿多少生活费?”侯亮以牙还牙,“你喝着我买的生啤,还跟我吵?”
此言一出,两人都不作声了。周均相信侯亮并不是真的有心说起酒钱。他脑子里也许出
现的是那个让他恼火的打工仔的形象。于是象从前一样,他把手伸到侯亮面前,
“Friends?”
“Friends”,侯亮歉意地也伸出手,“都是酒闹的。”
侯亮把周均送到他住的酒店门口时已经是半夜了。南海上空的星星璀璨地亮着。“再也
没有机会回到大学的寝室聊他一宿了。”他怅然地叹道。
“经常回来,到家里住上几天,我请假陪你。”周均动情地说,“林慧也欢迎你,她现
在做菜还算端得上桌了。”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你小子享福啊。对了,什么时候让我能抱上小侄子啊?”
“不出大的意外,你可能见不到那一天了。”对这个问题,周均有一个已成定式的标准
答案。
“真那么坚决?算了不说了,早点回房休息吧。以后多联络。”
看着侯亮疲惫的脸,周均说:“你发现没有,其实我们刚才说的并不矛盾,我们在为同
样的观点争执。只是我用词的确有些不当,你离资本家还差一截。换个中性词,你算资方
罢。”
侯亮道:“是的是的,同一事物的两个方面。但是我拒绝修改我的措辞,你仍然是中产
阶级。别再妄想混进羊群里。”
7月9日 星期一
昨天上午十一点,返航的飞机起飞了。在平稳的机舱里,周均看到前排座椅边露出的那
一绺黑发一直没有动过,不禁奇怪她怎么会倦成这样。
降落很顺利。虽然穿过黑云时机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但很快,熟悉的地标就隐约地出现
了。
一下机只觉得象捂了罩子一样的闷。从地面抬头看刚才还置身其间自由飞行的天空,竟
然是一副阴霾的脸色。没有风的跑道上,坚硬的混凝土蒸腾着胶状的热浪。一路沉默寡言、
冷峻阴沉的郑天翔突然象呼风的巫师一样,转身朝着平坦空旷的停机坪发出嗥叫。感到其他
旅客惊骇的目光,周均赶紧回去拉住他狂舞的手臂,他听见郑天翔咬牙切齿的诅咒:“下
吧,下它个七七四十九天……”
登上公司派来接机的汽车,张宏宽清点完人数,宣布邓经理同意大家多休息一天,后天
早晨准时上班。周均在离家最近的路口下车后东张西望,没有马上挪动脚步。
从响成一片的雨声中醒过来,周均抓起被踢到床角的毛巾被擦汗,空调不知什么时候停
了。轻轻把窗帘拉开,外面昏沉的天光下是一片水的世界。大雨滂沱,远处天边有红色的金
线闪过,但听不见雷声。
“完了。今天歇不成了。”周均放下手里的窗帘拉线。这时他仿佛听见林慧发出一声呻
呤,回头看去,她的额头细细密密地缀着汗珠,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飞快地来回转动,牙齿
用力地咬着,白天看起来薄嫩秀气的鼻翼正急促地翕动。在模糊的光线中,耳边是哗哗的雨
响,望着在痛苦的梦魇里尽力挣扎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