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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弯的夏天-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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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副眼镜,模样亦官亦商。    
      阿姐猜他的年纪,一问才知和她是同龄。又都是北京人,彼此便有些相见如故。起先并没有交换名片,陈先生只说他在煤炭部工作,后至煤炭部下属的一家大型公司任总经理。    
      阿姐笑道,什么职务?    
      副司吧。他也笑了。    
      一开始两人谈得挺投机。他看上去很有修养,且见多识广。阿姐告诉他,她是随父母下放,后来也没能回去,辗转来到南京。现和朋友合伙开一家小公司,做点小买卖,一直亏空,不知如何是好。如果陈先生这里能帮点忙——    
      陈先生道,怎么个帮法?    
      阿姐说,你看呢。    
      陈先生不说话了。他笑着睃了阿姐一眼。只这一眼,阿姐便知道他想要什么了。这是个流氓。可是她不怕流氓。她笑道,陈先生是聪明人。要不这样吧,我们先做个朋友,更何况我们还是老乡呢。北京我已经二十年没回去了,也不知变了没有。——故宫长城总还在吧?    
      陈先生打趣道,要不这次一起回去看看。    
      阿姐说,你什么时候动身。    
      陈先生说,再有个三五天吧。    
      有一天夜里,我们已经熟睡了,阿姐突然接到陈先生的电话。她朝我伸伸舌头,把话键按在免提上,这样我就可以听到陈先生的声音了。    
      陈先生说,李小姐还没睡?    
      阿姐唔了一声。    
      顿了一会儿,陈先生又说,聊聊?    
      阿姐说,聊什么呢?    
      什么都可以聊呀。——要不,到我房间来喝杯茶?    
      为什么你不可以到我的房间来呢?    
      是吗?那边的声音突然很振奋了。    
      不过我的房间有人。阿姐笑了起来。    
      陈先生也笑了。他说,李小姐你真会开玩笑。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    
      阿姐不说话了。    
      又聊了一会儿,陈先生突然说道,你让我想起我小学时的一个女同学,长得很像的。我和她坐同桌,她成绩好,人又漂亮。常带我去她家里玩,她是干部家庭出身,而我家里穷,当时很自卑的。    
      阿姐看了我一眼,狐疑地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夏明雪。    
      阿姐像触了电似的从床上坐起来。她看着我,一双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    
      那边又说,工作以后打听她很多年,一直没有下落。后来结婚了,有了家庭,也就慢慢忘了,不想这档子事了。不想在南京却遇上你——唉一声叹道,我也是自作多情,就为她当年对我好,总记住。其实这在她又算什么呢?她待每个人都好,这是最难得可贵的。    
      阿姐呆了半天,那边喂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强笑道,看不出陈先生竟这么痴情。    
      你是拿我当替代品吗?——又笑起来,道,那么陈先生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来帮你打听打听,没准她还是我的亲戚呢。    
      那边咳嗽一声说,我叫陈打铁。你就叫我打铁吧——又呵呵地笑起来道,也不知道她现在哪儿?还活着吗?过得好吗?估计肯定是老了,也没你漂亮了。    
      阿姐挂了电话,跳下床,赤脚在地毯上走走停停,嘴里不时叽咕着:今天是遇见鬼了。这个陈打铁,他变胖了,要不就是烧成灰我也能把他认出来。    
      她决定换地方,把衣服扔过来说,快点,现在就走。这个地方不能呆了。那天夜里她神经质得不行,折腾了一通,瘫坐在沙发上说,这叫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这事对阿姐造成多大打击,我至今也不甚清楚。那天夜里她哭了,百感交集。说不上恨,也说不上感动,只委屈得口水沥啦,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们很快就回到了北京。她消沉至极。为什么要让她遇见这个陈打铁呢?她本来可以一天天厮混下去的。一连好几天,她坐在地板上翻旧相册,这相册里没有陈打铁,可是有和陈打铁同桌时代的她,才八九岁,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反手站在巷口,小辫子翘翘的。    
      一个人怎么说变就变了?她总是喃喃自语,说的也不知是陈打铁还是她。    
      他想泡我?她嘻一声冷笑了。蘸了一口唾沫,翻到另一页说,这张是1966年,我哥哥给拍的。文化革命开始了。她把眼睛抬了抬。——又紧翻几张找到1977年,说,这是在    
      胡同里马三给照的。她舔了舔嘴唇,把相册丢在一边,双膝抵住心口,泪如雨下。    
      阿姐常常做噩梦,夜里她会惊醒,抱着我啜泣。她梦见了警察,一高一矮的两个,拿着手铐向她走来,她转身就跑,警察喊道,快,替我挡住那女的,她是小偷。潮水般的人群向她涌来,把她围住,她跌倒了。    
      又有一次,她梦见自己挨枪子了,胸前挂着一副写有“破鞋”的木牌子,她被人摁着跪在她父母哥哥的坟头,遥远的星空上她姥姥在向她招手,在那双慈眉善目的眼睛的注视下,她突然变回了从前那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及膝的花布裙子,背着书包走进这荒野的坟头。后面有一支枪在瞄准她,打枪的人是陈打铁。    
      她把灯打开,我看见灯光下她面色惨白。她自言自语地说,陈打铁……我不知道她想说些什么。这个陈打铁,隔了一会儿,她终于不无讥讽地笑道,他真是穷人翻身得解放了。    
      她不想遇见他,她可以遇见任何人,出事是迟早的事,她不怕。可是她不想遇见他。我劝她出去转转,权当是散散心,比如广州深圳,都是老地方了,熟门熟路的。她摇摇头说,也许没事的,都说梦与现实相反的。    
      她就这样怀着侥幸心在北京一天天地呆下来,预感越来越迫切了,她如坐针毡。那一阵子,她变得神叨叨的,她会突然抱住我,以一种奇怪的眼光打量我,说,我要是进去了,你怎么办呢?谁来照顾你?你怎么活呀?你会流落街头么?    
      不知是一种怎样的奇怪心理在作祟,那段时间她竟然频繁出去活动,拦都拦不住。她笑着向我解释道,反正都这样了,还不如早点进去呢——我是不是有点自暴自弃?    
      仿佛这句话有多幽默似的,自己先笑起来。隔了一会儿,又叹道,最近我也在反省自己呢,确实有点懈怠了,都活腻了。人这一辈子其实没多大意思的。我就想着,反正我是赚了的,进去了也不可惜。与其这样担惊受怕的,倒真不如……她抿着嘴打了个哈欠说,不说这些了,来,替我焐焐热被窝。    
      阿姐出事是一个月以后,在王府井一带活动时被便衣给捉住的。她非常坦然。这天是阴天,一个普通的星期四,看得见成群的鸽子在低空中飞。我能想象的,熙熙攘攘的王府井街头,两个男人架着一个女人从人群里走过,人群有一瞬间像是安静了下来,好奇地转过头来看。    
      也许他们并没能看见什么,这两男一女,神情利落凛然,其中一个男的侧身时,碰着他们中一个人的肩膀,还微笑着说声对不起……他们这么看着,心里稍稍有点怀疑。    
      这是1989年3月间的事。虽然大街上人头攒头,可是天还冷,树枝也未长出新绿。    
      已是很多年过去了。    
      这一天,我在街上走,正是下班高峰,车简直走不动。我把车停在一家商场门口。    
      后来我就跳上一辆开往北京站的公交车。我在北京站门口转了一圈,看见出站口里走出很多神色疲乏的陌生人。有一瞬间,我甚至想买张站台票,随便搭乘哪辆车,任它把我带往哪个方向。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当我呼气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我买了份晚报和足球报,又去附近的副食品店买了两个大肉包子,坐在墙角把它吃完。当我把最后一页报纸看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我站起身,决定去找我第一次来北京时坐的那路公交车。    
      我跳上车,选一个靠近窗口的位置坐下来。我把头探出窗外,就像十六年前我惯于做的那样时。我打量每一个走上车来的乘客,尤其是女乘客。我希望自己能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长得很美,穿着淡雅黄色及膝裙子,白衬衫,把手扶在吊环上。    
      我在和平里下车,站在站牌底下,昏黄的路灯光照下来。这时候,我多么希望有一个女人走到我身边,跟我说,噢,你也在这里等车?——我多么希望能遇见她,虽然她是个陌生人。    
    


后记交叉跑动的男女

    后记·交叉跑动的男女    
    魏微    
      小说写的是这样一对男女,他们相遇的那一年,男孩十六岁,女人三十二岁……那又怎样呢?你猜着。或许他们相爱了,爱了两年,其中的一个跑掉了,另一个去寻找;又或者是,这是一段无可逃避的爱情,注定要发生的,怎么也躲不掉。    
      其实恰恰相反,客观一点儿地说,这世上就没有躲不掉的东西;我们每个人,当然也包括这故事里的两个主人公,有时难免会一厢情愿地认为,一对男女的相遇是必然的,那就像是人生中的某个命数。其实这是不对的,这想法很自怜。    
      这是一篇关于偶然的故事。以一个成年男子的口吻来回忆发生在1986年的一段往事。1986离我们有多远,掐指一算,十六年,当年的毛头小伙子已过而立之年……从这个意义上说,这篇小说不仅是关于爱情的,同时也是成长的,它曲里拐弯,有点辛苦。    
      就这样,原本一对不相干的男女,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遇上了,发生了一点儿事情,然后就各奔东西。我们可以这样理解,这是一对交叉跑动的男女,他们像两条直线,只能在一个点上汇合。在他们的一生中,会有无数这样的交叉点,不是这个人的,也会是那个人的。    
      故事很有点儿戏剧性,在写的过程中,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然而这却是一段真事。两年前的某天,我从一个朋友处偶然得知,在他年轻的时候,碰上过一个女子,这个女子大他许多岁,长得很美。她是个骗子,在跟随她的两年里,她带他周游四方,照顾他,教他很多人世的常识……这是个善良的骗子。软弱,机警,有必要的良知,致命的是,她还很多情。    
      我不知道这故事是怎么打动我的,或许它很伤心,然而这是不够的;当时我是有一个心愿,要把它写下来的,诉说成长,爱情,女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往事。有感恩之情……回忆的时候,时而冷淡,时而激昂,总之很矛盾,不能自已。有点絮叨,有点自说自话,可是冷不防一个瞬间,故事转弯了,里面千头万绪,淌出浓汁来。    
      总之,这像是一个人的口头回忆录,我模仿他的口吻,把它记录了下来。需要说明的是,故事原型是真的,而细节是假的;我相信,同一个故事由不同的人来说,会大相径庭,而《拐弯的夏天》只是其中的一个说法。    
    2002。12。12    
      魏微作品要目    
      作品集    
             《情感一种》小说集,对外翻译出版社2000年    
      《到远方去》小说集,花山文艺出版社2001年    
      《既暧昧又温存》散文集,安徽文艺出版社2001年    
      长篇小说    
           《流年》花山文艺出版社2002年    
      中、短篇小说    
      《一个年龄的性意识》——1997年第4期《小说界》    
      《乔治和一本书》——1998年第5期《小说界》    
      《在明孝陵乘凉》——1998年第10期《北京文学》    
      《十月五日之风雨大作》——1999年第1期《芙蓉》    
      《父亲来访》——1999年第3期《花城》    
      《情感一种》——1999年第7期《青年文学》    
      《姐姐和弟弟》——1999年第7期《作家》    
      《薛家巷》——2000年第4期《北京文学》    
      《寻父记》——2000年第3期《大家》    
      《校长、汗毛和蚂蚁》——2000年第5期《花城》    
      《到远方去》——2000年第11期《作家》    
      《储小宝》——2001年第1期《人民文学》    
      《乡村、穷亲戚和爱情》——2001年第5期《花城》    
      《一个人的微湖闸》——《收获》增刊2001    
      散文随笔    
      “我的年代”专栏——2002年第1期—第12期《青年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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