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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异想集·马腹(第一部)-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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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沈方的声音,她整个人懵了,脱口而出,“什么?”
“你爸爸妈妈在学校地下室啊,现在被警察带走了,说要做解剖……”
“等一下,我爸妈还没死吧?做什么解剖?”她双手紧握着电话,“未经家属同意怎么能做解剖,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听说你爸妈被发现的时候呼吸和心跳都没了,像刚死一样。警察说要调查死因,带回去申请解剖了。”沈方在电话那边也吼得惊天动地,“快来!我现在骑车跟在警车后面看他们到底把你爸妈带到哪里去了。”
“我马上来,你在哪里?”
“我在环城路,环城……咦?这里是哪里?环城南……
环城北……“
“你看到什么标志性建筑?”她心跳得要从胸膛破胸而出了。
“我看到麦当劳……啊,环城中路!”
“等我。”她关了手机冲出去两步,顿了顿、从地上拾起一件衣服搭在桑菟之背上,推开门奔了出去。
她不是去环城路,而是先去异味馆。
不管警察想要把她爸妈怎么样,就算不解剖,至少也会冰冻,那样……还能复活吗?要在警察处理“尸体”之前让爸妈活过来——除此而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小薇!小薇开门啊!”她一路狂奔到异味古董咖啡馆门口,这时候异味馆还没有开门,她扑在窗口捶玻璃,明紫在里面,只有明紫才能救爸妈!要怎么办?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她到底要怎么办?
哪里有时间思考两全其美的办法呢?
她不知道爸妈现在到底被怎么样了啊——天啊——声声捶门捶窗的时候,再没有比这时更感受到自己是最自私的了,灾难没有迫在眉睫,谁都不愿把自己想得那么卑劣……以至于事到临头……自己都接受不了自己的残忍……
那是她的爸爸妈妈啊……
他们不能死啊……
“小薇——明紫——”
“啪啦”一声,一块彩色玻璃碎了,她的拳头离开那玻璃,玻璃碎屑带着血丝;再一拳砸下去,那窗户的玻璃全碎了。
异味馆的门终于开了,她仿佛等了一个世纪,毫不留恋地抛下窗口的碎玻璃,她转身踏上了登门的台阶,“小薇,明紫呢?”
开门的是李凤扆,“明紫在休息,发生了什么事?”
“把我爸妈的精魄还给他们,我求他了!”她一把抓住李凤扆的双手,忘情地说,“爸妈被找到了,可是警察把他们当做尸体,求你让明紫放了我爸爸妈妈,他吃了我没关系……求他放了我爸爸妈妈……女儿可以再生,爸爸妈妈绝对不能没有……”
“明紫他……”李凤扆刚指了指楼上,二楼传来唐草薇平板而充满底气的声音,“要他还精魄?很简单,你杀了他。”
她呆了一下,“杀……明紫……”
“你杀了他,就能救你的爸妈。”唐草薇的房门“咿呀”一声缓缓地开了,人却没有出来,声音响自房里,也许因为房间有了共鸣,那声音越发森然。“没有其他的路。”
“他可以吃了我,马腹一定要吃人对不对?他可以先吃了我,再还我的爸爸妈妈。”她怆然说,“我杀不了他……”
“忘记告诉你,失去精魄的身体是很容易彻底死的,只要遭到任何破坏,就永远无法复活。”唐草薇的声音没有一点激动的感觉,尾音妖异如兽齿微微上挑,是一种藐视众生的高傲。
“救救我爸爸妈妈。”她双手紧握,“小薇我知道……
这件事一定要求你——一定要求你——除了你谁也不可能做到,除了你谁也不可能把幻想变成现实……我怎么样都可以,救我的爸爸妈妈——“
“救?你是在求我杀莫明紫吗?”唐草薇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依然没有起伏。
“我……”她说,“我……”
“绿章?”二楼的第三个房间门开了,莫明紫仍然是个十五六岁孩子的模样,穿着唐草薇长长的睡袍,探了个头出来看她。
他连探了个头出来都那么认真,看得那么专注,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迷糊得全神贯注。
看着明紫,要杀明紫这种话怎么能说得出口?她热泪盈眶,“我……”
“……顾家绣房夫妻两人今天早晨八点在钟商大学地质系地下室里被发现,两人都已被确认死亡,关于具体的死亡原因,法医已正在调查……”李凤扆开了电视,整点新闻正在滚动播放今天发生的大案。
她侧了一眼,电视上打着“现场直播”记号的摄像机正拍到法医把顾诗云和顾絪絪封进裹尸袋要送入冰库保存。
“不要——”她的脸色“刷”的一下苍白了,送进冰库就意味着真正的死亡……
“明紫,剖腹死吧。”唐草薇低沉,像团光晕散发的平静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顾绿章蓦然回首,望着还穿着睡衣探头出来看她的很天真的明紫。
他的眼神仍很迷惑,似乎还没有睡醒,听到唐草薇的命令,“嗯”了一声。
“明紫——”她脱口惊呼。
绿章的眼睛睁得好大,有点不像平时的她。莫明紫听到唐草薇命令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指,以虎爪般的指甲在自己胸口用力划下。
一阵剧痛,有许多液体从胸口喷了出来,他茫然看着自己喷出的红色的液体……马腹的血,并不是红色的……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他才想到……为什么……小薇要他死呢?
为什么?
为……什么……
“啪”的一声轻响,二楼莫明紫站着的地方冒起了一团白烟,随之整个房间像掉进了冰窟般寒冷了千万倍,在一片白茫茫中,她看到两点荧光从烟里出来,刹那消失在窗缝里——那就是所谓的“精魄”? “明紫——明紫你怎么样了?”她在白烟里惊恐地喊,踉跄地往台阶跑,“砰”的一声她跌倒在楼梯上,猛然抬头——白烟渐渐散去,整个房间似乎都漫过了一层淡红色的水渍,一切的一切全湿了。
在离她头顶不远的台阶上躺着肚子裂开一个大口子的、已经死去的马腹,那老虎的条纹分外鲜明美丽,连他闭起眼睛的脸都似乎温顺可爱。肚子的伤口流出了淡淡的血迹,他已经死了。
电视里发出了一阵嘈杂和喧哗的声音,刚才法医拉起裹尸袋拉链的时候,顾诗云似乎动了一下,跟着顾絪絪也动了一下,记者的相机不停地拍照,顾诗云和顾絪絪在众目睽睽之下醒了过来,相顾茫然。
“小薇你——杀了明紫……”她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你杀了明紫你杀了明紫……你要他自己死……你……
你……“
“你不是求我救你爸妈吗?”唐草薇的声音有条不紊,没有半点激动,依然很冷漠,“是你求我的。”
“我——”她伏在地上,全身颤抖。
“你不是该感激我吗?”
“我——”她伏在地上,泪流满面,也泪流满地。
她该怎么为自己辩解呢?明紫虽然其实只是一头像人的野兽,可是他……可是他是善良的孩子,吃人的比被吃的还要干净纯洁,明紫怎么能就这样死了……你怎么能狠心下令要他自杀?小薇你明明知道他不能反抗你的命令,你太残忍了!太残忍了……明紫他或者连为什么要死都没有明白,你就取消了他生存的权利……死得那么快速那么简单,只在几分钟之内发生的事却永远无法挽回!
抬起头,急促喘息地看着唐草薇,小薇……她听着电视里父母的声音,爸爸妈妈都回来了,没有死,她该高兴该感激小薇,可是——可是心里只有怨恨——只有怨恨——“你怎么能——要求他自杀呢?”她终于说出了口,“小薇我感激你,我也恨你……”
恨吗……
唐草薇没有回答。
李凤扆静静地站在一边,恨吗……
“我恨你。”她轻声说,身边莫明紫的尸体开始涣散,渐渐变成了绣着马腹的一块裙摆,她轻轻地捧起那块裙摆,笔直地往前走,慢慢地走出大厅,走下异味馆的台阶。“我恨你,更恨我自己。”
恨啊……
李凤扆看着她慢慢地走远,轻轻叹了口气,拿出拖把开始重新拖地,擦掉莫明紫留在地上的血迹。
一块砖、两块砖……从楼下到楼上。
拖到唐草薇房间的时候,他看到唐草薇平躺在柔软的床垫上,一个人陷进去大半个,仿佛睡得很舒服。
他插针头的手腕一滴一滴地流着血,染红了一块被褥。
脸色依然,并不显得虚弱,只是微微有些苍白。
草薇是受了伤很不容易好的人。
李凤扆拖完地板轻轻带上门,这个人无论有多拼命努力在做一件事,都只会用最糟糕的方式去表达……
所以,总是被人怨恨。
只不过“我恨你,更恨我自己”,这种话,就算是草薇,也很少听见吧?

顾家夫妻醒了以后,只记得当天晚上接待的最后一个客人是钟商大学地质系的钟教授。钟教授热衷于古董收藏,听说他们家有一些清朝早期的绣品,特地登门拜访,又说起他儿子开了一个拍卖公司,如果顾家夫妻能放手绣一些大手笔的精品,以顾家的声望地位一定能在拍卖会上拍出很好的价钱。
顾诗云是个极有古代书生意气的人,对这种商业炒作自然婉拒,只是拿了一些早期绣品给钟教授鉴定。顾絪絪去拿绣品的时候一去不回,顾诗云去找之后又是一去不回,钟教授寻到仓库才发现两人双双昏倒在仓库里。
只当是因为地下室留着什么有毒气体导致两人昏迷,钟教授一时鬼迷心窍,打电话叫来儿子把昏迷的顾家夫妻挟持到钟商大学人迹罕至的地质系教员楼,锁在地下室里,本想强逼两人刺绣。但第二天发现这两人不但不醒,似乎还好像已经死了,吓得钟教授紧锁地下室大门,绝口不敢再提“刺绣”两个字。而今天是学生要到地下室找二十几年前留的标本,偶然发现了顾家夫妻的“尸体”。
钟教授和顾家夫妻的事自有警察去调查。
顾家古宅再次充满了温馨温暖的感觉,爸爸妈妈平安无事,顾绿章终于笑逐颜开,这几天毫无规律、噩梦一样的生活,总算是结束了。
当然,她无法忘记明紫的死。
他的死,赐予她幸福,也给了她一块最郁结的阴影,她永远都记得,她是这样一个为了自己的幸福而杀人的女人。
她也无法忘记小薇的残忍。
他隔着墙壁,用一句话杀死了明紫。
即使他是为了救她的爸爸妈妈,也不可原谅,那种当明紫的生命是草芥的人不可原谅!
无法忘记小桑的体贴和耐心,却不知该如何为他祈福、又能为他做些什么?
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实际上,什么都不一样了。
国雪,好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你了,虽然这时间只有一两天,可是我无法踏踏实实地生活,我开始害怕自己、怀疑自己,也开始憎恨别人、害怕别人。我不知道怎么回到像从前那样平静的生活,要怎么才能在紫薇树下简单微笑。
还记得吗?你曾说我的微笑很温柔,说我走路的样子很温馨,说我很温暖。
一个人会温暖,是因为她幸福。
国雪,那时候有你依赖、有你走在前面,能让我看见、能让我坚定不移地相信你走的方向是对的,能让我不迷茫、能让我坚强,所以我才幸福。
你现在在我身后很远很远,我……究竟要往哪里走,才是人生中正确的方向?
才有想象中的清晰明亮的未来?
我不想输,我不想哭。
我想要有你那种对未来的信仰,和坚信信仰而拥有的另种强大的力量,支持我像从前那样,能对人温暖微笑,并走向前方。
已经离开我一年零一个星期。
你还想离开我多久、多远?
还能离开我多久、多远?
还会离开我多久、多远?

日子终于照常运转了。
顾诗云和顾细细又天天给女儿做饭、目送她上学,家里响起了谈论刺绣而引发的笑声。
沈方在学校里遇到了一个知性典雅的女生,似乎正处在暧昧阶段。
小桑这几天在家里复习,不久要考试了。
异味馆照常营业,虽然去的人寥寥无几。
所有人都似乎踏上了正轨,太阳依旧明亮、树木依旧青绿、天空依旧蓝,连穿透玻璃和树梢的光线都利索得条条笔直。
初夏的气息来了,五月天真好。
熏人欲醉、迷迷蒙蒙,浪漫也芬芳的季节啊……
十 爱情爱情是什么?
爱情就像时间,你不问我的时候,我知道它是什么,你一问我,我就不知道了。
钟商大学。
“绿章啊,你有没有觉得那只鸟很奇怪?”江清媛和顾绿章近来常常走在一起,因为沈方“据说”在谈恋爱,江清媛不知怎么就是喜欢拉着顾绿章八卦。这天刚上完公选课,江清媛骑车搭着顾绿章往饭堂赶,理由是:等矜持秀气的顾小姐以碎花步散步到饭堂,人家都下班了,她看着都要急死了。
一只鸟在钟商大学上空盘旋了很久了。
“嗯……很大的一只鸟,又不像老鹰。”顾绿章坐在江清媛身后,随着她的车速摇晃,抬头看了那只鸟一眼。
“像一只鸡在天上飞,好奇怪。”江清媛一边骑车一边抬头向上张望,“哎呀!”她一下骑到路边的草地里去了,差点两个人都摔下来,幸好她及时一脚踩住地面,“那是什么鸟啊?”
顾绿章扶住她,“有没有受伤?”
“没有洠в小!苯彐乱煌剖职炎孕谐刀诓莸厣希さ煤芮逍悖春芎浪市裕拔也桓闱宄鞘鞘裁炊骶退蛔牛愕任掖虻缁啊!彼α松锵凳π值氖只己湍歉鍪π衷谂员哌筮笸嵬帷�
顾绿章凝视着在学校上空盘旋的鸟。她的眼力很好,看得很清楚,那是一只像鸡的鸟,头是白的,身上是花的,有一对很大的爪子,看那么大的爪子以为是鹰,可是它并不会翱翔,而是持续不断地扇动翅膀。
这种鸟她真没见过,不过一见就给人一种不喜欢的感觉。
突然那只鸟“嘎”地口叫了一声,声音嘈杂难听,接着一个盘旋转身从高空中急速俯冲下来——随之地面一阵尖叫哗然——她骇然发现它在攻击人,紧追着一个女生不放。那女生抱头尖叫冲进了教室,那鸟一个盘旋又上了高空,钟商大学地面却已一片紊乱,人人仰头看着那只攻击人的大鸟。
“你说没有这种鸟?喂,你打开窗户看外面啊! 大哥。”江清媛在电话里叫。
“嘎——”
那只鸟再次一个盘旋,笔直对着顾绿章扑了下来。
“喂!快走!”江清媛吓了一大跳,旁边的人纷纷脱下外衣驱赶那只鸟,顾绿章连连倒退,往树下躲闪。
但那只鸟在大家的纷纷击打下偏转闪避,竟然像蝙蝠一样做着各种角度的追飞动作,刹那之间已经扑到了顾绿章头顶!
“嘎——”鸟鸣刺耳,说不出的难听难受。
她“啪”的一声坐到地上,那只鸟低飞扑空,从她头顶掠过再次上了蓝天。
“绿章,没事吧?怎么会这样?”江清媛刚刚把她扶了起来,“嘎”的一声那只鸟闪电般下扑,“啊”的尖叫,江清媛肩头衣服翻裂,赫然出现了五爪的爪痕,幸好没有伤到皮肤。
“天啊……”顾绿章拦在江清媛身前,仓皇失措地面对那只再次疾若流星的怪鸟。
一声清澈的口哨声响彻校园,声音拔得很高,音调完全翱翔在校园所有的树木之上!
“呀——嘎——”怪鸟应声拔高掠走,眨眼间成了蓝天之中的一个黑点。
谁的口哨?顾绿章蓦然回首,树林那边有个男生站着,仰头看着蓝天。
是小桑。
她疑惑地看着桑菟之扶树站着,仰头看着蓝天,那动作……叫她分不出那一声口哨是他叫的,又或者仅仅是他也在看那只怪鸟究竟飞到哪里去了?
只是那仰望的姿态有些……悠远了……悠远得有些孤独,以至于让她怀疑那一声赶走怪鸟的口哨声,来自那里。
小桑……
她感觉到,在小桑身上,也有一层淡淡笼罩的神秘感,关于他的占卜、关于他提前知道明紫是马腹、关于他相信传说中那些不可想象的事。
小桑……除了精致、体贴、孤独,还有些什么?

看来,所有出没的怪兽都怕他这头駮。
桑菟之仰望着逃走的鬿雀,那是一种吃人的猛禽,在他哨声下也快速飞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清晰,没有一点与众不同,但掌纹下流动的血却是如此不同,令怪兽恐惧。
莫明紫死了。
说实话他并没有觉得很奇怪,像明紫那样做不成猛兽也做不成人的马腹,成长到必须吃人的那一步的时候,就是死亡的时候吧?如果明紫还会说话,想必会说在山涧里吃鱼的日子更加快乐。
明紫他……只有猛兽的身体,没有猛兽的心,所以是活不下去的。
我呢?
駮也是一种猛兽。
幸好我还有八分之七是人,不需要那种本能……
“小桑。”顾绿章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在想什么?”
他没回头,站在那里笑,“没什么。”
“晚上凤扆说小薇放他假,他想去一趟你家。”她温柔地说。
“我不锁门。”桑菟之回头,“最近奇怪的东西好像更多了,报纸上说昨天公园里有一只红头的狼,咬伤了小孩子。”望了一眼天空,“今天是一只鸟。”
“我家里前天早上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脚印,”她平静地说,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落叶,“牛的脚印。”
“红头的狼叫‘猲狙’,今天的鸟叫‘鬿雀’,你家的牛大概就是‘诸怀’。”桑菟之笑笑说,“都是吃人的猛兽,看来它们都是针对着你来……很想吃了你。”《山海经。东山经》有云:“有兽焉,其状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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