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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想下去。
但愿不是要生。如果真要生,怎么办?丽丽生孩子请保姆……早晚总是要生的,生下来就好……多少妇女死于难产……
“怎么办呢?”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觉得你真的要生了吗?”陈旭有一点好奇。
“我也不晓得。”
“唉,那我怎么晓得呢?”他搔搔头皮,“反正农场的职工家属,都在家里生孩子的。你实在要想生,就生好了。”
“家里生?亏你想得出,难道我是老娘儿们?这炕,多少不卫生,什么消毒也没有……”
“还痛不痛?”好久,他问了一句。
“好一点。”她那么希望。
“我看你不会这么快就生的。”他镇静下来,笑嘻嘻地安慰她,“杨大夫也说不会。分场小学校那几百个学生,差不多都是他接生的,他会不懂,你怕啥?再说,我看人家,都是肚子木佬佬大了,才生的,你哩,穿了棉袄看都看不出,哪里这么快就生了?等你肚子痛好了,我们早点到佳木斯去,提前去,住在老边家里等着,没问题……”
肖潇点点头。她也觉得这个办法比较保险。
她静静地躺了会儿。
陈旭靠在火墙上翻一本学生字典。
突然,她觉得腹部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起来,撕打着她的腹腔,又传至腰部。
疼痛猛然加剧,一阵强似一阵。浑身像被火点燃了似的,焦灼滚烫,粗暴而又野蛮的飓风,将她卷拢,又甩出去。
她出一身冷汗。衬衣湿透了,凉兮兮。
“陈旭……”她低声叫道,“快去……找大夫……我……不行了……”
“你……不要神经过敏……要不要,喝点水?”
“我一定……是要生了……我自己……晓得……”她忍不住呻吟起来。
他冲出门去。
天暗下来,屋子里冷冰冰静悄悄,天棚显得很低很低,倾斜着,旋转起来。破旧的火墙,光秃秃的火炕,都隐没到一个昏沉沉的世界里去。什么鸟在窗外树枝上叫着,喜鹊还是乌鸦?像是一个即将来临的生命,远远地呼唤着她……
她等待。
她挣扎。
《隐形伴侣》 三年夜饭(4)
她抗拒,又服从;痛苦,又欢欣。
有几次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死去。在一个生命诞生的时候,另一个生命一定付出了死亡和毁灭的代价。她像一条颠覆了的小舟,在狂风恶浪的洋面上沉没、沉没……
一阵寒风,门开了。陈旭扑到她面前,带着哭腔,连连喊:
“肖潇肖潇,你怎么样?”
“大夫……”
“找不到。”他用袖口抹着眼睛上的霜,“找遍了,就是找不到,怎么办?”
她突然变得出奇的镇静。
“你帮我……一下,把棉裤……”
棉裤冰凉,已经湿透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胞水破了……
陈旭拎着那条湿淋淋的棉裤,往地下一蹲,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你起来,”肖潇有气无力地说,“你再去……找大夫……一定要找到……”
“你怎么办?”
“可能还得一会儿。”她说。这是一种女人的本能。她会像世界上所有的母亲那样,凭借这种本能,来度过人生最危难的时刻。
“你等着啊,我去去就来。”他揉揉眼睛。走到门边,又回头加了一句,“你一定要等大夫来了再生啊。”
肖潇没有力气开玩笑。这道命令,应该向他的孩子下才对。现在,曾经是她赋予了他生命的胎儿,反过来成了她的主宰。他掌握着自己的命运,那么性急地、不顾一切地想要来到这个世界,连一分钟也不能再等。他已经不愿听命于他的母亲了——如果他是一个未来的男子汉。他在那养育而又封闭了他十个月的黑暗的天地里拳打脚踢、横冲直撞,寻找着迈向人世和光明的第一条通道……
她觉得浑身的血在往下流。
一股热气向上涌来,淹没了她。
疼痛骤然中止,体内的生命奇迹般地旋转起来。闸门轰然打开——黑暗的隧道豁然开朗,阳光迸溅,沉重的包袱突然卸去。她轻得如一片树叶、一根游丝、一朵云、一滴水——只那么一个短短的瞬间,一场残酷的搏斗突然结束。她自由了。
大夫来到她炕前的时候,婴儿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身体。她瘫痪如泥,全身空空。她的神志仍然清醒,清醒得她甚至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生命。
“没成想,这么利索……头生,这么快……少见……”
她听见大夫低低的说话声、结扎脐带的剪刀声、婴儿嘤嘤的哭声,从地缝和云层中传来,朝她慢慢走近……
“是个男伢儿!”陈旭发了疯似的摇着她,“我早说过,是个男子汉。”
她睁开眼。微弱的烛光下,有一个用毛巾裹着的粉红色的小东西。布满皱纹的小脸上,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像一个小老头子,或是一只小猫,一只小耗子……她完全不能相信,这就是她的孩子——他看起来更像一个蠢蠢的小动物,她难以在上头找到自己血肉的印记。她转过脸去,躲开了他——一种几近厌恶的心绪突然袭来。人、世界、自己都是如此不可思议,不可理喻。一个生命造出另一个生命,分裂、演变,却不再是原来的她。他将要脱离她而存在。就像一粒麦种,挣破麦壳而发芽。而她的腹腔,她的躯体,只不过是那层麦壳,为麦种做了暂时的仓库……一切并非像小说中所写的那样——她看见婴儿的第一眼,使她充满了做母亲的幸福。在这里,一条光秃秃的土炕上,她产生的却是一种陌生的疏离感,她觉得这个生命对于她来说,似乎有点荒唐……
他咿咿地哭。同一切婴儿毫无例外。但他不像她听见过的男婴的哭声那么嘹亮,无所顾忌。他是怯怯的、小心翼翼的,一反他在胎中的表现。好像被初生后的严寒、被这小屋的简陋给吓了一跳。
为什么所有的婴儿生下来只会哭而不会笑呢?肖潇问自己。世上所有的穷人、富人、小人、伟人都是呱呱大哭着来到人间。莫非人生真是伴随着与生俱来的悲哀苦恼,所以人在落地降生那一刻便宣告了自己对人世间的憎恨与绝望?
“祝贺你呀,肖潇同志。”杨大夫从外屋洗净了手进来,笑呵呵地说。那口气好像是她当了什么劳动模范似的,“你的胎位异常,可是在分娩时,婴孩自己把身子转了过来,完全是顺产。头生这么顺利的可不多。这很可能同你坚持参加劳动有关。不过,咱们农场的产妇一般难产的很少。”
“怎么会突然就生下了呢?”陈旭带着一种至今未明白的疑惑问道,“是流产吧?”
杨大夫十分理解地笑了笑。
“流产,流产还会哭?早产,也不像。你看那头发,又黑又长。”
肖潇这才发现,孩子有一个黑亮亮的小脑壳。
“好啦,我走啦。你们头一回当爹当妈,慢慢就明白啦。”他背上了那只万能药箱,“哦,孩子的东西,啥也没预备下?没事,回头让我老婆拿几件小衣裳来,再熬点小米粥端来,月子里好好休息,有事找我……”
他高高兴兴地走了,这五个闺女的父亲。肖潇的这场历险,在他说来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生个孩子,就像谁家的鸡又下了个蛋、谁家的倭瓜又结了个纽似的。肖潇觉得有那么点委屈。
陈旭给肖潇做了一碗面片汤,放了点葱。他又去烧炕,怕儿子冻着。面片汤里的豆油有点生味,肖潇却一口气吃了个干净。她开始觉得饿,饿极了,也疲倦极了。
《隐形伴侣》 三年夜饭(5)
“明天就去报户口。”陈旭在外屋大声说。她听出他在偷偷地笑。扁木陀死后,他一直没笑过。
叫什么名字呢?肖潇想,她想过许多个名字,都是女孩子的。
“叫——陈——lí。”陈旭把头探进来,郑重其事地宣布。
“黎明的黎?他可是傍晚生的。”
“不是。”
“犁田的犁?”
“也不是。”
“那……是范蠡的蠡?”
“是——离开的离。”他走进来,站在地中间,神气十足地说,“我要他,早早地离开这个鬼地方。”他弯下身子,在孩子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肖潇吃了一惊,动动嘴唇,却不知说什么好。回头去看孩子,陈离,离开我们吗?不不,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离奇,负离子……
这一夜,她听着炕头上孩子时断时续的哭声(他总是在低声地哭),觉得自己浸润在一种新鲜的激情之中。神经时而兴奋,时而烦躁,时而沉重,时而轻松。海上的风暴已经过去,小岛恢复平静,而她却难以合眼。她并不了解自己在想些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想,陈旭早已发出了沉沉的鼾声,他似乎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命运的这一赐物,如此坦然达观。她倾听身边那另一个微弱的呼吸,那几个小时之前还同她的身子连为一体的小生命,奇怪他怎么就闯进了她和他刚刚建立起来的生活……
她怎么就会做了人的母亲呢?
她抱一只眼睛会动的洋娃娃。放下去,它的眼睛就闭上了。抱起来,眼睛就睁开了。
按按它的肚子,它会哇哇哭。
她不小心把它摔在了地上。捡起来,它的眼睛不会动了,肚子也不会叫了。
陈旭说:不会叫更好,吵得心烦。
一些不认识的人,从她家门口走过,长着黑黑的头发。有一个小学里的同学,背着鼓鼓的书包,用红领巾包着头。井房门口有人在敲锣。不知是游斗谁,所有的人都跑去看,那些人都长着偷针眼,眼肿肿的。
她把孩子放在黄瓜架下,孩子哭。
她把他放在一只篮子里,他还是哭。
她把他放在菜窖里,他总是哭。
菜窖好长,又上坡,走得好累。土豆发芽了,长着一串小土豆,小土豆裹着黑泥巴。她去抠,发现那是一群小蝌蚪,小蝌蚪发出青蛙一般呱呱的叫声,忽然开口叫她:姐姐!
她从坡上滑下去……
陈旭突然从炕上猛地跳起来,隔着肖潇的身体去摸儿子。一边慌慌张张地说:
“怎么不哭了?是不是冻死了,一定冻死了……”
他想起来去拉灯。后半夜来了电,灯亮了。肖潇看见一张红润的面孔,安稳地睡着了。
她真的从此就有了一个儿子了?
肖潇开始“坐月子”。
“坐月子,坐月子,就得在炕上坐着。”
“不兴躺着,也不兴下地,老老实实在炕上坐一个月。”
三天里头,几乎全分场的职工家属,那些大娘大婶小媳妇小姑子,都轮流到她的小屋来了一次。她们说:“外屋门上咋不挂上块红布哩,挂上红布条子,男人不进来。”全然把自己排除在外。她们都是“自来熟”,抢着抱起那孩子来,在怀里拍打一会儿,啧啧嘴,然后说:
“多好个大胖小子。”
“挺精神的。”
“像他妈。”
“像他爸呢!瞧那大脑门儿。”
就好像是她们自己,或是她们的亲人,生了孩子似的高兴。其实这些家属,肖潇大多数不认识,有的根本就没说过一句话。平时她们总是包着蓝的绿的三角围巾,背着麻袋,扛着锄头,吵吵嚷嚷地从大道上走过。
有个大娘在小屋门口大声喊道:
“哎,他婶儿,快来瞅哇,人家知青生了个小子!”
就好像知青生的孩子,会与众不同似的……
她们成群结伙地来。把大人孩子、炕上地下、屋里屋外,欣赏了个遍。然后啧着嘴,七嘴八舌地议论说:
“这屋咋这么冷啊?”
“赶是炕不好烧呗。”
“让你男人修修,孩子可不抗冻。”
“炕烧热乎点没事,小小子不怕上火。”
“哎哟,咋就这么几块子呀?”
“鸡蛋也没有?”
“我生大小子那咱,吃五百个鸡蛋呢。”
“我吃八百。”
“小米子红糖,才养人。”
“瞅瞅那被窝,那大针脚,南方人做被,就跟栽树似的,一针针离挺老远。”
“她家咋啥啥也没有哇?”
“人家爹妈挺老远的,没人伺候月子哪——”
《隐形伴侣》 三年夜饭(6)
她们一窝蜂走了,嘻嘻哈哈的。走出门挺远,还能听见她们又高又亮的笑声。
肖潇赶紧钻进被窝里躺下。她可没听说过坐月子要坐一个月的。她小时候看见南方的产妇娘,都在床上整整躺一个月,额上还裹条帕子。
她刚塞严被角,外屋的门就被拉开了,扑进来一股寒气。一个声音说:“给你拿点冻肉来,搁这儿啦!”一会儿又来了一个人,说:“这有十个鸡蛋,你吃呀。”还有一个人说:“这几件破衣裳,给孩子做子吧……”
她们既不敲门,也不进屋,放下东西,就走了。肖潇欠起身子,也看不见那是谁。反正是那些当了妈妈的女人们。
等门又响,又进来了人,肖潇就赶紧喊:
“进来。”
这回进来的一个瘦瘦的中年妇女,高高的个子,高颧骨,脸色红红的。她把两棵白菜、十几个鸡蛋、一包红糖、一只小枕头放在炕上,朝肖潇笑了笑,突然大惊小怪地嚷嚷起来:
“你咋又躺下了呢。”
肖潇不说话。
“月子里老躺着,以后会做下腰疼病呀。”她着急地说,“这疙瘩人都这么说,你可得当心。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肖潇点点头,躺着没动。
怎么到了东北,连坐月子也同南方不一样。是人随地方,还是地方随人呢?
“月子里,可别梳头呀,梳头会头皮疼。”她在炕沿上坐下来,“也别洗身上,会骨头疼。咱们做女人的,不易呀。顾孩子,也得顾大人。毛主席说,要抓住主要矛盾,牵牛鼻子,其他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肖潇觉得这个家属挺有意思的,好像有点文化,又会说。
那女人俯下身子去看孩子,轻声问:
“闹人不?”
“还……行,喂糖水,他就睡。”
“还没下奶吗?”
“没有。”
“快了,就这一两天。最好炖几条鲫鱼,那玩意儿下奶……”
肖潇想起一个问题来请教她:
“孩子这几天拉屎,咋是黑的呢?”
“没事。”她乐了,“是胎粪。把这些黑蛋蛋脏玩意儿拉出来,肚子里就干净了。毛主席教导我们,任何新生事物的成长,都要经过艰难曲折……”
肖潇忍不住打断她:
“你……是谁家的呢?”
“是徐保管员家的,大伙都叫我闵子。”她站起来,拍拍身上,“我该走啦,别外道,有事就找我去,我家住三趟房东边把头。噢,对了,杨大夫没给你家开条买鸡蛋呀?”
“开了。陈旭上大车队买去了。”
“不够上我家拿去,啊?”
“好的。谢谢你,闵姨。”
“不谢。毛主席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着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俺家老徐是个转业兵,我还是一九六二年从江苏来的呢。你年轻,呆上几年就成俺们这疙瘩人了……”
她把枕头轻轻垫在孩子脑后,又说:“多让孩子躺着,别一天老抱着,这疙瘩人,兴睡个扁脑勺,不兴鼓脑勺子,人在哪,就随哪吧。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
她终于走了。她的口音南腔北调,根本听不出到底是哪里人。也许将来她也会像她一样,在这块调色板上调得面目全非。
天黑下来,又是停电。昏暗中,她听见陈旭推门进来,气恨恨地把裹着凉气的书包扔在炕上。
“怎么了?买到鸡蛋没有?”
“大车队长说,没鸡蛋。冬天鸡不下蛋。”陈旭咬着牙,“还说,有本事你不会抱一只回家养着去呀……我操他妈,欺负人……”
他学会了骂人。肖潇皱皱眉,说:
“算了,没有就不吃呗。”
“妈的,这帮坐地户、土霸王,良心都叫狗吃了。我们拿钱买还不行?谁知道他把鸡蛋送谁的窝里去了?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