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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28-现代小说译丛(第一集):周氏兄弟合译文集-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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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说话,那么,倘他走近这些去,或者因为他那特别的好奇心,从中取下一件来看的时候,他们定将诉苦,说这可忧愁得要死了。他向来没有坠落过一件东西,全是照旧的放存原位上,但倘使他的手一触那美丽的雕塑,这雕塑在他走后便立即失了精神,全无价值的站着。成为艺术品的灵魂,全消在他的掌中,这就单剩了并无神魂的一块青铜或黏土了。    
    有一回,他走到尼那那里,正是伊学画的时间;伊从什么一幅图画中,很工的摹下一个乞丐的形象。    
    “画下去。尼那!我不来搅乱你,”他说着,便靠伊坐在低的躺椅上。尼那怯怯的微笑着,又临摹一些时,画笔上醮了错误的颜色。于是伊放下画笔来,说:    
    “我也疲倦了。你看这好么?”    
    “是的,好。你也弹得一手好钢琴。”    
    这冰冷的夸奖很损毁了敏感的尼那的心情。伊想要批评似的侧了头,注视着自己的画,叹息说:    
    “可怜的乞丐!他使我很伤心!你呢?”    
    “我也这样。”    
    “我是两个贫民救济所的会员,事务非常之多!”伊热心的说。    
    “你们在那里做些什么事?”尼古拉冷淡的问。    
    尼那于是说,开初很详,后来简略。终于停止了。尼古拉默默的翻着尼那的集册,上面保存着伊的朋友和相识者的诗文。    
    “我还想听讲义去;然而爹爹不许我,”尼那忽然说,伊似乎想探出他的注意的门径来。    
    “这是好事情。唔——那么?”    
    “爹爹不许。但是我总要贯澈我的意志的。”    
    尼古拉出去了。尼那的心里觉得悲痛而且空虚。伊推开集册,凄凉的看着刚画的图象,这似乎是很讨厌,全无用的恶作了;伊镇不住感情的愤张,便抓起画笔来,用青颜色横横直直的叉在画布上,至使那乞丐不见了半个的头颅。从尼古拉和伊握手的第一日起,伊对他便即亲爱了,然而他从来没有和伊接一回吻。倘使他和伊接吻,尼那便将对他披示那小小的、然而已经苦恼不堪的全心,在这心中,正如伊自己写在日记上似的,忽而是愉快人的小鸟的清歌,忽而是乌鸦的狂噪。而且连日记也将交给他了,这上面便写着伊如何自以为无用于人以及伊有怎样的不幸。    
    他想,伊只要有伊的绘画,伊的音乐,伊的会员便满足了。然而这是他的大误,伊是用不着绘画,用不着音乐,也用不着会员的。    
    


《现代小说译丛》 第一部分暗淡的烟霭里(5)

    倘他旁观着彼得到大学生那里受课的时候,他却笑了,因为这笑,彼得嫌恨他。彼得反而很高的竖起膝髁来,至于连椅子几乎要向后倒,轻蔑的着眼,他虽然明知道万不可做,却用指头挖着鼻孔,而且当了大学生的面说出无礼的话来。这家庭教师的麻脸上通红而且流汗了。他几乎要哭,待彼得走后,又诉苦说,他是全不愿意学习的。    
    “我真不解;彼得竟全不想学。我真不解,他将来怎样……先一会,使女来告诉,他对伊说些荒唐话。”    
    “他会成一个废物罢了,”尼古拉并不显出怎样明白的表示,断定了他兄弟的将来。    
    “人用尽了气力,为他用尽了气力,为他费了心神,有什么用处呢?”家庭教师一想起不是打杀彼得,便得自己钻进地洞里的,许多屈辱和惭愧的时候,便几于要哭的说。    
    “你不管他就是了。”    
    “然而我应当教导他呵!”大学生很惊疑的叫道。    
    “那么,你教导他就是,照人家所托付的那样!”    
    大学生竭力的还想发些议论,尼古拉却不愿了。尼那和安特来雅各罗微支也曾研究多回,想阐明尼古拉的真相,但归结只是一个空想的图象,连他们自己也发笑起来。但两人一走开;他们却又以他们的失笑为奇,觉得他们那空想的推测又近于真实。于是他们怀着恐惧和热烈的好奇心,专等候尼古拉的出现,而且笑着,以为今天终于到了这日子,可以解决那烦难的问题了。尼古拉出现了,然而这谜的解决的辽远,今日却也如昨日一般。    
    特别的陆离,又不像真实的仆役室里的猜测。而菲诺干站在所有论客的先头。他喝了一点酒,他的幻想便非常之精采而汗漫了,连他自己也觉得吃惊而且疑惑。    
    “他是——一个强盗!”他有一回说,他那通红的脸,便怕得苍白起来。    
    “哪,哪,……就是强盗么?”厨子不信的说,但惴惴的看着房门。    
    “是专抢富翁的,”菲诺干接着订正说。——当尼古拉还是孩子时候,曾经说过,他听得,有着这一种强盗的。    
    “他何必抢人呢,父亲这里就有这许多钱,他自己还数不清,”马夫说,这是一个很精细的人物。    
    “三个工场,四所房屋,天天结股票,”安那低语着,伊的积蓄,到现在已经加上四卢布,弄到五百六十卢布了。    
    然而菲诺干的假定也就推翻了。安那将尼古拉带来的一切,仔细的搜检了一番,除了一点小衫,却毫没有别样的物件。但正因为小衫之外没有别的,便愈加不安而且诡秘了。倘使他皮包里藏着手枪,子弹,刺刀,则他大约就要算是一个强盗。本体一定,大家倒可以安静,可以轻松,因为最可怕的莫过于不知什么职业的人,那容貌态度,样样迥异寻常,单是听,自己却不说,只对大家看,用了刽手的眼光。于是这不安增长起来,终于变了迷信的恐怖,寒冷的水波似的弥漫了全家了。    
    有一次,泄漏了尼古拉和他父亲之间的几句话;但这并不消散家中的恐怖,却相反:使可怕的谜和疑惧的思想的空气更加浓厚了。    
    “你曾经说,你厌恶我们的一切生活法,”那父亲说,每个音都说得很分明;“你现在也还厌恶么?    
    一样是缓缓的,而且明白的说出尼古拉的诚实的答话来:“是的,我厌恶这些,——从很低里到顶上!我厌恶这些,也不懂这些。”    
    “你可曾发见了更好的没有?”    
    “是的,我已经发见了。”尼古拉确乎的答。    
    “留在我们这里罢!”    
    “这是无从想起的,父亲——你自己知道。”    
    “尼古拉!”亚历山大忿然的叫。暂时间紧张的沉默之后,尼古拉低声的悲哀的回答道:“你永是这模样,父亲——又暴躁,又好心。”    
    这殷实的人家临近了圣诞节,也显得凄怆无欢。现有一个人,那思想和感情都不与家族相关联,阴沉的磐石似的悬在大家的头上,不独夺去了期望着的愉快的祭日的特征,并且连那意义也消灭了。这似乎尼古拉自己也明白,他怎样的苦恼着他人,他便不很走出他的房外去——然而不看见他,却更其觉得他格外的可怕了。    
    圣诞节前几天,巴尔素珂夫这里不期的来了若干的宾客。尼古拉向来不会那些无涉的人,也仍然不去相见了。他和衣躺在自己的床上,倾听着音乐,这受了厚墙的浑融,柔软调匀的传送过来,宛如清净声的远地里的歌颂;而且这声音又极柔和的在他耳朵边响,仿佛便是空气本身的歌讴。尼古拉倾听着,他的孩子时候的远隔的时代,便涌现上他的心头来,那时他还小,他的母亲也还在;……那时也是来了客人,他也远远的听着音乐,而且一面做着梦……不是梦形象,也不是梦音响,却梦着别的东西,那形象和音响只是缉结起来,很明而且很美——这东西如一个美丽的唱歌的飘带,闪在天空中……他那时知道这闪闪的是什么;然而他不能对人说,也不能对自己说;他只是竭力的教自己尽力的醒着——但是睡着了有一回也如此,并没有人留心,他睡在大门口的客人的皮裘上,至今还分明的记得那蒙茸的刺手的皮毛的气息。而且莫名其妙的恐怖的战憟,冷的针刺似的又通过了他的全身……但这回又奇特的同时有什么柔软的温暖的东西照着他的脸,有如温和的爱抚的手,来伸展他的愁眉。他的脸全不动,然面平静,温良,柔顺,仿佛是死人。人判不定他是睡还是醒,是生还是死。人只有一句话可以说:这人安息着……    
    到了圣诞节的前夜了,在黄昏时,菲诺干走到尼古拉的屋里去。他大概不算醉,沉了脸向着旁边,眼里闪闪的像是泪。


《现代小说译丛》 第一部分暗淡的烟霭里(6)

    “祖母教请,”他在门口说。    
    “什么?”尼古拉惊疑的问。    
    菲诺干叹息;重复说:“祖母教请。”    
    尼古拉走到楼上,他刚刚跨进门槛,两条纤细的女儿的臂膊突然抱住他的头颈了;在他脸上,帖近了一个柔弱的脸,带着睁大的湿润的眼睛,一种可怜的声音含着欷殻В偷偷乃担骸案绺纾绺纾 阄裁唇涛颐浅钥啵∏装模装母绺纾愫透盖缀秃昧税铡埠臀摇⑶伊粼谖颐钦饫铩颍颍谖颐钦饫铮 豹ァ   �
    渺小的瘦弱的全身的震动,在他手上也觉得了,而且这小小的无用的心却如是之伟大,将无限的,苦恼的全世界注入他的心中了。阴郁的皱了眉头,尼古拉向周围投了嗔恚的一瞥。从榻上又向他伸出祖母的手来,苍白枯瘦得可怕,更有一种声音,已经是那一世界的声响似的,枯裂欷殻У纳胍鞯溃骸澳峁爬『⒆樱 豹ァ   �
    门槛上哭着菲诺干。他的谨严的态度都失掉了,鼻涕挥在空中,牵动着眉毛和嘴脸,而且他眼泪非常多!——流水似的淌下两颊来,这似乎并不像别人一样,从眼里出来的,而却出在枯皱的头皮上的所有的毛孔。    
    “我的朋友!尼古拉林加!”他低声的祈求,也向他伸出捏着冰块心的红手帕的手。    
    尼古拉孤独的微笑,又轻轻的说。他自己不知道,现在在阴暗的魔眼里,也极难得的落下几滴眼泪来了——于是从昏暗的屋角显在明亮处,是一个男人的花白的发颤的头,这是他的父亲,是他厌恶而且不懂他的生活的。    
    然而他忽然懂得了。    
    也如先前的狂瞀的厌恶一样,因为狂瞀的亲爱,他奔向他的父亲,尼那也很感动,三人拥抱着,像是活着的哭着的一团,都以毫无隐蔽的心,发着抖,这瞬息间,融成了一个心和一个灵魂的强有力的存在了。    
    “他不走了,”老人声嘶的,胜利的叫喊说。“他不走了!”    
    “我的朋友尼古拉林加!”菲诺干低声的祈求。    
    “是啦!是啦!”尼古拉说,然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对着谁。“是啦!是啦!”他反复的说,一面接吻于默默的摩着他的头的老人的手上……    
    “……是啦!是啦!”他还是反复说,但他已经感到在他的精神上,弥漫了崛强的奔腾的短的,尖利的“不可”了。    
    已经入了夜,在这大宅子的全部里,从仆役室以至主人的房屋,都辉煌起愉快的灯光。人人喜孜孜的热闹的谈笑,那贵重的脆弱的装饰品也失去了怯怯的忧愁;从高的位置上,傲慢的俯视着龌龊奔走的人间,坦然的恢复了他们的美丽;仿佛是,凡有在这里的一切,无不奉事他们,而且臣伏于他们的美丽似的。


《现代小说译丛》 第一部分暗淡的烟霭里(7)

    亚历山大,尼古拉和大学生,还都聚在祖母的屋子里。忽而叙说自己的幸福,忽而倾听尼古拉的谈论。菲诺干,因为高兴了。又喝了一点酒,走出院子去,要凉快他火热的头;雪花消在他通红的秃顶上,如在热  灶上一般,他正在摸,他又吃惊的看着——尼古拉!手上提一个小小的行囊,尼古拉正走出屋角的便门的外面。当他瞥见菲诺干的时候,他也懊恼的吃了惊。    
    “阿,菲诺干,老动物!”他低声说……“那么,送我到大门。”    
    “朋友……”菲诺干着了慌,窃窃的说。    
    “不要声张!我们到那边说去。”    
    街上完全没有人,两端都没在徐徐的静静的飞下来的雪花的洁白的大海里。尼古拉忽然当菲诺干面前站住了,用了他那闪闪的突出的眼睛看定他,抬起手来搭在他肩上,而且缓缓的说,仿佛命令一个小儿:“对父亲说去,尼古拉亚历山特罗微支愿他安好,并且告诉他,说他去了。”    
    “那里去?”    
    “单说去了就是,保重罢。”尼古拉叩一下老仆的肩头,便走了。菲诺干省悟,尼古拉对他也没有说出那里去,于是尽其所有的力量拖住了他的手。    
    “我不放你!上帝很神圣,我决不放你!”    
    尼古拉推开他,又诧异的向他看。然而菲诺干拱了两手,如同祷告似的,吐出欷殻У纳簦砜业溃骸澳峁帕旨樱∥ㄒ坏呐笥眩《妓懔恕抢镉惺裁茨兀空饫镉星龉こ。乃课荩颐翘焯旖峁善薄彼抟馐兜谋乘凶爬瞎芗遗说某捎铩*ァ   �
    “你说什么?”尼古拉蹙额说,大踏步便走。但那佳节模样的穿着全新的燕尾服的菲诺干,却受了践踏一般瘫软了。他喘吁吁的只是不舍的追,终于抓住了他的手,祷告似的哀求道:“现在,那么,……我也……也带我去……这怕什么?你——做强盗去么?——好;那就做强盗。”    
    于是菲诺干做了一个绝望的举动,似乎他已经要决绝了这尊贵的人间。    
    尼古拉站住,默默的对着仆人看,而在这眼光里,闪出一点非常可怕的东西,冰冷的酷烈和绝望来,菲诺干的舌头便在运动的中途坚结了,两足都生根似的粘在雪地里。    
    尼古拉的后影小了下去,隐在莽苍里了,仿佛消融在灰色的烟雾的中间。再一瞬间,尼古拉便又没在他先前曾经由此突然而来的,那不可知的,怕人的,黯淡的烟霭里。寂寞的道路上已不见一个生物了。然而菲诺干还站着看。衣领湿软了粘在他勃子上;雪片慢慢的消释在他冻冷的秃头上,和眼泪一同流下他宽阔的刮光的两颊来……    
    安特来夫(Leonid Andrejev)以一八七一年生于阿莱勒。后来到墨斯科学法律,所过的都是十分困苦的生涯。他也做文章,得了戈理奇(Gorky)的推助,渐渐出了名,终于成为二十世纪初俄国有名的著作者。一九一九年大变动的时候,他想离开祖国到美洲去,没有如意,冻饿而死了。    
    他有许多短篇和几种戏剧,将十九世纪末俄人的心里的烦闷与生活的暗淡,都描写在这里面。尤其有名的是反对战争的《红笑》和反对死刑的《七个绞刑的人们》。欧洲大战时,他又有一种有名的长篇《大时代中一个小人物的自白》。    
    安特来夫的创作里,又都含着严肃的现实性以及深刻和纤细,使象征印象主义与写实主义相调和。俄国作家中,没有一个人能够如他的创作一般,消融了内面世界与外面表现之差,而现出灵肉一致的境地。他的著作是虽然很有象征印象气息,而仍然不失其现实性的。    
    这一篇《暗淡的烟霭里》是一九○○年作。克罗绥克说,“这篇的主人公大约是革命党。用了分明的字句来说,在俄国的检查上是不许的。这篇故事的价值,在有许多部分都很高妙的写出一个俄国的革命党来。”但这是俄国的革命党,所以他那坚决猛烈冷静的态度,从我们中国人的眼睛看起来,未免觉得很异样。一九二一年九月八日译者记。


《现代小说译丛》 第一部分书籍(1)

    书籍    
    一    
    医生在病人的裸露的胸前,安上听诊筒,静心的听——大的,过于扩张的心脏,发出空虚的声音,撞着肋骨,啼哭似的响,吱吱的轧。这是表示活不长久的凶征候,医生“唔”的侧一侧他的头。但口头却这样说,——    
    “你应该竭力的避去感动的事才好。看起来,你是在做什么容易疲劳的事务的罢?”    
    “我是文学者,”病人回答说,微笑着。“怎样危险么?”    
    医生一耸眉,摊开了两手。    
    “危险呵,自然说不定因为什么病……然而再十五年二十年是稳当的。这还不够么?”他说着笑话,因为对于文学的敬意,帮病人穿好了小衫。穿好小衫之后,文学者的脸便显出苍白颜色来,看不清他是年青还是很年老了。他的口唇上,却还含着温和的不安的微笑。    
    “阿,多谢之至,”他说。    
    胆怯似的从医生离开了眼光,他许多时光,用眼睛搜寻着可以安放看资的处所,好容易寻到了——办事桌上的墨水瓶和笔架之间,正有着合宜的雅避的好地方。就在这地方,他轻轻的放下了旧的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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