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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林肯异常兴奋,就如同到了开罗一样,眼前的情景令他精神百倍。在俄亥俄河汇入“群河之父”密西西比河口时,浑黄的河水一泻千里,简直看不到边,着实令人叹为观止。沿途,他们看到了陌生的人群和土地以及从未见过的各种树木和鸟类,同时也经历过风暴和危险,看到过沙坝,遇到过湍流,后来,他们又领教了一群黑人的行径,完全出乎意料:这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大农场借宿,夜里来了一群四处劫掠的黑人,试图抢劫他们的木筏和货物。林肯被惊醒之后,顺手操起一块大圆木飞身冲向他们,当那群黑人看到他高大的体格和勇武的形象时,吓得慌忙潜入水中,拼命游向对岸,而这时的被袭击者怒发冲冠,在后面紧追不舍,直到最后,满身血迹斑斑地回到了自己的木筏上。这就是林肯与黑人的第一次交锋。
木筏再往前走,河面变得越来越宽,天气越来越热,而夜色也越来越深了。这个有诗人气质的年轻船夫无声地问自己:这就是生活的全部吗?当然,有好多场面他还没见过呢!当他们在新奥尔良靠岸之后,他们生平第一次看到了一幅似乎永不停息的劳动画面:成千上万的木筏堵在出口处,还有他们在印第安纳州从未见过的河船和海船也相继抛了锚,停泊在一边。巨大的仓库里堆积着大大小小装满面粉的口袋,它们都是从北方运来的。一切物体都被烟雾笼罩着,鸣笛声此起彼伏,遥相呼唤,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轮船上高大的烟囱仿佛延伸到了陆地上;岸上修起了第一条铁路。路边那些沿码头堆放过去的东西是什么呀?足有上千袋吧?这边或那边的口袋有的裂开了,露出了一片雪白的轻飘飘的絮状物。噢!林肯终于认出了,这陌生的东西就是他们向往已久的棉花!是整个国家都为之旋转不停的棉花!很久以来林肯只有一条布裤子,一 件棉质上衣,他宝贝得了不得,进城里时才舍得穿它。可当他一联想到所有与此相关的问题,想到了奴隶制和总统大选时,便不得不放弃了对棉花袋子的兴趣。
等他们卸掉木筏上的货物,来到城里以后,他更是大开眼界。街道上白人,黑人和混血儿川流不息;一些穿着花花绿绿的欧洲人乘坐着豪华的小马车优雅地穿过街道;妇女们头戴大帽子,嘻笑着执着扇子招摇过市。所有人都显得极其愉快、忙忙碌碌、自由自在,所有的人都很懂得享受。可是,奴隶们在哪儿呢?他们是怎样生活的呢?那边,一张刺眼的广告牌上这样写着:“愿随时以高价购买各类黑奴,可亲自在拍卖中购买!本人有为奴隶特设的房舍!”下一个拐角处又是一张广告牌,写道:“谁给我带回逃走的混血奴隶,赏金一百美元!他的名字叫萨姆,浅色头发,蓝眼睛,微红的浅色皮肤,人们常会把他误当成个白种人。”
这就是那些被剥夺了权利的人们!年轻的船夫林肯暗想:人们简直像猎捕值钱的小狗一样抓他们,像买卖骡马一样拍卖他们,而后又像对罪犯一样把他们关押起来。过去他在家里听到的,父亲讲述的,牧师谈论的,报纸上登载的一切,今天都被证实了,内心的恐惧油然而生,而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却又促使他参加了一次拍卖,走进了一座铁皮屋顶的大厅,那里,灯光刺眼,人头攒动。在那里他看到了奴隶们被展示被拍卖的惨状。
他旁边站着的是几个西装革履的绅士,脚蹬漂亮的长筒靴,头戴讲究的礼帽。从他们那褐色的皮肤可以看出,他们是从乡村来的,想要在这里进行一番交易。那几位不愁吃穿的绅士们享受着这里绝好的港口气氛,手举威士忌,相互碰杯,会意地眨着眼睛,不时地发出狂笑;其他大多数人则很注意自己的身份和仪表,安静地坐在一边,记着笔记。他们都是南方的贵族,林肯经常在报纸上读到他们的行为,有的粗野,有的高雅,既有吵闹喧哗的,也有温文尔雅的。他在西部看到的那些有钱人的特点,也就是所谓的绅士风度和这群贵族们身上的特点有所不同,因为后者大多是从自己的父辈那里继承到了土地和财产,无需自己劳动,此外,在拿人做交易的时候,他们也丝毫不感觉愧疚。
在他们面前站着夸夸其谈,穿戴显眼,虚张声势的卖主,他手持一根皮鞭,指着一个个慢慢绕着圈子走的赤身裸体的奴隶。所有的奴隶都戴着脚镣,如果有谁胆敢停下来不走,或是走得速度不合适,马上就会招来卖主和他手下人一顿毒打。在这群奴隶们中间还有一个几乎是一丝不挂的混血女奴,她显然还是个处女,既温柔又羞涩,所以引起了那群绅士们的特别注意,她按照代理人的示意,带着脚镣走出行列,代理人一边对着众人鼓舌如簧,一边让她在这群围观的绅士面前走来走去,展示她的健康与青春。他大声炫耀地嚷嚷着:“各位绅士们也该享受享受了,哈哈哈!”而这显然也正合很多买主的心思,于是价格就这样一抬再抬,最后高价成了交。
林肯的心颤抖起来。倘如他不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儿,他不会心怀不安地去观察这个美好的生气勃勃的胴体;倘如他不是个有正义感的白人农民,他也不会感到如此气愤。然而,作为一个有天赋的诗人和不懂得女人的正派未婚青年,面前的这一切都让他心惊胆战。由于过去遭受的痛苦,以及他对父母命运的思索,他的头脑中不断地现出那个他未曾谋面的外祖父。可能他也是个所谓的绅士,就像这帮残忍的大老爷们一样……他那颗探求自己身世的心在这种苦恼的思考中颤抖着。所有的同情都汇集在那群赤裸的,带着枷锁的人们身上;所有的怀疑都投向了那些穿着讲究貌似高雅的买主们。他仿佛受了伤似的逃离了这个人吃人的地方!
几天之后,木筏逆流而上,返航了。三个月后的一天,他们重又回到家乡时,他又积累了很多知识和经验,同时也赚到了二十四块美元。
第二章远行
他发现,家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远在西部居住的亲戚们说:伊利诺伊那儿才是真正的天堂,那里土地肥沃,如果有人想发财,到那儿去准行。或许为了能够通过结成更大的集体以改善自己的处境他们有些夸大其辞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印第安纳许多失望的殖民者相信了他们的话,因为一下子就有三家打点行装,踏上了通往迪凯特地区的道路。
父亲托马斯·林肯在那边有亲戚,而且他又总是不停地在寻找着发财致富的机会,不停地追寻着带来好运的时机。像他那种不安分又好奇的性格,对这里乡村发展速度之慢早就感到很窝火了,所以,他根本不去听村里人对这种西部热发出的警告,毅然以一百二十五美元的价格变卖掉了田产,而他的妻子也把她前夫的田产以一百二十三美元的价格卖掉,整理好所有的家当整装出发了,就如同十几年前他们离开肯塔基州时一样。只不过现在,这个家庭是两大四小六口人。而且他们要带走的东西也比以前多得多:十四口牲畜被赶将出来,他们足足需要两辆马车,其中一辆归亚伯拉罕来驾,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力气。而此间林肯也变得更现实些了:他拿着自己所有的积蓄,三十多美元,到城里的商店去买了些东西,什么钮扣啦,成套的刀具啦,长袜松紧带啦,针头线脑啦等等日用品,他知道这些东西在西边都奇缺。
他们总共跋涉了十五天。晚上冷极了,但当一次他们家的狗留在河那边不肯过河时,亚伯拉罕还是毫不犹豫地挽起裤腿,趟回对岸,把狗接了过来。最后,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迪凯特这座新兴的小城;这里的亲戚很友好地接待了他们,并让他们暂时在家里住下。不久,草原上下了一场鹅毛大雪,一连几天时间,除了拿木头生火以外,没有人敢从房间里出来。这一阵子,亚拉伯罕的心情很畅快,因为沿途他把自己买来的零散的商品全部转卖了出去,并且收回了两倍还多的钱。另外,他发现这里的人个个精力充沛,对未来满怀着憧憬,认定自己必将会有所获得。当这一家子有了自己的木屋以后,似乎一切都可以就绪了。
天气渐渐转暖,已满二十一岁的大个子林肯开始伐木,准备在这块新的土地上建新房了。晚上,他用绳子把伐好的木头驾在耕牛背上,把它们拖回来;而后又在一个合适的地方用斧子把它们一下下劈成木材,像燕子筑巢似的。一天又一天的苦干,全都落在了这位能力已经远远超过其父的年轻人肩上。就这样,他像个建筑师似的计算并了解了每一块木料的尺寸和用场,以及用料的数量。这一时期,家里人都一心只想着盖木屋,住新房,那是他们的目标,只有这个年轻的伐木者除外。他把自己那些微妙的想法:像爱情、自由、教育和奴隶制以及大选等等,都当做是一些寓言故事讲来消遣;虽然用坚实的臂膀进行劳动他已经习以为常了,但事实却证明,他并不太喜欢这样。当房子最终在他的指挥和苦干之下矗立在人们面前时,大家异常高兴,生活也就可以正常开始了,如同刚到印第安纳时一样。而后他又和表兄约翰·汉克斯一起动手开垦出了十五亩田地,并且把木头劈好,做成栅栏,以保护房屋不受狼群和他人的侵袭。
什么是故乡?像他这样一个在二十年中为生活所迫而不得不跟随父亲几次三番离乡背井的年轻人,肯塔基州,印第安纳州和伊利诺伊州在他眼前如同过眼云烟,他从何产生一种故乡的感觉呢?我们只能说,他的故乡是美国!
来到伊利诺伊州以后,他赚钱的机会多了,因为附近到处都需要最强壮的帮手,而人们都喜欢喊林肯来帮忙。来这里的第一个星期他就在比赛中击败了此地最强壮的人,树立了自己的声望。一次,一艘小船翻了,没有人知道如何营救,大家正在为难之际,只见他把一根粗大树干的一头结实地固定在岸边,又灵巧地攀着树干进入河中心,抓住两个船夫,把他们拉到岸上。由于这种机智的举动,他的名声渐渐传遍了这个新的居民区,在这里还没有第二个人能给他们留下强有力、富有和伟大的形象。一切都尚未成形,人们正在寻找这样一位出类拔萃的人物,林肯的能力则初步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这里住着一位独立战争时的老少校,林肯为他修筑了一圈十分坚固的栅栏,为此只得到了几条蓝裤子作报酬;而事实上据他所说,这圈栅栏中每一米距离所用的木料都需要劈上四百次。不过这位军官还提供给他书看,对书林肯总是如饥似渴。
严酷的冬天,一次他在河里搞运输,不慎翻了船,经过了长时间的游泳和奔跑之后,他来到了过去曾当过法官的一位农场主家,而这时,他的脚已经冻僵了,因此不得不在这个好人家里呆了几个星期。有时,他帮着搬搬柴火啦,往桶里加加水啦,总之,干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做这些事儿他已经习惯了,空下来的时间他便读了伊利诺伊州的法典,这是他得以阅读的第二部法典。
在附近的查尔斯顿有一个小印刷厂,那儿如果有个像林肯这样的聪明人把报纸和传单上的议论、邻居们的起诉、流动法庭上的判决和他读过的两本法典上相应的法规放在一起,综合一下,加以比较,一定会为那印刷品增色不少,并成为它的中心内容。这里,私有财产概念是法律观念的基础,偷窃行为很少见,可能要比扭打当中杀人的数量还少,而且人们也感觉偷窃要比杀人更恶劣。从小时候起,林肯就习惯于自助,从自己的失误中而不是从成年人的指导中学习,由过去那个男孩成长为今天这个青年,他首先是从自身其次才是从父母和姐姐那里认识到了依赖于他人的痛苦。他必须在这片崭新土地上独立,由于种种机遇他最终也能够完成从理论和现实两方面绘构一幅法律生活图像的任务。过去的那个男孩,内心难道不曾有过一股追寻正义的欲望吗?他难道不曾谴责过动物和人们的苦难吗?现在这个年轻的伐木人林肯发现了国家的有关保护条款,并且十分迅速地理解了它。
令人高兴和惊讶的是,喜欢讲故事的林肯开始在邻居们中间公开演说了。他目前做这些,仅仅是为了让自己把东西记得更深刻,就像当年他总是大声朗读一样。那时,乡镇大会将要对一项改善河流的决议表决。林肯了解这条河,他曾在河上翻过船,也救过人,而且顺流而下划行了几千里直到大海;他知道河流必须得治理。于是一天晚上,他随表兄弟去参加了一次不拘形式的农民聚会,并应邀在会上对反对意见进行驳斥。就这样,这个高大的年轻人站到了一个大箱子上,开始了他的演说并很快驳倒了对手。这个从小爱讲故事的青年人已经成长为一名演说者了,但是讲故事仍将是他一生的钟爱。他站在那个箱子上进行的最初的演讲肯定是成功的。差不多同时期,他从报纸上的文章以及竞选讲话中得到启发,自己写了一篇关于美国国家形式以及反对酗酒的文章;神父和律师看过之后,便把它推荐给了一份小报,在那上面刊登了。
当然,他的强壮要比他的知识传得更远。加之他险中救弱,热情助人,双手灵活,头脑聪明,就有一位名叫奥弗特的农场主挑中了他,派他和表兄汉克斯一同再次驾船向南方运送比上次更多的货物,为此他每月将获得十六个美元。他父亲徒劳地想劝说他这个最强壮的也是最廉价的劳动力留下来帮他,但像林肯这样的青年人更希望外出闯荡,去经风雨见世面。这一次,他们绑起的是一个长八十英尺,宽十八英尺的大木筏。出发的那天,林肯穿戴整齐:一条像样的裤子和马甲,还戴上了顶帽子,挥手南下了。
在他眼前,自己亲手建起的,那座木屋渐渐消失了;那是他一生中住过的最后一座木屋……从此之后,他便只会偶尔回父亲这个村子里来看看。
那时正值万物复苏的春季,年仅二十一岁的林肯所作的这次旅行使他永远告别了他的农民生涯。
第二章觉醒
林肯他们乘船出发不久,河上就出现了危险:在河流大转弯处有一段狭窄的水道,宽大的木筏一下子被卡在当中。水流湍急,木筏不断地往下沉,不一会儿,就有一半沉到水下了,眼看人货都难保。附近村子里的居民们都跑过来,大声喊着什么,手忙脚乱地比划,慌作一团,但谁也帮不上忙。这时,只见林肯不知从什么地方拖来一条小船,把木筏上的口袋和箱子都搬到这条小船上,而后又在木筏撞到岸边的那端凿了一个小洞,让水流过去,终于使他们转危为安,脱离了危险。没过多久,这艘陌生的木筏如何遇到了麻烦,又如何化险为夷的故事就被传开了,林肯因此在这个名叫纽萨勒姆的村子里树立起了他那传奇般的声望,而对此他却全然不知,就更没有预料到这件事对他今后的生活会有多么大的影响了。他们小心翼翼地驾着木筏继续南下,又一次来到了新奥尔良。这次他们在那儿停留了整整一个月,工作之余还抽空四处逛了逛。再度停泊新奥尔良让他有机会用心地观察了南部的社会体制,也就是在这一个月里他耳闻目睹,调查研究,勤奋思考,发现了南部的主要问题之症结,总结出了自己的独到见解。当然,这也是他平时日积月累细心观察生活的结果。他那谨慎隐忍的天性,那种在困苦和劳动中千锤百炼的坚定意志,他物质上的贫穷,地位上的卑微,和作为一个几乎无家可归的年轻人所具备的俭朴的生活作风,都使他自觉地抵御住了这里暴发户们的诱惑。然而他也发现在这个重要的港口城市,恰恰是那些暴发户们占据了上风。只有他们才能在这里过上富足的生活。
在这儿,他经常会看到自己可怜的同胞们,也经常会想起那个混血女奴的故事,那一幕给他留的印象太深刻了,简直有些怵目惊心。这一切都促使他竭尽所能地去观察和了解奴隶们的悲惨遭遇以及奴隶主们的奢淫生活。他的思想毫无疑问已经走出了乡村的小天地。他亲眼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看到了异样的饭食和衣物如何在异地他乡创造出一个异样的生活环境,也看到了这种骄奢淫逸的生活环境如何使得一些人卑鄙地背弃了道义。
一开始就有一种现象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地方几乎没有白人服务员,即使有,也少得可怜。而黑人——当然他们的皮肤并非都是纯黑的,有时人们很难将一些所谓的“黑人”跟那些长期从事户外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