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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第7节 寝殿的门开了(4)
回廊下,白帝半躺在榻上,含笑看着身边的女儿。 微风拂过,吹落了枝头的桂花,有几点挂在她的发稍。白帝伸手替她摘去,她便抬头嫣然一笑。又低下头,专心削手里的梨。 笑容渐渐地从白帝脸上隐去。 瑶英不知道,此刻她的模样,有多么像她的生母虞妃。 那样恬淡安静的笑容,仿佛立时就可以把他从满是心机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青梅。 他在心里叫她的名字,毕竟过去了六年,当初心痛如绞,几乎撑不下去的感受也渐渐淡了。然而无可替代的东西,终究还是无可替代。 那就像是身体里,空虚了一大块。 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感觉,回想往事,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不断地被挖空、填补、然后又被挖空。现在他已经不想再找别的去填补。或许是因为他老了,会被再次挖空的感觉,竟让他有些恐惧。 瑶英将削好的梨,放在果盘里。 白帝笑了,“这梨让你一削,就小了一半。” 瑶英嘟起嘴,娇嗔地说:“我好容易才削得一个,父王你不夸我两句,还要笑我!” “好好,瑶英的手最巧,生的梨也能削得熟了。” “哎?”瑶英闪着眼睛,“这是怎么说?” 白帝强忍着笑,“你一个梨削了小半个时辰,可不生梨也熟了?” “父王!”瑶英叫着,笑笑闹闹。 白帝安心了,瑶英只是长相像她的母亲。 “这几日,你太皇的身子怎样?” “老样子。”瑶英正用小刀将梨打成薄片,有点紧张地抬头看看他。 “不要紧。”白帝说,“你去看他也是应该的。” 瑶英将果盘推到他面前,迟疑着,问:“父王为什么不去看他?” 白帝捻了一片梨,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过了会,笑笑说:“我去看过他几次,只是都没进去而已。反正……” 他没说下去。转眼见瑶英又拿过一个梨来,低了头在削,不由纳闷,“你削那么多作甚么?这一个还吃不了。” “噫!”瑶英笑着,“父王说得好奇怪,难道我不要吃的么?” “这一个不够你吃?我又吃不了多少。” “那不成。”瑶英随口回答,“娘说过的,‘二人不分梨’。” 话出口,忽然顿住了,抬起头看看父亲。 白帝看出她眼底的些许忧虑,便掩饰着心头的黯然,不露声色地笑说:“那是你娘跟我说!” 瑶英跟着笑,“我娘不可以分,我做女儿的,父王就恨不得分了?” “明年就是你的及笄之年了,我当爹的想留也留不住几年喽!” 瑶英红透了脸,双手掩着耳朵,使劲摇着头嚷:“父王,我不要听,不要听!” “这有什么?女儿大了总要嫁人。此刻也没外人,你倒跟我说说中意什么样的?我好替你挑……” “父王!你再说,我不要理你了。” 白帝不说了,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沉静,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怎么啦?” 白帝拉过女儿的手,紧紧握了一下,“放心,我答应过你娘,让你一辈子喜乐安康,就必定要替你办到。” 瑶英被郑重其事的语气吓了一跳,继而恍然,脸又红了。 “我不嫁人!”她赌气地说,“我一辈子不嫁人!” 白帝笑着,是一副看着她耍小孩子脾气的宠溺神情。 瑶英越发窘迫,恨恨地咬着嘴唇,说:“真的,我侍奉父王一辈子。” “那可不成。”白帝半是欣慰半是叹息地说,“别人不说你,可要说我。” “叫他们说去!谁会像父王一样疼我?除了……”她忽然停下来,怔了片刻,飞快地低下了头。 白帝深深地看着她,“除了谁?” “除了父王喽!还会有谁?”瑶英撒娇地,抬头一笑。 白帝便也笑笑,不说什么了,然而神情若有所思。不知思绪转到何处,他忽然问:“前天晚上,你到底去了哪里?还没有仔细地告诉过我。” “有个叫颜珠的女子,父王知道么?”这套说辞,瑶英早就已经编好了。絮絮地,将颜珠的样貌才艺,夸了一遍,尤其不忘提一句:“就不说别的,只她那条嗓子,就把魏风荷比下去了。” 魏风荷是白帝最宠爱的歌姬。 果然,白帝动心了。但他不动声色,只问:“原来,你是在她那里宿了一夜?” “是啊。颜珠她……” 白帝打断她:“她是什么来路?” 瑶英噤住了,低垂着头,从眼角怯怯地瞟着白帝。白帝却忍得住,静静等着,直到瑶英知道混不过去,自己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她是……是……坊间女子。” 白帝把脸色沉了下来:“越闹越不象话。跑去结交这种女子,传出去很好听么?” 瑶英噘起嘴,显得很委屈:“就知道父王你会这么说,要不我也不用偷偷地跑去,惹出这么多的事情来。” 白帝闷哼了一声:“所以你跟邯翊串通好了?” “哥哥?他不知道。”瑶英轻描淡写地说,“那地方是我叫六福打听来的,大概六福告诉他的吧。” 白帝将信将疑地瞟她一眼,毕竟没说什么。 瑶英松口气,又出了个主意:“父王,要不要召那个颜珠进来见见?” 这是行不通的,宫中自有制度,像颜珠这样的身份何能随意进宫? 可是白帝却微微一笑,说:“好啊,你既然说她比魏风荷强,我自然要见见。” 弄巧成拙,瑶英暗暗叫苦。 无法可想,只好找邯翊来,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邯翊恨道:“你就尽给我惹事!” 瑶英强词夺理地抬杠:“归根结蒂,到底是你惹的事,还是我惹的事?” 邯翊无言以对地苦笑,好像到了瑶英面前,自己就成了一个搓圆捏长,可以任意为之的面团。“好吧、好吧。”他无奈地说:“我替你收拾这烂摊子。” “你怎么弄?” “这又不是多难的事,改天我请父王到我府中玩一天就是。” 瑶英笑了,“真是,这么容易的法子,我怎么没想到?” 邯翊瞪了她一眼,“先别高兴,我还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告诉我,到底是从哪里得知颜珠的事情?” 瑶英狡黠地一笑,“你那么聪明,你猜啊。” 邯翊神色有些阴沉,“那么多人,我怎么猜?告诉我名字。” “陈水倌。” 不起眼的一个下人,邯翊回忆了好一会,才把这名字跟个三十来岁,不太爱说话、总悄悄站在一边的人对应起来。 “枉我疼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瑶英笑说:“一来呢,也就是这两月的事情,二来呢,你有了提防,只怕就不像了。” 邯翊不说话,拧眉思量良久,才说:“你倒本事,什么人都能叫你拉过来。”一顿,又问:“还有别人呢?别藏着了,都告诉我吧。” “没了。”瑶英很认真地摇摇头,“真的没了,我只知道这一个。” 当然不止这一个,邯翊想。只是别的人全都引而不发,是想作甚么? 他不由微微冷笑,走着瞧吧!
第三部分第7节 寝殿的门开了(5)
掌朝月余,渐渐得心应手。 到了十月中,端州来报,由鹿州运秋粮的一条船,过碧落峡时,沉了。 这年各地丰收,一船粮的损失不算大。但邯翊很留心这件事,特意找了石长德来问。 “潞水碧落峡这一段,原是太险。可据我所知,前些年那里开过一条渠道,专为绕过这段。为何如今还是走这条道?” 石长德说:“那是广顺渠。但其实,那条渠尚未挖通。” “为什么?” “那还是王爷刚刚掌朝的时候,主持的工程——” 帝懋五十年开始,开广安、广平、广顺三渠,连通渭水、汾水、潞水。广安渠于次年完工,广平、广顺渠进行了一半,为东乱打断。及至东乱平定,又花三年,通了广平渠。但广顺渠,却一时无力继续了。 “这里面的缘故……”石长德踌躇着,没有说下去。 “我明白。”邯翊接口,顿了顿,轻喟着又说了一遍:“我明白。” 心照不宣,便无需多言。 邯翊思量片刻,又问:“秋陵那边,总还得要两三年吧?” “至少两年。” 邯翊低头不语。半晌,端过桌上的茶来,递到唇边,却又放下了,恨恨地说道:“陵工上那些蠹虫!” 石长德却说:“只怕也不全是他们的事。” “嗯?”邯翊的眼风倏地扫了过去,“怎么说?” 石长德不动声色地笑笑,说:“臣也耳闻,不曾勘实过。大公子何不派人去秋陵看一看?” 这是要紧话。 “也是个办法。”邯翊想了想,说:“叫冯景修去吧。” 话出口,看看石长德的眼色,就知道指对了人。 “容臣明日,先跟他谈一谈。”石长德欣然回答。 隔两日,邯翊请过萧仲宣来,说起此事,萧仲宣脱口赞道:“石相果然老成谋国。” 邯翊笑叹:“老成是老成,累也是真累。他倒不怕我听不懂!” “在什么位置说什么话,石相自然不能跟我萧某一样。再者——”萧仲宣狡黠地瞬了瞬眼睛,“大公子不是听懂了么?” 邯翊便一笑,不提。 他找萧仲宣,要商议另外一件事。 仓平齐世炯被毒杀一案,已经开审。 原本是件寻常的人命官司,却因三司会审,大公子和辅相坐镇,陡然变成天界第一大案。眼下已经过了几堂,都是蒋成南主持。 他是地方官出身,问案很有一套。几堂下来,凶手不出莫氏和丫鬟芸香二人,已无疑义。 “两人之中,自然是芸香的嫌疑大。” 萧仲宣问:“这话是蒋成南说的?” 邯翊一哂,“那个‘滑不留手’,怎肯说这样的话?” 萧仲宣却说:“蒋大人也是老谋深算之人。他要先审这桩人命案,实在是釜底抽薪之计。” 邯翊明白他的意思。 另两案都可大可小,只有这桩能办到实处。 更何况,有齐家姜氏夫人在,要办齐家私蓄凡奴的案子,得多费不少手脚。倘若拿掉了姜氏夫人,则可一办到底,胜负之算,都在其中了。 “所以,莫氏一案,非办不可。”转念却又笑:“这蒋成南说起话来,拐的弯更大。今日特为请了我去,只问我在鹿州时,可见到了芸香的爹娘?我哪会知道这事情!” 萧仲宣一笑,“大公子听明白他的意思了没?” 邯翊坦然说:“所以我请先生过来了,就想解这个哑谜。” 萧仲宣说:“其实这谜一点不难解,大公子是没办过底下的案子,所以一时想不到。芸香与齐世炯无怨无仇,所以我们都道,她是受人指使。然则她为何肯这样听话?无非两样:或受人贿赂,或受人胁迫。” “我明白了!”邯翊霍地站起身,“我立刻叫人再去仓平查,我想,不是在齐家,就是姜家,一定有结果!” “让谁去,大公子可有人选?” “萧先生可愿意走这一趟?” “那是自然。”萧仲宣欣然道,“不过,我一个人只怕做不了这件事。” 这是肯定的,因为他的身份不便。邯翊拧眉想了半天,陡然想到一个人。 “我让文乌跟你去!”
第三部分第8节 亲如手足的玩伴(1)
端州侯文乌,是天帝五公主最疼爱的孙儿,一直跟着祖母住在帝都。幼时父母双亡,曾在白帝府中住过一阵,跟邯翊是亲如手足的玩伴。 年纪渐长,成了有名的纨绔,镇日走狗斗鸡,游手好闲。白帝便不大喜欢他。但他人聪明,脾气也极随和,帝都权贵公子,倒有多半,与他交好。 邯翊觉得,鹿州的事,他去最合适不过,便找了他来,说明原委。 文乌连连摇晃圆圆的脑袋,“我不去。” “为什么?” 回答只两个字:“麻烦。” “你闲着也是闲着,鹿州山明水秀的,跑一趟能费得了多少力气?” “你少唬我了,这些个是非,搅进去就像是自己给自己下了个套——”文乌手在脖子周围画了个圈,佻挞地笑着,“你呀,还是另请高明吧。” 邯翊失笑,“你如今说话怎么那么像兰王?” “都这么说。”文乌从果盘里拿了一个苹果,连皮带肉咬了一口,很随便地说:“兰王么,早几年是真惬意,我比不上他,这几年我看他也惬意得累,那又不如我了。” 邯翊觉得这说法很新鲜,“怎么讲?” 文乌却又不肯说了,眨眨眼睛,“听不懂啊?那最好,当我没有说。” 邯翊便也一笑,不提了。 仍接着原来的话,问:“真不肯替我跑这一趟?” 文乌沉吟片刻,也不说肯,也不说不肯,忽然冒出一句:“早说两个月多好!” 邯翊不明白:“怎么呢?” 文乌学着巷间俚俗小戏做派,双手划个弧,一甩头念道:“两个月前,那色艺双全的颜珠颜大娘,她、她、她,还在鹿州!”说完,咬了口苹果,含糊地又跟了一句:“此刻听说是到了帝都。” 邯翊不动声色,“你知道她此刻在哪里?” 文乌摇头,“不知道。听说她琴、歌、舞俱绝,天下无双,当年在楼中是红透了的人物。原本隐居了几年,已经不大肯见客了,不知为什么到了帝都。我若知道她在何处,说什么也要会一会她。” 邯翊悠然说道:“舞不清楚,琴虽好,未必天下无双,只有那条嗓子,怕是真的找不出第二份来。” 文乌眼睛倏地一亮,脸上似笑非笑,“看来,我非得替你跑鹿州了!” 邯翊微微一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第三部分第8节 亲如手足的玩伴(2)
第三部分第8节 亲如手足的玩伴(3)
萧仲宣不在眼前,旁的人不便与闻,邯翊独自思量,毫无头绪。 正在书房闷坐,门上来报:“兰王来了。” 迎到庭中,就见兰王摇摇摆摆地进来,手里提了只精致鸟笼,里面的小鸟儿,毛色金黄,颈上一圈翠绿。 邯翊笑问:“天寒地冻,小叔公怎舍得带宝贝出来?” 兰王一哂,说:“你还不如瑶英那个小丫头。玉环莺生在雪山上,知道不?” 说着,走到堂上坐了,娓娓不断地讲起莺儿的来龙去脉。 邯翊却有些神思不属,兰王说些什么,渐渐充耳不闻。 忽听他提高了声音叫:“邯翊!” 方才惊醒过来,报歉地笑笑:“小叔公,说了什么?” 兰王瞟了他一眼,“你有心事?” 他本想否认,然而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是,朝中出了桩大事,小叔公只怕还不知道。” 兰王淡淡地说:“文乌的事情,对吧?” “正是!小叔公你……” 兰王摆手,“别提这档事,我不爱理。听说你府里腊梅不错?带我瞧瞧去。” 邯翊眼波一闪,微笑说:“好。” 便引兰王进了花园。 站在一大株淡香漂浮的腊梅树下,兰王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仰着脸,望着枝头娇黄的花朵,眼神飘忽不定,仿佛想着心事。 邯翊便也不说话。 好半天,听见兰王问:“在想什么?” 邯翊说:“我在想,小叔公今天来,是要跟我说什么话?” 兰王忍不住笑了,“答得好!” 他转过脸来看着邯翊,好像心中有无限感慨似的,良久,忽然重重地吁了口气,“你的聪明,可真是像你老子。有时候,我觉得说你们两个不是亲父子,都不信。” 邯翊心中一动,低头不语。 “我是有话要跟你说。这些年我在你老子眼皮底下,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何况是在你府中,掉根针你老子都会知道的地方。可是这话,我还是得来跟你说。” 兰王的语气异常阴沉,“从子晟踏进帝都的那天起,我就一直看着他。他的为人,我就算不是知道十分,也有八分。这些年他待你,确实如待亲生,可是邯翊,你要记着,他待你再好,有些事你还是碰不得。” 邯翊惶惑地问:“我做了什么?” 兰王看看他,似乎是想笑,然而笑声虎头蛇尾地消散在一声叹息当中。“所以我非得来跟你说这话。”他说,“我不说,只怕没有别人能说。文乌那小子,不知到底是存心,还是误打误撞。他把你逼到了刀刃上,你知道么?” 邯翊一惊,“我不明白。” “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你不能动嵇远清,谁都能动他,唯独你,绝对不能动他。” “为什么?” “你真不知道嵇远清的来历?” 邯翊想了想,说:“他不是鹿州嵇家的么?” 兰王说:“错也不能算错,他跟鹿州嵇家,是亲戚。只是他家原在东府,还是先储在的那次东乱,他家就倒了。可是没过多少年,他又发迹,你知道是为什么?” 邯翊摇了摇头。 兰王却又不说话了。过了会,他伸手按了按邯翊的肩,“你去看看他的履历,就明白了。” 官员的履历,吏部都有存档。送走兰王,邯翊便命人取了来。 从后往前,一页一页翻看,直看到最先的一页,写着:“四十二年,任江州鲁安郡守。” 仿佛屋里的火盆同时熄灭了,寒意袭来,身子一点一点地冻住。连思绪也像是同时僵了,只是呆呆地站着。 手慢慢地垂下,指尖的那页履历,悄无声息地飘落。
第三部分第8节 亲如手足的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