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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是个体的绝对毁灭,倘非自欺欺人,从中决不可能发掘出正面的价值来。但是,思考死对 于生却是有价值的,它使我能以超脱的态度对待人生一切遭际,其中包括作为生活事件的现 实中的死。如此看来,对死的思考尽管徒劳,却并非没有意义。
19925
智者的最后弱点
身为文人,很少有完全不关心名声的。鄙视名声,在未出名者固然难免酸葡萄之讥 ,在已出名者也未尝没有得了便宜卖乖之嫌。他也许是用俯视名声的姿态,表示自己站得比 名声更高,真让他放弃,重归默默无闻,他就不肯了。名声代表作品在读者中的命运,一个 人既然要发表作品,对之当然不能无动于衷。
诚然,也有这样的情况:天才被埋没,未得到应有的名声,或者被误解,在名满天下的
同时 也遭到了歪曲,因而蔑视名声之虚假。可是,我相信,对于真实的名声,他们仍是心向往之 的。
名声的真伪,界限似不好划。名实相符为真,然而对所谓“实”首先有一个评价的问题,一 评价又和“名”纠缠不清。不过,世上有的名声实在虚假得赤裸裸,一眼可以看穿。
例如,搞新闻出版的若干朋友联合行动,一夜之间推出某人的作品系列,连篇累牍发表消息 、访问记之类,制造轰动效应,名曰“造势”。可惜的是,倘若主角底气不足,则反成笑柄 ,更证明了广告造就不出文豪。
又有一种人,求名心切,但只善于接近名人而不善于接近思想。他从事学术的方式是结交学 术界名流,成果便是一串煊赫的名字。帕斯卡尔曾经将这种人一军道:“请把你打动了这些 名流的成就拿出来给我看看,我也会推崇你了。”我的想法要简单一些:就算这些名流并非 徒有其名,他们的学问难道和伤寒一样也会传染吗?
还有更加等而下之的,沽名钓誉,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出卖灵魂。叔本华把尊严和名声加以 区分:尊严关涉人的普遍品质,乃是一个人对于自身人格的自我肯定;名声关涉一个人的特 殊品质,乃是他人对于一个人的成就的肯定。人格卑下,用尊严换取名声,名声再大,也只 是臭名远扬罢了。
由于名声有赖于他人的肯定,容易受舆论、时尚、机遇等外界因素支配,所以,古来贤哲多 主张不要太看重名声,而应把自己所可支配的真才真德放在首位。孔子说:“人不知,而不 愠,不亦君子乎?”“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就是这个意思。亚里士多德和霍布斯都 认为,爱名声之心在青少年身上值得提倡,尚可激励他们上进,对于成年人就不适合了。一 个成熟的作家理应把眼光投向事情的本质方面,以作品本身而不是作品所带来的声誉为其创 作的真正报酬。热衷于名声,哪怕自以为追求的是真实的名声,也仍然是一种虚荣,结果必 然受名声支配,进而受舆论支配,败坏自己的个性和风格。
名声还有一个坏处,就是带来吵闹和麻烦。风景一成名胜,便游人纷至,人出名也如此。“ 树大招风”,名人是难得安宁的。笛卡儿说他痛恨名声,因为名声夺走了他最珍爱的精神的 宁静。我们常常听到大小知名作家抱怨文债如山,也常常读到他们还债的文字贫乏无味如白 开水。犹如一口已被汲干的名泉,仍然源源不断地供应名牌泉水,商标下能有多少真货呢?
名声如同财产,只是身外之物。由于舆论和时尚多变,它比财产更不可靠。但丁说:“世间 的名,只是一阵风。”莎士比亚把名声譬作水面上的涟漪,无论它如何扩大,最后都会消失 得无影无踪。马可·奥勒留以看破红尘的口吻劝导我们:“也许对于所谓名声的愿望要折磨 你,那么,看一看一切事物是多么快地被忘却,看一看过去和未来的无限时间的混沌;看一 看赞扬的空洞,看一看那些装作给出赞扬的人们的判断之多变和贫乏,以及赞扬所被限定的 范围的狭隘,如此使你终于安静吧。”据普鲁塔克记载,西塞罗是一个热衷于名声的人,但 是连他也感觉到了名声的虚幻。他在外省从政期间,政绩卓著,自以为一定誉满罗马。回到 罗马,遇见一位政界朋友,便兴冲冲打听人们的反响,那朋友却问他:“这一阵子你呆在哪 里?”
在有的哲学家看来,关心身后名声更加可笑。马可·奥勒留说,其可笑程度正和关心自己出 生之前的名声一样,因为两者都是期望得到自己从未见过且永远不可能见到的人的赞扬。帕 斯卡尔也说:“我们是如此狂妄,以至于想要为全世界所知,甚至为我们不复存在以后的来 者所知;我们又是如此虚荣,以至于我们周围的五六个人的尊敬就会使我们欢喜和满意了。 “
中国文人历来把文章看作”不朽之盛事“,幻想借”立言“流芳百世。还是杜甫想得开:“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我也认为身后名声是不值得企望的。一个作家决心要写出传世 之作,无非是表明他在艺术上有很认真的追求。奥古斯丁说,不朽是“只有上帝才能赐予的 荣誉”。对作家来说,他的艺术良知即他的上帝,所谓传世之作就是他的艺术良知所认可的 作品。我一定要写出我最好的作品,至于事实上我的作品能否留传下去,就不是我所能求得 ,更不是我所应该操心的了。因为当我不复存在之时,世上一切事情都不再和我有关,包括 我的名声这么一件区区小事。
话说回来,对于身前的名声,一个作家不可能也不必毫不在乎。袁宏道说,凡从事诗文者, 即是“名根未尽”,他自叹“毕竟诸缘皆易断,而此独难除”。其实他应该宽容自己这一点 儿名根。如果说名声是虚幻的,那么,按照同样的悲观逻辑,人生也是虚幻的,我们不是仍 要好好活下去?名声是一阵风,而我们在辛苦创作之后是有权享受一阵好风的。最了解我们 的五六个朋友尊敬我们,我们不该愉快吗?再扩大一些,我们自己喜欢的一部作品获得了五 六十或五六万个读者的赞扬,我们不该高兴吗?亚里士多德认为,我们重视自己敬佩和喜欢 的人对我们的评价,期望从有见识的人那里得到赞赏,以肯定我们对自己的看法,是完全正 当的。雪莱也反对把爱名声看作自私,他说,在多数情况下,“对名声的爱好无非是希望别 人的感情能够肯定、证明我们自己的感情,或者与我们自己的感情发生共鸣。”他引用弥尔 顿的一句诗,称这种爱好为“高贵心灵的最后的弱点”。弥尔顿的这句诗又脱胎于塔西佗《 历史》中的一句话:“即使在智者那里,对名声的渴望也是要到最后才能摆脱的弱点。”我 很满意有这么多智者来为智者的最后弱点辩护。只要我们看重的是人们的“心的点头”(康 德语),而非表面的喝彩,就算这是虚荣心,有这么一点虚荣心又何妨?
19925
女人和哲学
“女人搞哲学,对于两方面都是损害。”
这是我的一则随感中的话,发表以后,招来好些抗议。有人责备我受了蔑视女人的叔本华、 尼采的影响,这未免冤枉。这则随感写在我读叔本华、尼采之前,发明权当属我。况且我的 出发点绝非蔑视女人,我在这则随感中接着写的那句确是真心话:“老天知道,我这样说, 是因为我多么爱女人,也多么爱哲学!”
我从来不认为女人与智慧无缘。据我所见,有的女人的智慧足以使多数男人黯然失色。从总 体上看,女性的智慧也决不在男性之下,只是特点不同罢了。连叔本华也不能不承认,女性 在感性和直觉方面远胜于男性。不过,他出于哲学偏见,视感性为低级阶段,因而讥笑女人 是长不大的孩子,说她们的精神发育“介于男性成人和小孩之间”。我却相反,我是把直觉 看得比逻辑更宝贵的,所以对女性的智慧反而有所偏爱。在男人身上,理性的成熟每每以感 性的退化为代价。这种情形在女人身上较少发生,实在是值得庆幸的。
就关心的领域而言,女性智慧是一种尘世的智慧,实际生活的智慧。女人不像男人那样好作 形而上学的沉思。弥尔顿说:男人直接和上帝相通,女人必须通过男人才能和上帝相通。依 我看,对于女人,这并非一个缺点。一个人离上帝太近,便不容易在人世间扎下根来。男人 寻找上帝,到头来不免落空。女人寻找一个带着上帝的影子的男人,多少还有几分把握。当 男人为死后的永生或虚无这类问题苦恼时,女人把温暖的乳汁送进孩子的身体,为人类生命 的延续做着实在的贡献。林语堂说过一句很贴切的话:“男子只懂得人生哲学,女子却懂得 人生。”如果世上只有大而无当的男性智慧,没有体贴入微的女性智慧,世界不知会多么荒 凉。高尔基揶揄说:“上帝创造了一个这么坏的世界,因为他是一个独身者。”我想,好在 这个独身者尚解风情,除男人外还创造了另一个性别,使得这个世界毕竟不算太坏。
事实上,多数女人出于天性就不喜欢哲学。喜欢哲学的女人,也许有一个聪明的头脑,想从 哲学求进一步的训练;也许有一颗痛苦的灵魂,想从哲学找解脱的出路。可惜的是,在多数 情形下,学了哲学,头脑变得复杂、抽象也就是不聪明了;灵魂愈加深刻、绝望也就是更痛 苦了。看到一个聪慧的女子陷入概念思辨的迷宫,说着费解的话,我不免心酸。看到一个可 爱的女子登上形而上学的悬崖,对着深渊落泪,我不禁心疼。坏的哲学使人枯燥,好的哲学 使人痛苦,两者都损害女性的美。我反对女人搞哲学,实出于一种怜香惜玉之心。
翻开历史,有女人而成为大诗人的,却找不到一例名垂史册的女哲人,这并非偶然。女人学 哲学古已有之,毕达哥拉斯、柏拉图、伊壁鸠鲁都招收过女学生,成绩如何,则不可考。从 现代的例子看,波伏瓦、苏珊·朗格、克莉斯蒂娃等人的哲学建树表明,女人即使不能成为 哲学的伟人,至少可以成为哲学的能者。那么,女人怎么损害哲学啦?这个问题真把我问住 了。的确,若以伟人的标准衡量,除极个别如海德格尔者,一般男人也无资格问津哲学。若 不是,则女人也不妨从事哲学研究。女人把自己的直觉、情感、务实精神带入哲学,或许会 使哲学变得更好呢。只是这样…来,它还是否成其为哲学,我就不得而知了。
19925
男人眼中的女人
一
女人是男人的永恒话题。
男人不论雅俗智愚,聚在一起谈得投机时,话题往往落到女人身上。由谈不谈女人,大致可 以判断出聚谈者的亲密程度。男人很少谈男人。女人谈女人却不少于谈男人,当然,她
们更 投机的话题是时装。有两种男人最爱谈女人:女性蔑视者和女性崇拜者。两者的共同点是欲 望强烈。历来关于女人的最精彩的话都是从他们口中说出的。那种对女性持公允折中立场的 人说不出什么精彩的话,女人也不爱听,她们很容易听出公允折中背后的欲望乏弱。
二
古希腊名妓弗里妮被控犯有不敬神之罪,审判时,律师解开她的内衣,法官们看见她的美丽 的胸脯,便宣告她无罪。
这个著名的例子只能证明希腊人爱美,不能证明他们爱女人。
相反,希腊人往往把女人视为灾祸。在荷马史诗中,海伦私奔导致了长达十年的特洛伊战争 。按照赫西俄德的神话故事,宙斯把女人潘多拉赐给男人乃是为了惩罪和降灾。阿耳戈的英 雄伊阿宋祈愿人类有别的方法生育,使男人得以摆脱女人的祸害。爱非斯诗人希波纳克斯在 一首诗里刻毒地写道:女人只能带给男人两天快活,“第一天是娶她时,第二天是葬她时。 “
倘若希腊男人不是对女人充满了欲望,并且惊恐于这欲望,女人如何成其为灾祸呢?
不过,希腊男人能为女人拿起武器,也能为女人放下武器。在阿里斯托芬的一个剧本中,雅 典女人讨厌丈夫们与斯巴达人战火不断,一致拒绝同房,并且说服斯巴达女人照办,结果奇 迹般地平息了战争。
我们的老祖宗也把女人说成是祸水,区别在于,女人使希腊人亢奋,大动干戈,却使我们的 殷纣王、唐明皇们萎靡,国破家亡。其中的缘由,想必不该是女人素质不同罢。
三
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这话对女人不公平。“近之则不孙”几乎是人际关系的一个规律,太近了,没有距离,谁都 会被惯成或逼成小人,彼此不逊起来,不独女人如此。所以,两性交往,不论是恋爱、结婚 还是某种亲密的友谊,都以保持适当距离为好。
君子远小人是容易的,要怨就让他去怨。男人远女人就难了,孔子心里明白:“吾未见好德 如好色者也。”既不能近之,又不能远之,男人的处境何其尴尬。那么,孔子的话是否反映 了男人的尴尬,却归罪于女人?
“为什么女人和小人难对付?女人受感情支配,小人受利益支配,都不守游戏规则。”一个 肯反省的女人对我如是说。大度之言,不可埋没,录此备考。
四
女性蔑视者只把女人当作欲望的对象。他们或者如叔本华,终身不恋爱不结婚,但光顾妓院 ,或者如拜伦、莫泊桑,一生中风流韵事不断,但决不真正堕入情网。
叔本华说:“女性的美只存在于男人的性欲冲动之中。”他要男人不被性欲蒙蔽,能禁欲就 更好。
拜伦简直是一副帝王派头:“我喜欢土耳其对女人的做法:拍一下手,‘把她们带进来!’ 又拍一下手,‘把她们带出去!’”女人只为供他泄欲而存在。
女人好像不在乎男人蔑视她,否则拜伦、莫泊桑身边就不会美女如云了。虚荣心(或曰纯洁 的心灵)使她仰慕男人的成功(或曰才华),本能又使她期待男人性欲的旺盛。一个好色的才 子使她获得双重的满足,于是对她就有了双重的吸引力。
但好色者未必蔑视女性。有一个意大利登徒子如此说:“女人是一本书,她们时常有一张引 人的扉页。但是,如果你想享受,必须揭开来仔细读下去。”他对赐他以享受的女人至少怀 着欣赏和感激之情。
女性蔑视者往往是悲观主义者,他的肉体和灵魂是分裂的,肉体需要女人,灵魂却已离弃尘 世,无家可归。由于他只带着肉体去女人那里,所以在女人那里也只看到肉体。对于他,女 人是供他的肉体堕落的地狱。女性崇拜者则是理想主义者,他透过升华的欲望看女人,在女 人身上找到了尘世的天国。对于一般男人来说,女人就是尘世和家园。凡不爱女人的男人, 必定也不爱人生,
只用色情眼光看女人,近于无耻。但身为男人,看女人的眼光就不可能完全不含色情。我想 不出在滤尽色情的中性男人眼里,女人该是什么样子。
五
“你去女人那里吗?别忘了你的鞭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的这句恶毒的话,使 尼采成了有史以来最臭名昭著的女性蔑视者,世世代代的女人都不能原谅他。
然而,在该书的“老妇与少妇”一节里,这句话并非出自代表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之口,而 是出自一个老妇之口,这老妇如此向查氏传授对付少妇的诀窍。
是衰老者嫉妒青春,还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这句话的含义是清楚的:女人贱。在同一节里,尼采确实又说:“男人骨子里坏,女人骨子 里贱。”但所谓坏,是想要女人,所谓贱,是想被男人要,似也符合事实。
尼采自己到女人那里去时,带的不是鞭子,而是“致命的羞怯”,乃至于谈不成恋爱,只好 独身。
代表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是如何谈女人的呢?
“当女人爱时,男人当知畏惧:因为这时她牺牲一切,别的一切她都认为毫无价值。”
尼采知道女人爱得热烈和认真。
“女人心中的一切都是一个谜,谜底叫做怀孕。男人对于女人是一种手段,目的总在孩子。 “
尼采知道母性是女人最深的天性。
他还说:真正的男人是战士和孩子,作为战士,他渴求冒险;作为孩子,他渴求游戏。因此 他喜欢女人,犹如喜欢一种”最危险的玩物“。
把女人当作玩物,不是十足的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