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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草间_耿立-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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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村的时间,对于男人,也是有几个关节组成。那是你三岁或者五岁。一个早晨,你听到了拍门声,有个白头发的人迈着小脚进来,那时阳光正照过来,各种粉尘颗粒正一个一个往下落。你对这次的睁眼开始了记忆的储存,那是姥姥来了,胳膊拐里有个印花包袱,那里是芋头,是姥姥在星星的光下煮熟送来的。多年以后,你吃了烧鸡牛肉,但你记得第一次吃芋头,是一个阳光的早晨,你的记忆是从芋头开始的,而时间也是从芋头开始的。

  人的一生能与多少的芋头相遇厮守,芋头的叶子从土里艰难拱出,还有草的围剿,猪狗的践踏,真的不容易。

  一个男人在乡村突然回家喊娘的时候嗓子粗了,像灌了沙土,喉结也大了如一只蚕趴在脖子里,胸脯开始一起一伏,那是一个共鸣很好的乡土音箱,无论风声雨声,都会有很好的原生态的回音,但一个男人的变声,就如一只小公鸡开始学习打鸣,有时对着草垛偷偷地模仿老公鸡,连架势动作都一丝不苟。当满意了,就把翅膀背在身后,踱着步子。

  但一天的夜里,无疑是似睡非睡的时候,外面起了春风,有猫从房顶瓦沟踩着细碎的猫步踏过,那些草啊,在雨水的滋润下,也在夜里怯怯对话。你知道了血的热,你还没了解节气,更不了解人也是有节气的,就在那夜里,有温热的东西从你的胯下嗖地跑出。你开始惊慌,用身子把那褥子暖干,但就是几场春风啊,竟然唤醒的是身体里极普通的欲望。这是一个刻度,但这也不是无缘无故就来到,前面有铺垫和序曲,你看初中的女同学的辫子不一样了,你看女老师的胸脯的眼神开始躲闪了。

  你开始看到一个公鸡用翅膀覆盖草鸡,然后是公鸡在土墙上得意地踱步逡巡,像要发布情欲的文告。

  就是那一夜,你作为男人开始朦胧苏醒。然后就是循环祖辈留下的时间认知方式,让你复习一遍。其实季节就是时间,一年四季,来往回环,如一个圆,人就在圆里打转,什么时候疲惫了,那也怨不得季节。

  圆还是循环,那时是你的子辈和新的庄稼加入进来了。

  一年有四季,四季再细分,可分成一个个节气,像一个个的格子贮存着很多人们不清楚的来自河流青草的信息。春天的节气主暖,等握在手里的竹子一节一节加温,直到烫手,那是夏至到了。如果手里结满了霜,连村庄也成了白的,那是秋季君临。然后呢,是硬梆梆的小雪大雪,一直到大雪封门,炉火红红地燃在乡村。

  四季是一个轮回,二十四节气是一个轮回,春种秋收,夏耘冬藏。

  是的,春温秋肃,时间给人的刻痕表现在脸上皮肤上,但也有很多的器官随着时间,或者强健或者枯缩。

  有一年秋季,我随爷爷在生产队里的牛屋为那些牛做饲养。夜里,我起来小便,哎呀,看到外面满是白霜,于是就使劲嗖嗖地从窗口把小便撒出去,那霜就褪得无影无踪。我看爷爷披着夹袄也小解,就怂恿爷爷,也从窗口把尿撒出去。爷爷笑了,说:“当年尿尿洒过路,如今尿尿滴湿裤。老了,岁月不饶人。”

  爷爷说谁也抗不过岁月,连树也抗不过。

  我知道岁月就是时间,时间不说话,它叫庄稼出土就出土,叫庄稼落叶就落叶,人也是如此。

  爷爷对时间的概念很简单,天亮了,就起床赶活,有时活多,他就把时间刻度迁移,鸡叫一遍,鸡叫三遍,或者一遍起身或者三遍起身。

  天黑了,爷爷就睡觉,有时睡不着,就点烟把夜燃个洞,接着是像风一样在房檐屋下干咳,卧在门外的狗以为有了动静,也跟着狺狺而作,在胡同里声如远豹。你心疑是否走到了唐代的乡间,一个诗人在夜间的月下感受到了这些,把它写给山中的裴秀才迪。

  麦子有麦子的时间,红薯有红薯的时间,时间把一些东西变老,时间又使一些东西萌生。当喧闹结束,大家一起走到时间的深处,慢慢咀嚼走过的路,那时才知道时间的加法和减法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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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狗年月


  狗是木镇的另一种常住居民。他们也有户主身份。他们是一种半自由的乡野流浪汉,喜欢到处走走遛遛。走到哪里,还好翘起腿把自己的尿作为记号,那往往是墙角、麦垛,或者是电线杆。碰巧你从此处经过,你会感悟这才是与泥土柴草等味道混合的本色的木镇味儿。

  我说狗是半自由的,是因为有时它脖子上会被套上枷锁,守在门旁。但多半木镇的人是给狗以自由的,也许,是骨子里的规定,你给了狗自由,它内心也有枷锁在,也会守在主人的院落,一有脚步的声响,它就会竖起耳朵,满嘴狺狺,越是被拴住的狗,它越叫得厉害,想向主人表明,虽然我不是自由身,但对主人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

  如果没有狗,乡村会陷入无边的落寞,少了许多的生趣和乐子。

  夜晚因为狗,就有了深度,木镇的人睡着了,村里的各个空间,大街小巷顿成狗的世界,喧嚣的人和土地也不说话了,大家像要把晚上值班的任务给了狗一样,都疲乏得像喝了酒,开始在朦胧里谛听狗与狗,狗与远方,狗与道路的碎语。

  在狗的狺狺中,不知不觉间,孩子大了,开始在狗的脊背上骑着晃悠了。鸟雀在这声音里学会了啁啾,就是每一棵庄稼,每一棵草,也像贴上狗的标签。是的,没有东西会单独存在的,一切都与狗有关,特别是乡村,谁说它和狗无关,不是无知便是忘本,你就是把一棵树砍下,那些年轮里,也一定会找出狗的狺狺,因为狗的吠声是乡村的一部分。

  即使乡村的寂静,也是狗带给的,是狗的间歇才铸造了乡村的寂静。

  如果你在乡间看到一只老狗,你就会想到这是一个满身沧桑的物种,如人老了一样,内心会有很多的故事。但看到老狗淡定的样子,你也许会想不到它年轻时候的威仪,也许因为体格和膀头的美观,是附近几个村庄狗的嫉妒对象,也许在某个河滩与哪个母狗的初恋被它一直记忆和怀恋。但如今狗老了,毛长了,牙齿开始松动,腿脚不再灵便,即使春风过耳,再也唤不起内在的躁动。万事无可无不可,到了无是非的境地,要是主人念旧,它的晚年会好些,如果主人是势利眼,难保它不会被刀子抹了脖子,炖肉,然后把狗皮张在墙上,等狗皮风干,然后铺在身子下做狗皮褥子。

  狗老了,没了火气,多了智慧,但这智慧不一定能把安全带给它,也许年轻时建立的威严,可以使它在乡村的地位保持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新的有名气的狗会接它的班。没有什么是终生的,包括老的狗,明智的话就悄悄躲在一边,看着夕阳靠回忆过日子,等岁月老去。

  这是命,任何狗都逃不过命,其实从小它们就受这样的教育,在谁家过活,在哪里死去,死的时候是壮烈,还是窝囊,这是命中注定。

  我喜欢抚摸狗的脊背和耳朵,狗躺在你的脚下,它让你把身上的虱子捉去,那种无赖和懒散也是你喜悦的。人与狗的沟通对话对狗是一种享受,对人何尝不是?我想平等,不管对方是植物动物,物种的差异并不重要,语言的差异也不重要,就像我们听风声,听庄稼的拔节,听蟋蟀在灶下的浅吟低唱……重要的是耳朵,比耳朵还重要的是敏感而善悟的心智。在我的想象里,我觉得狗在晚上,会挑着灯笼,迈着碎步,从东庄到西村走亲戚,那满脸是小心的笑容,它们从一家到另一家,从一处炊烟到另一处炊烟。狗把自己的家长里短告诉附近村庄的邻居,把对主人的感觉也告诉同类,我想,总有这样的狗,它会在亲戚面前泪流满面,是委屈,是长久的压抑,是看主人脸色生活的逼仄。

  但我想,狗是乡间情欲的启蒙者,别看狗看家护院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一场春风吹拂,就像有钩子把它们内在的魂和动力钩出了,它把脖子的绳索或者铁链子咬开,四处嗅着异性的气味。最使乡村看不惯的是在大街、在村头,它们公开地勾肩搭背,厮磨,然后,爬上对方的身子,在太阳下公开宣泄肉欲,好像作一篇天地阴阳大乐赋,这是天地间最酣畅淋漓的风情表演。

  往往在乡村,某些动物包括人也会在狗的榜样的激励下,把深藏在骨头和关节深处的隐秘情欲释放出来。

  我知道,乡村有一句骂人的话:狗日的。这不是一句好话,但耐人寻味。要是人养了狗,若使狗没有了爱情,还有谁来接忠诚的班。那样,乡村就真的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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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藏在草间


  乡村是藏在草里的。是啊,没有草的乡村是什么乡村?不管我从外回来,是在什么时候,也不管时令节气,一踏上木镇的泥土,鼻翼里呼吸的味道就是草的味。那种清芬令鼻翼发痒,你喷嚏的滑稽就是草香逗你的结果。

  黄昏牛羊回圈,你看到它们的毛发上或皱折里,不是草籽,就是苍耳子的那种带刺的颗粒。草是不用播种的,有时席地坐在满是草的田埂上,随手拔一根草,用它剔牙,或者就拿在手里,用眼睛瞄,看汁液一点点渗出。那是草提炼的雨水的留存,还是它们自己的血液和灵魂?

  人的心血来潮对草不是好事,它们受到伤害,但农人和它们的关系一直复杂。草们要做牛羊的饲料,草们要做房屋的顶盖。但它们与农人亲昵,父亲常说:老百姓和草一个姓,叫草民。

  如果说草的生长使乡村有了些诗意,但也是乡村自己不了解的。因为自己了解自己是困难的,草是修饰乡村和庄稼的,也许庄稼太实用,人们对庄稼多的是感恩,是庄稼养活了一个又一个生命。草也养活了一个又一个生命。比如牛,比如羊,这是低一个档次的,因这,草在乡村也是低眉顺眼,不声不张。即使春天,那些草尖从土里探出脑壳,也是怯怯的,你凑近了,草尖就接近于乌有,草色只可遥看,距离产生美感。但是一场雨后,你到了地里,不知你有没有这样的经验,草是那样的热烈,满地的青,是不是草尖和草籽都张开了小嘴,那些封闭了一冬的小生灵们,仿佛与节气与雨水有过契约击过掌,它们在雨水的搀扶下,都站立了。

  这时的乡村无论田野、屋顶瓦沟,无论砖缝,无论墙头,草们都不放过机会。草多了,也烦人,有的草就是霸道。

  木镇的草,应该登记成册,我想没有一个人能全部说出那些草的名字:醉草,兔子酸,益母草,节节草……在水沟旁有一种草,叫茅根,秋天,它的穗子白白的,如满头的霜,但它的根细长洁白,拔出一节塞到嘴里,那股细细的甜就爬到舌尖直跑进肚子里了。

  父亲说醉草最好,羊要是吃了,就如农人抓起小酒壶仰脖喝透了壶里的东西,那羊也醉眼蒙胧地踉跄回家。

  有时我就乱想,草是农人的兄弟吧。它们都来自泥土,终归于泥土,如枟圣经枠上说,人间有许多的无名氏,草也有,草的家族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妖冶的,朴素的,秀美的,绮丽的,有时它们像与泥土和农人有合约,庄稼占据多少地方,草占据多少地方,草总是先长出迎接庄稼,然后相伴着走一程,实在闹矛盾了,农人就批评草们的霸道,开始用武器的批判代替批判的武器,镰刀、铲子和手。但我说草们在这些工具下不是牺牲,而是另有任用,到了牛羊的胃里,在牛羊反刍的时候,牛羊感恩的就是给他们温饱与生命的草们。

  我曾思索过父亲对草的情感,也许深层就是对土地和庄稼的情感,父亲苍老如残照,脸与手粗糙得像龟裂的枣树干,黑乎、扭曲,骨节粗大如枣树的树瘤。他的肩上四季有一个杞柳编的背箕子,那里总是一些草或者干柴,喂养生灵或烧火。父亲中风后恢复的不是十分理想,他开始下地,他的步履蹒跚,手指不能灵活转动。他最后还是没有把自己的一亩地交出去,他说,这地就是一个根,空闲的时候到地里走一走,听听庄稼的拔节,即使不干活,蹲在地头弯腰拽几把草,也比坐在床上好。我知道这一亩地对父亲来说,七分种草三分种庄稼,那是给自己、给鸟儿、给牛羊留的口粮,父亲算的很清楚,一年到头,该给自己多少庄稼,剩余的也不能亏待。秋季我回木镇的时候,发现父亲背着一背草箕子,手里拄着木棍,后面是母亲给父亲拿着衣服,一对老夫妇走在远处开始升起的炊烟里。秋深了,父亲的头发被节气赶白了,腰被节气赶弯了,牙齿也被节气赶掉了,像霜降到来,草们一下就咽气了,这由不得你自己,该走时就要走,没有商量,也没有挪移。

  但我知道父亲对草的感情,这使我想起一桩往事,那是在饥饿的生产队时代,我随着父亲在离河坡不远的地方看生产队刚刨出的地瓜,我在河坡放羊。远处是割掉头的谷子地,秸杆如哨兵呆立,还有一个稻草人,头戴一顶破草帽,木棍的手里捏着一块红布,褪色得发白,那是吓唬鸟雀的,如今历史使命完成,就孤零零地呆在田野,没有了躁动,也没有了喧闹,等霜降把他的头染白,然后等明年重来值班。

  父亲卷了纸烟,用牙龈处残留的饭渣粘好卷烟的开口,闭着眼,划了火柴,猛地吸了一口,好像疲倦的土地一样,开始享受收成后的安逸。蓦地,父亲拍拍我的肩,把卷烟放在我手里,悄悄地说:“吸一口。”

  我诧异地望着父亲,父亲诡秘地笑笑,指指草人。我也笑起来,拿起卷烟,跑到谷子地,把卷烟放在草人的口里。

  木镇的人对草做成的吓唬鸟雀的小人,是刻意打扮的,常是把自己破旧的褂子和草、木棒横竖一捆,就出来一个草人,用锅底灰和红纸描出眉眼,于是,一个草人,像是被随口吹了一口气一样,就活在了大地之上。

  在我的印象里,春天的草抓在手里有点绒毛的感觉,到了秋天的老草,再抓在手里,就感到扎手,草像长了骨头。我看见,在菜园,春风吹绿了父亲用树枝缠绕的那些篱笆,草开始踮脚遥望秋天的岁月;秋天来后,那些草开始在风中,东倒西斜,再也挺不直,斜向有许多墓茔的木镇的坟地。木镇有许多家族的坟茔,在阳间,大家聚族而居,死后也叔叔大爷爷爷奶奶的辈分不乱。但草是一视同仁,该绿的时候绿,该黄的时候黄,往往有人给添土的坟茔拔草,那上面草就少些,每年的清明,后人把草芽拔去,七月十五把开始结籽的老草拔去。如果墓草覆盖了整个坟茔,那就是这家的人最后没有抗拒过草,不在土地上繁衍。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谁比谁久远?只有土地知道。人走了,有时在地上堆一抔土,草也许笑话呢,那土最终被草统属,我听到了草在草间的咯咯坏笑,毕竟笑在最后的是它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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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归于泥土


  泥土是乡村的子宫和襁褓。确实,那些河流坑塘是羊水。所有的乡村都离不开泥土和水。我们无法还原第一个乡村的模样,也许是谁把一根拄着的木棍子随手一插,那上面就有了萌动的枝叶。我们不知道何时才能在水泥地和柏油路面上种出庄稼。我知道现在有一种蔬菜是无土栽培,对那些无土而生的花或者触须,我心里总有一种拒斥。

  没有了泥土,不接地气,那样的食物到了胃袋里,是要生病的。

  无论怎样,你也改变不了乡村是泥土做的,泥土才是乡村的娘家,用时尚的话,是上帝,是泥土给了乡村生命、灵魂,乡村的咳嗽是泥土给的,即使皮肤过敏也是乡村给的徽章。好长时间不回木镇,特别是麦收时候,到老家看父母,回到城里,胳膊、肩肘、脚踝都有红红的隆起的斑点,如木镇泥土堆的高岗。也许这就是警示,把故乡记在皮肤上,这是泥土给的,就像文字,让我对木镇回顾,你离家久了,对故乡生分了,故乡就成了一种疼痛。就像我们的身体,某个部位不疼不痒,我们就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哪个部位不适,哪个部位就有了问题。故乡给你皮肤的红点和瘙痒亦是如此,疼痛是你知觉故乡的存在,木镇以另一种方式呼唤你。

  我有时就想,农民和庄稼都是从泥土里生出的,庄稼是泥土给农民的礼物,农民是泥土给庄稼的礼物,他们是默契的厮守者。有时一茬庄稼熟了,与泥土厮守的人也熟了;有时庄稼不熟,与泥土厮守的人也会熟。几千几万年了,谁知道有多少茬庄稼熟透了,谁知道有多少人熟透了?应该说泥土是沉默的,总不会絮絮叨叨说三道四,熟了就熟了,没有那么多的文人的牵扯。

  惊蛰了,那么一个响雷陡然在泥土上喊话,泥土经不住这样大的诱惑,于是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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