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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唱的什么?”他放下锤子,“枟夜奔枠,”我蓦然起敬,在我的经验里,是不明白夜奔的意思的,“夜奔是什么?”
“就是夜里走路到梁山。逼得夜里走路。”梁山,在我们平原的边缘上,父亲告诉我,在天晴的时候,能看到山影的,要是走着有一天一夜的路程,我总怀疑父亲的说法,但父亲到梁山换过地瓜干,却是确实的。但为何成为夜奔,我还是不明白,师傅说,大了,有了识见,就会明白,上梁山,谁愿意上梁山?
俺呵!走得俺魂飞胆销。似龙驹奔逃,啊!百忙里走不出山前古道。
在师傅静静歇息的时候,我就拿出一枚光光的“老鸹枕头”,像珍宝似的给师傅看,在平原的深处,孩子们没有多的识见,谁要是有一块石头,就会放在书包里,拿到学屋,就如拿出了山的一角。这老鸹枕头是父亲在锄地的时候,偶然捡到的,是什么把一块小小的石头遗弃在平原,孤独、寂寞。真的是老鸹睡觉时的用具吗?反正平原的人把这种石头叫做“老鸹枕头”。
师傅接过石头,拿起对着太阳一耀,里面就像是鸡蛋的内黄,红红的。看我对石头这样地神往,他答应下次再到我们村子的时候,给我捎来一块“化石猴”。
我问师傅见过山吗?他笑了,他就是在很远的深的山里,在农闲的时候到平原来凭着手艺叮叮当当地挣钱,在我的眼睛里,师傅是见世面的人,很神秘,那一錾一錾的有节奏的声音,也像是有魔力和韵致。
师傅说大山里,有一种不用驴拉的水磨。有水闸,有木轮子,早晨,把闸门一提,那蓄积一夜力量的水,就前赴后继地拥着爬上那木轮,师傅说木轮好大。我在师傅的出神里,能感受到那水磨,在四面皱皱折折的山凹里,像流淌的山歌一样。
平原外的一切是什么的模样?还能吃到一种叫煎饼的像纸一样薄的东西么?师傅问我想跟他走吗?
“想!”
“为什么呢?”
“天天吃煎饼!”
师傅放下錾,把锤子放到磨盘上,“孩子,你还小。”他摸着我的头顶说。
“大山不好吗?”
这一问,好像捅到了师傅的苦处,他摇摇头,“你还小,哪里都有作难的时候啊,大了,等你见到山,经历了,就明白了。”我感到师傅的话极深奥,就想他是不愿意带我去看山看水磨。
我有点想哭,就缠着他,让他等着我,等我长大了,到山里去找他,师傅乐了:“也许等你长大,我就要入土了。”
听了这话,我心里更紧了,他要是入土了,山里我可不认识一个人了。我急急地说:“死不急嘛,你等我,我大了,见到山,你再死。”师傅又乐了,他答应着等我看到山,他再死。
“你家住哪里呢?”
这个问题好像是对我对他都同样的重要。“褡裢錾子就是我的家,哪里有磨哪里就是家!”
这下可麻烦了,天底下哪里没有磨啊?有磨房的地方就有师傅,天下的能洗磨,能把磨钝得石磨一錾一錾,像重新绽开的牡丹芍药那样美丽的师傅也多了。
“那等我长大了,还是找不到你啊!”
“等你长大,我来接你!”
父亲看我如此的样子,就说拜石匠做师傅,将来能拿动锤子錾子,可以背着褡裢的年纪,就跟着师傅到平原的外面走动。
于是,就恭恭敬敬地叩了头,父亲打了酒,杀了一只鸡,配上从地里摘下的还有黄花的黄瓜。那鸡父亲本来说是到八月十五才吃的,这下,就成了拜师的用品,在杀鸡的时候,父亲说:“小鸡小鸡,你莫怪,你是下酒的一道菜。”一刀下去,然后把鸡往空地一扔,小鸡就乍着翅膀,想飞未飞,一头跌在地上。
第二天师傅走了,我和父亲送他到村外的土路,一个光光的脑壳,一个褡裢,一把錾子叮当着远了,看见师傅走得更远些,我喊了一声“哎——”平原的回音很长,师傅回头一下,也“哎”了一声,后来那褡裢一闪一闪地摇起来,那光的脑壳就越来越显得小。步儿也像慢了许多,叫人感到那路就是人一世也走不完了。天大极了,人小极了,平原好大呵。
这以后的日子,师傅在霜降的时候,都会到我们的村子。一次他给我带来一个叫“化石猴”的东西。这是一种薄薄凉凉、其貌不扬的灰白色石头,光滑椭圆的身上浅浅刻出几条线,就成了猴模猴样的脑袋瓜和狗儿一样上扬的尾巴。
我把它和老鸹枕头放在一起,其实,我问过老师,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叫做“化石猴”还是“画石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带有师傅体温的东西,引起了我的神往。这化石猴还有一个功能,手若是被刀割了,在化石猴的身上刮下一些碎石末,可以立即止血。
也许,师傅对徒弟有一种牵挂,每次师傅来的时候,总不会空手,总是带一些平原不常见的物件:煎饼、山核桃、榛子。他从褡裢里掏出那些东西的时候,总会说“我的小徒弟”。我发现师傅十分地珍爱师徒关系,在学屋里,我曾比较老师和师傅,觉得老师不会给我带来平原外的精神的神奇,而师傅说,等我大一点,他就会给我打一把錾子和锤子,和他到平原外走一走。
师傅多大岁数了,我不清楚,但每次看到他到平原的小村来的时候,皱纹总是深刻了许多,眼睛也眯缝了许多,光光的脑壳上,就有一些稀疏的白发,像盐碱地里的麦苗,在褡裢的衬托下,黑的更黑,白的更白。
也许,师傅给我的是平原外的牵挂,我就把师傅当成了一种心里的依靠。谈起师傅,就谈起水磨,谈起很远的山。当师傅到我们村子来了又走了,我会几天激动地睡不着觉,半夜起来,常想着磨盘该钝了,什么时候的黄昏还会响起叮叮当当的錾子声,那时的黄昏也像有了诗意,被錾子声淹没的黄昏不是普通的平原的黄昏。当师傅走了,我会站在村外,看到眼睛里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直到一个小黑点,最后,连褡裢也变得和平原的天地成了无声无味的一体。
有一年,到了霜降,师傅没来,到了寒露,师傅也没来,村子里的几家磨都钝了,变得暗哑。
我心疑师傅是否年纪大了,在不知哪个路口走着走着,就跌下不再起来。
在贴近年关的时候,我在村外看到了一个背褡裢的人,像是师傅,但走到近处,却是另外的模样,一样的褡裢,一样的平原外的异乡人,他告诉我说师傅死了,在一家磨道里,拿着錾子,忽然一放锤子,就一口气没上来,走了。
他说了师傅的旧事,师傅年轻时就手艺非常。有一次,在一家人家洗磨,这家的儿子新死了,留下一个儿媳,这儿媳在给师傅送烙饼的时候,看到村巷里公狗母狗交媾,在天底下,那边是师傅叮叮当当的錾子,这下,守寡的媳妇就沉默了,脸红着从狗的身边遁去,像是失了魂魄软了身骨。在夜里,她就走到了师傅歇息的磨房,天明,就随着师傅走了。
我听了,伤心地哭了起来,平原外牵念我的人走了;我对平原外的牵念也减了许多。我常想,师傅给我的爱是维持一个孩子幼稚的对平原外的向往,也许,收我做徒弟,他本身是不当真的,但他对一个平原孩子的爱却是十分地珍重。也许师傅有几多的苦楚,我想到他第一次不自制地在一个平原深处的孩子面前唱起枟夜奔枠,虽然当时我不明白内中的缘由。
后来,我虽在空余的闲暇,喜欢起篆刻,工具也置备齐全,却一直在那方寸天地里,没有施展身手。我有一个愿望,哪天就刻一方肖像印章,内容是林冲在雪夜,斜背着长枪,枪端处,挑着的是酒葫芦,夜是黑得紧,雪也下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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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童年的梦痕
一
“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赶牲口……”
小时候,我总爱唱着趴在磨坊的窗棂上望月亮,灰驴戴着“遮眼”一圈一圈踢嗒着单调的音儿。妈妈的面箩“咣当,咣当”,晃一身细白的月亮。
于是我想月亮,那么白,那么圆,多像磨呀,用它磨面,一定磨得快呢。听那风声,“呼——呼——”地,多像一匹灵动的驴子,躲在霭色的背后拖着月亮转呀!
果然妈妈说:星星是碎碎的粮食粒,月亮上的斑点便是漏粮食的磨眼。
哦,我晓得了。月色白光光的,不正是喂养小枣树的面粉么?
在饥馑的荒年,有了月光,幻想也饿不瘦!
二
夕阳把我的影子描在四月的草坡上,踏着一路的天籁,我到姥姥家去,她说要送我一朵熏香童梦的淡黄荠菜花。
我真高兴,清凉的小渠在我的奔跑中落下了。可是有谁用绳子拴绊住我的脚呢,拖在身后多沉呀。我一看,竟是影子。
甩掉它,我往左边躲,影子缠着我,往右边躲,影子缠住我,我蹲下来,用手捂住眼睛,过了一会儿看,影子还在背后,黑黑得像条小狗啃我脚跟。
影子不是我,我不要。
于是只好跑呀跑,一直跑进夕阳里姥姥的红房子,我关上门,一门闩就把影子闩在门楣外了。
返回时,正是月亮卧在树的鸟巢里孵出月亮的时候,影子又跑在我的前面拖扯我呢。脚步多轻快惬意哟!
嗅着淡黄的荠菜花,影子一直把我拖到清早的梦里……
三
那天夜里,我们在苦楝树的鸟巢里没有逮住鹧鸪,月亮从鸟巢惊跌进水塘里。
月亮会不会沤烂呢?妈妈说它上面有个嫦娥姑娘,月亮湿了,她的衣服,不也变成水漉漉的了么?
我急了,“妈妈,嫦娥姑姑穿湿衣服要害病的!”
“傻孩子,月亮上不是有株晾晒衣服的桂树么,月亮上不是有专门杵药的小玉兔么?”
“哦。若是嫦娥姑姑病了,就请小玉兔捣点止痛片,行吗?”
四
是卧在地上小憩的田垄摇晃着起来了吗?袅袅的炊烟把瓦楞罩着。
妈妈累了。吹火筒的呼呼声疲倦了。你就从苫着茅草的厨房顶款款地,款款地走下么?
农忙的日子,是谁用不安分的手攥着月牙儿,把你偷偷地割去了。
难道不怕割破了手指流血吗?
你是爸爸的茧手,搓出的那一盘拴住农家梦幻的草绳吗?
可妈妈却说,你是姐姐黄蜡蜡的辫子,在晨光中梳一次,夕阳里梳一次……
五
淘气的小渠,我知道姐姐为什么嵌着一双晶澈闪辉的眸子了。当她早晨踩碎胡同口的鸡蹄,在你怀里舀起一勺勺眨着黑眼睛的星星,一桶桶汲走时才知道的。
淘气的小渠,我知道姐姐的嗓音为什么像泉水一样灵动而透明了。当她踏着中午斑驳的日影,在你怀里把那婉转啼鸣的鸟声,一捧捧掬起一口口喝下时才知道的。
淘气的小渠,我知道姐姐的酒窝里为什么漾着那么多迷人的笑靥了。当她踏着被山雀子衔跑的夕阳,把你怀里流动的一天云锦,悄悄汲走煮在锅里时才知道的……
六
簸箕边。
蹲在妈妈的怀里,看她那双又干、又皱,上面蠕爬着青筋的手剥玉米棒。一排,又一排的玉米粒,妈妈的手将它们慢慢地搓下——一粒,又一粒,多像黄黄的小奶牙。我在旁边数着:一颗牙,两颗牙……真怀疑那棒子是个肥嘟嘟淘气的孩子,要不咋扎一嘴牙呢!
——是的,你不见瘦削的玉米杆儿永远地抱着它的胖孩子么?咀嚼着秋色哄它,渐渐地像个嘴馋的孩子,牙齿被虫子吃黄了。
夜里,不知怎的,我梦见自己的牙齿也锈成黄色的了……
七
夜是一堵灰色的墙么?蝙蝠的翅膀像抹刀在壁上涂泥,一层又一层,颜色越来越重,最后连蝙蝠的翅膀也抹进去了……
不一会儿,不甘沉寂的孩子把绒绒的蓝星星唤出来了。它们低低地垂着,像是爷爷点烟擦燃的细碎裹磷的火柴头。
把它们投下来不好么?有谁率先把鞋儿抛起来,都盼望着能碰下一嘟噜星星,傍晚逮蝙蝠不也是用鞋帮撞下来的吗?
“别扔了,星星跌下来,夜不是更黑了么!”
我沮丧了,却不肯罢休,就回家觅了小小的锅铲,准备挖掉那厚实沉重的墙根……
八
一天,村里的许多大人从野外运来一块旧碾盘,想封死家西的那眼石井,封死一个遥远而亲切的故事……
噢,那村后哗笑的小渠呀,那渠上的茅草磨坊,那磨坊里吱呀的声响,总还该记得那个动人的故事吧?还记得那位唇角咬着腼腆山雀子一样的姑娘吧?还记得那旋着水磨轧响我儿时柔情记忆的那位姑娘吧?
噢,那棉油灯草燃黑的木窗棂,那一抔黄泥堆垒的讲台,那用教杆挑着的缕缕春雨淋湿的鹧鸪声,总还该记得那个迷人的故事吧?还记得那位揣着慌乱的代课姑娘,还记得她那像山杏花儿绽在篱笆上的歌声吧?
在一个可怖的深夜,风也是这般的大这般的吼吧。她携着一摞子童话去给孩子补课,然而在那天夜里,这篇童话却失落了,返校的时候,她不慎跌进路旁的石井里,连同藏着的秘密一道跌进石井里……
教鞭竟神奇地在石缝间萌活了,叶芽上挂着的是一片片动人的童话吗?
妈妈说,这是姑娘的魂灵插在了这神奇的土地上,叶芽是一串串晶亮的眼睛,在呼唤着乡间至美的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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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平原的那边
一
平原的那边,也有柔慈妈妈花白年龄的呼唤么?饥饿的时候,是谁在灶下煨一块甜甜的红暑让我嚼着母爱一口口下咽呢?
平原的那边,老师的面目也是温爱的么?她是否也像姐姐一样,让我攀住肩头,把刘海下的笑靥一把把够下呢?
平原那边的太阳也是湿濡濡的么?那被溪水泡遍了的童年,那被黄花雨咬过脚后跟的童年,还一样能晾晒在平原那边的沙滩上么?
哦,我要去平原那边,也有婆婆丁撑圆的黄昏么?
二
风,被黄昏赶出了小村,像是赶着绵羊进了野外黑洞洞的小树林,这时我看见月光在轻轻地落呀,落呀……
我看见月光落满村边的草垛上,落在静静的村场与碌碡上。
我看见村庄的木棚、篱笆,落满了厚厚的月光。
月牙好像一枚黄黄的桔瓣,这一刻我忽地无缘无故咂咂嘴,翘起鼻翼说:“真香。”
我说:“让我用书包背走吧,饿了的时候咬一口。”
可我没有那么大的书包呀,即使能装得下故乡的月光,我也背不走呀,我怕,怕您口唇一样的桔瓣,剥开,是否剥开了您的悄悄话?妈妈……
三
哦,妈妈又在村口唤我的奶名了。
我的奶名,被妈妈随身带着,走到哪里,顺手一把撒进泥土里,让它光着屁股一步一步地爬。
在灶下,妈妈点响我的奶名,在悲戚时,妈妈用粗布衣衫揩湿我的奶名。
麦收的日子,妈妈把我拴在屋里让茸茸的小狗守护着我的奶名。
真不知夏夜中,我蹑手蹑脚蹙即墙根下去捉蟋蟀的叫声,一层层的暮色把我裹严了,为何妈妈能看见我蹲在暗处的奶名。
如今奶名大了,知道脸红了……
四
炊烟把黄昏泡软了。
此时我想起了野外的妈妈,现在她也该拖着一身疲倦,蹒跚着归家吧?能望得见厨房顶部的炊烟了,我猜,它们也是妈妈用背篓一篓一篓背回的吧!
妈妈,这是我提着草篮最后一次回家了,明天,我就要到老远老远的平原那边去了——到平原那边去看海。妈妈,海也像村前的水坑一样大么?妈妈,明天的黄昏里,您看不到儿子挽着篮子微笑回家了。
可妈妈却说,我走的再远也走不出她的眼睛。你的瞳仁就不怕被踩弯么?妈妈……
五
月亮在爬。
月色白光光的,我躺在竹床上,看它是被枣枝挂碎的,一点一点在黑黑的窗楣上蠕爬……
我看见它先爬上墙拐处的蛛网,像一个黑孩子,被月亮的声音惊醒了,它笨拙地蹲在上面像喝水,慢慢地把月色喝暗了,你看,它的肚子,喝得像小月亮一样圆绷绷……噢,它喝下的是滴落的月光颤抖地挂在墙拐处的房梁……
月亮蠕动着爬上床前圆圆的木桌了,像是在上面摆了一面银银的圆镜。它无声地照着火柴盒,照着煤油灯,照出了柳条编的针线簸箕。
噢,我看到了我那熟悉的小棉袄了,看到那密密的针脚缝着绵绵的月光……它爬过了妈妈的鞋,它也爬过妈妈的床,它爬满了我的小木碗。
月色一坨一坨地悄悄地漫,悄悄地淹,把我的小木碗漂起来,圆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