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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82-残翅-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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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年级,我第一次看见老鼠,死在路边。灰色。四条腿。丑陋的竹节尾巴。被压得扁扁的,浑身是血。它的头偏向一侧,露出一只惊恐的眼睛。我也是第一次感觉到死亡之于各种生命的恐惧,从它那只眼睛流露出来的,毫无掩饰。在每一次我将要跌到的瞬间,这种恐惧最为浓烈。我小心翼翼地走好每一步,防备伤害与死亡。    
    脚下的石子被男生当作足球踢,啪啦啦地滚了好远,又精准地打在路旁树干上,声音空灵,好像扣门。我也想去踢一颗试试,要有像他们一样漂亮的动作和声音。然而,那只死老鼠惊恐的眼一再撞击我的视网膜,我发现我丧失了无知无畏的勇气,是不是老了?    
    那一段时候,我总能不断想象它飞奔过街道,像往常一样忘记了左右张望(它妈妈可能没有教给它,或者它不曾听话)。然而这次毕竟不同以往了,它怎么也想不到一辆汽车会刚好赶在那精准的一秒,压过它的身体,啪——地一声,好像扣门。它死的那样惊恐,那样猝不及防,容不得挣扎。死亡来临时当真不给人以任何挣扎,也算是莫大的恩惠。    
    于是我甚至希望自己快些老去,像爷爷奶奶那么老。我开始觉得人能活到那个岁数也是种幸福,起码省去了生命中无数突如其来的灾祸与劫难。    
    至此,我祈祷,并感恩。    
    我还活着,真好。    
    我后面的男生教给我祈祷的姿势,双手合十,犹如电视里的教父,非常专业。后来每次我们考试前,都会自发地集体做祈祷。我觉得这个姿势特别酷,能让自己立刻变得高大威严起来,闪闪发亮。    
    渐渐,我淡忘了死老鼠的事,又如先前一样勇往直前,觉得生命坚不可摧。    
    小芸上学带了一样好东西,一张贴画!不是一张,是整整一版,上面有一排一排不知多少张小国旗,指甲那么大。我们都围过去,等待着她慷慨地发给我们。作为她最好的朋友,我以为她会多给我一张,或者至少让我自己挑一张。然而她看了看我,说你不用着急,我先发给别人。最后我用一包萝卜丝,跟她换了一张美国国旗。    
    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要妈妈带我去买贴画,一种强烈的占有欲像小时候要路边的花,要友谊商店里的绒毛玩具,要饭店服务生胸前的徽章。    
    妈妈带我上街,那时候的增光路两边挤满了各种小摊贩,自行车一排一排地停着,侵占了马路的三分之一,路人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汽车几乎难以通行。还好我们靠腿儿的,一路走到街上。一家一家看过去,没有见到国旗的我十分失望,不得以买了两版亮晶晶的贴画。那种贴画质地很硬,可以贴在耳垂上、脑门上或者指甲上,是当时比较流行的贴画,并且一流行起来就是很多年,有点经久不衰那意思。但我当时并不时髦,阴差阳错买回去带到学校,阴错阳差带动了一股潮流。    
    得到充分自我肯定的我开始在这方面下苦功,以我曾经在家里满世界班门弄斧搞建筑的功底进行鉴赏、选购。    
    那时的我口袋里几乎没有零花钱,都是爸妈带我买东西,我们发现一个叫天意的好地方,是一个小商品批发市场,我们学校门口很多地摊儿都是从那里进货。爸爸带我去那儿就大批大批地购,有点倒卖的感觉,如果不是有我在,爸爸肯定会被认为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贩。    
    发现那地方的当然不止我一个,我有时会在那儿遇见同学,在班里一打听方知,原来几乎是众所周知。    
    我和小芸开始了一场贴画大战,接着又源源不断地涌进了很多新的战士,而且都势均力敌。战争虽然不是很激烈,但连连绵绵、延延续续、暧暧昧昧地持续了很多年,直到我们毕业分开。    
    看着一整版贴画一张一张被撕下来,我的心咬牙跺脚地舍不得。我就梦想能有一根点旧成新的手指,碰什么什么就变成新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天生的跳跃性思维就特别发达,想问题如一艘火箭,“嗖”地一下就穿过了好几层大气。当时我紧接着就开始担心万一变错了什么东西,应该还有一根能挽回的手指,将其复原。我还认为将东西变新要逐层深入,不能碰一下就把什么都变新得成原材料了,切身体会的我可不想我碰一下桌椅,就不得已要坐在一摊木头上听讲。    
    国王梦寐以求一座金子铸成的宫殿,神满足了他的愿望,赐他一根点石成金的手指。他碰到什么,什么就会变成金子。他兴奋极了,摸摸这个,动动那个,很快他的行宫就变得金碧辉煌。他的小女儿回来,他开心地与她拥抱,不想却把女儿变成了一尊金像。国王失去了女儿,国王失声痛哭。    
    不得不承认,我的思维是过于严密了,不停地给自己的胡思乱想补补订订,仿佛国家精打细算的教育改革。难免矫枉过正,但大方向还是向着发展进步的道路前进的。


《残翅》 一瑶晶(7)

    很多女孩都吃头发,我也一样。但不同的是我每次吃头发都会默默许三个愿。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毛病,也不知道什么又突然改掉了。其实人的很多习惯都是这样,不经意间,它们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悄悄地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看来每个人都有成为诗人的本质。    
    我那时许的愿荒诞滑稽,但却是在万分虔诚的心情下祈祷的,生怕触怒了神灵。我最矛盾的时候是许愿时我不知道作为一个女孩是漂亮更重要还是身材好,抑或是皮肤白嫩。为此我深受折磨,谁叫我不肯把三个愿望都投资在外表上呢!也许正是因为那时的动摇,使今天的我没有倾国倾城的相貌,没有娇嫩白皙的皮肤,而且还是个平胸。    
    说起这些,我坚决认定是小时候护理不良所致。我洗完手总是忘记抹油,也没有人给我讲过抹油的重要性。我懒惰的结果是每逢春、秋、冬三季,手上就会粗糙、干裂。有时侯实在看不过去了,就用胶条把死皮粘掉,以寻求心理上的一种快感。    
    直到五年级,有个女生在站队时突然对我说:“你的手应该抹点油。”    
    我才恍然大悟般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回到家我对父母说:“我以后要抹油,我的手太干了,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决定吗?因为我的同学说我应该抹点油。”    
    爸爸笑道:“看出这孩子有什么变化吗?”    
    我以为他会说我开始臭美了,结果他说:“同学的话比我们家长的话更重要了呢。”    
    我心里莫名地失望,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塌陷了一块,好像柏油路面上的大坑。或许这是孩子追求长大的一种心理,却没有被可怜的父母发现,感觉未被认可的失落吧!    
    关于身高我也很气愤,从小生活闭塞,整天关在家中,没有任何体育活动,终日不进行光合作用的我怎么可能长个儿呢?我童年的记忆里始终清晰的只有那一扇阳台,绿色的铁艺栏杆,一根一根地,每到中间部分就打几个卷儿。我的小脑袋多少次试图从两根铁栏杆中钻出去,但都差了那么一点点。我经过多少次实验证实,当一个人的头能钻过的地方,身体就肯定没问题了。可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如一只小兽,被困在笼栏里,逐渐退化。    
    这是一个漂亮的笼子,很多青绿色的葡萄藤盘过高高低低的竹杆,把阳台装扮如一间华室。每至葡萄成熟的季节,大串大串的葡萄就会从高高的竹杆上垂下来。由青变紫的过程绝对是一种煎熬,我时常忍不住去摘青涩的葡萄,咬到嘴里,非常之酸。    
    可怜我天生长了个没记性的脑,不隔几日,又会偷尝禁果,同样也会尝到苦果。    
    再美的笼终究是笼,给我美酒佳肴与怜爱,不如给我狂野的自由。我是一只顽劣而乖戾的小兽,活在小丑之城。    
    喜欢坐在阳台上,把身体蜷缩成对峙的样子,那些葡萄藤把外界隔离,使我安全健康、高枕无忧。没有阅读的习惯,坐在那里,喜欢看楼下的风景。    
    其实也没什么风景可言,一排排违章建筑的小平房,破旧而陈陋,却在各种烟熏火燎中欣欣向荣。房顶青灰色的瓦片年久失修,有的屋檐已经残缺不全,上面堆积着落叶和垃圾。楼与楼中间的甬道时而有自行车吱吱嘎嘎地驶过,时而是欢蹦乱跳的孩子们做游戏。麻雀会时常光顾我家的阳台,但是不容我接近。听说这种鸟的性子很烈,如果养在笼子里会绝食身亡,我倒有兴趣想看看它究竟怎么样绝食身亡。    
    就是这样的风景,万变不离其宗,是活的亦是死的。我躲藏在茂盛的葡萄藤里面,目光穿越了结界,仿佛身体也突破它飞到外面的世界去了。    
    只有在这时我机敏而聪慧。女孩子脚下那些细细长长的皮筋儿被我的小布鞋灵活地捻来捻去,或者伏贴地勾在我的小腿上跟我舞蹈。塑料绳编的毽子是欢快而顽皮的精灵,跟我交融亦冲突,我略高一筹就把它轻松地玩弄在双脚之间,无论正踢、反踢。就连男孩子你追我赶的足球,我也可以一展身手,毫不逊色。


《残翅》 一瑶晶(8)

    回归现实,美好破灭。    
    在学校,小云牵头儿,几个女生张扬而缄默地跟随她,跳皮筋儿和踢毽儿交换着游戏,小皮球,一个;小皮球,两个;小皮球,三个……她们从不厌倦、乐此不疲。    
    我只钟情于去音乐教室后面的空地探险,虽然那里除了几根残损的水泥柱子和一扇常年紧锁的地窖的门,再无其他。我一直幻想着把那扇门打开,去看看里面,听说有楼梯,或许顺着一直走下去就能看到地狱。    
    但在没有人愿意跟我一起探险的时候,我万万不会独自前往。我独自会坐在一边,看小云她们玩得起劲。妈妈一直坚持要我学游泳,说女孩子不会游泳就只能坐在一边给人看衣服。但她忽略了如果不会跳皮筋儿和踢毽儿,甚至不会与人交往,那个“坐在一边”的女孩所承受的孤单必然更加漫长和悲哀。    
    有个男孩过来问我:“你怎么一个人?”    
    “啊!我,我一会儿就去替她们。”我支吾着,不知为什么要对他撒谎。或许我该跟他聊聊,也许他愿意听呢?我盘算着该从哪句开始讲好,但那个男孩已经不在。    
    我无奈地笑笑,他根本就不存在嘛!    
    还是因为我对他撒了谎,他生气所以走掉了?    
    我的意识被众多莫名其妙的奇思异想砸得透不过气,却没有一个能被顺利接住,以使我拥有一个思考方向。    
    突然太混乱,我感觉到茫然。然后空白。我忘记我刚才一直在为什么而烦恼,好像睡觉醒来后发现特别疲惫,但却遗忘了梦。    
    那一年冬天,我四年级。    
    刚刚学会了游泳。    
    爸爸妈妈一起,把葡萄架拆掉了,仿佛拆掉一个人的骨头。它知道疼,但它不会哭。我看着阳台逐渐变得光秃秃的,心里竟然悲壮起来。我跑到阳台上,我的身高已经超过那些围困我的栏杆。对着天空,对着风景,我努力挥舞手臂,宣誓自由。    
    然而春天临近,小朋友们开始陆陆续续跑到街上来玩。没有了葡萄藤的庇护,看风景的我仿佛从幕后突然被推上前台,显得坐立难安。尤其是他们看到我,而且还认识我,冲我喊:“沈瑶晶,下来一起玩啊!”    
    我顿时羞愧难当。    
    哦,我的葡萄藤,我的葡萄叶,好想揪住一片遮挡住自己。然后对他们说,我不是沈瑶晶,我不是那个人!    
    我是,那么不想做自己。                                    
    渐渐他们习惯了我从上至下的窥视,心安理得不再叫唤我。我突然很想从随便两根铁栏杆间钻出去,不顾一切地,像那种烈性的鸟。    
    突然感觉有人友好地拍拍我的肩,像是要和我一起玩。我兴奋地转过身去,屋子里空空荡荡,半个人也没有。    
    五年级时建一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突然嚣张起来,听说他经常带着人打架,还打劫中、低年级的小同学。有几次课上到中途,建一就被老师叫出去谈话。他从来没跟我们说过自己具体做了什么,在同学的传说和无限的想象中,他有了一个类似英雄的形象,高大而神秘。我望着他的背影,总有一种欲言又止的伤感。    
    他为什么不能对我说呢?我当时就这么伤感。    
    其实建一平时很少和我说话,偶尔说上几句,就会有人起哄。这是普遍的事情,因着我们的好奇与懵懂。但我始终觉得我和建一之间的热闹更有针对性,更意味深长。    
    我这时开始注意建一的脸,注意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单纯的机警和凶猛。我也开始注意他的一举一动,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看操场上他奔跑,一个易拉罐都叫他踢得特别尽兴。我听他说那些脱口而出的脏字,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有人说他爸爸一定是赌徒,因为他总是骂女生臭三八。我点点头,心里不免有些说不出口的担忧。后来我奇怪地想,赌徒和臭三八有什么关系?    
    音乐教室位于学校的西北角,独立在教学楼之外。每到冬天就,教室里就会升起炉子供暖。一排排蜂窝煤就摆在墙边,整整齐齐。天寒地冻,房檐上结出一根根冰柱,高高低低,晶莹剔透,好像音乐老师修长手指弹出的美妙旋律。    
    建一坐在我后面,喜欢用手玩我的头发。他把它编成小辫,然后再散开。编的时候小心翼翼,散开时动作总是很迅速。    
    我假装不知道,心理却有种异样的感觉,十分美好。他的手指,也仿佛在我的发丝上弹奏乐器,拨动心弦。    
    放学路上会碰到建一,当他拎着两只魁梧的旱冰鞋去某个场子滑旱冰的时候。    
    远远我见了他,就假装没看见。即使走近,我们也不会打招呼。男生与女生,尚未懂得异性相吸的我们,还是无法摆脱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积累。    
    看着他两只厚重的鞋子,拎在手里,却好像长了翅膀,轻盈得可以飞起来。    
    宋美佳打算移民美国的想法终于有望实现了。    
    当我知道她即将离开时,她已经离婚三年。只记得有一阵她来我家来得特别勤。一次我进家门看到她和妈妈说着说着话,然后就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大人也会哭,哭得安静而美丽,和在妈妈的板子下我的嚎啕截然不同。后来我无数次梦见自己因为即将失去什么东西而伤心欲绝,努力优雅地哭,可泪一流下来就变成了哭嚎。    
    那段时候我总是很伤心,莫名其妙的伤心,总觉得有些重要的东西要远离我,无论我怎样努力优雅地哭着挽留,都无济于事。这种状态断断续续了几年光景,直到我上初中才好些。我觉得这是一种大人们没有的感情,而我们与生俱来就填补了他们的这块空缺,仿佛人类一次伟大的进化。    
    大姨临走时带我去商场,要给我买些东西。我多少听闻她为了办签证四处奔波,负债累累。在商场的玩具区转了几圈都不好开口,但眼睛一直盯着橱窗里那个娃娃。又走到文具柜台,转了又转,最后我说:“我还是想要那个娃娃。”    
    我十分想要一个娃娃,膝盖可以弯曲的仙蒂,特别好看。大姨毫不犹豫地给我买了一款连手腕脚腕都能活动的珍妮。几年以后,这两种娃娃突然销声匿迹,芭比才独领风骚。


《残翅》 一瑶晶(9)

    从那一刻,我拥有了第一个娃娃开始,我便迷上了她。    
    小孩子在家里跑来跑去,从东房到西房,从南房到北房,不是毫无目地瞎跑。我趁他们不注意,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听到过许多琐碎的事情,拼在一起又构成了我的伤心。一时满足了好奇,却好比偷腥,难免忐忑。    
    大姨给我买了一个娃娃,在我争强好胜的虚荣心刚刚被暂时满足的时候,听说她之所以负债累累,是因为花了大钱在美国给儿子找学校。学校的名字我可记不住了,但知道在当地数一数二。我一直以为比起男孩她更喜欢女孩,她亲口这么说过的,我一直信以为真……于是我真的伤了心,感觉被欺骗,而且是那么亲近那么热爱的人。    
    那天晚上又梦到自己哭,我跑到大姨怀里去,她却躲开,我掉进海里,遗忘了所有游泳的技巧。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我不理睬,任它自然风干。    
    跑到阳台上去看天空,没有了葡萄藤的庇护,阳光变得那么刺眼,仿佛利剑,瞬间就穿透了我。    
    实在记不得是春夏秋冬,大姨终于走了。那时的成年人也如我一样单纯地以为移民是一条同往幸福生活的阳光大道,因此举家上下无不欢庆。    
    只有沈北平并不看好,略带忧虑地对宋丽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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