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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1)-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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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儒家和墨家,卫鞅相信秦公不会选择。在诸子百家中,儒家最蔑视秦国,秦人也最厌恶儒家。儒家士子不入秦,几乎是天下皆知。儒家的仁政、礼制、恢复井田制等根本主张,秦国也和列国一样嗤之以鼻。秦公不会看中儒家,至少有两个事实根据。其一,上大夫甘龙就是东方甘国的名儒,权力在嬴渠梁即位后却日渐萎缩。其二,秦国《求贤令》发出后,曾秘密要求在各国活动的密使,尽可能少的使儒家士子入秦。墨家呢?虽然是天下最简朴最勤奋最巧思最主张正义且最有实际战斗力的团体学派,但墨家的“息兵”和“兼爱非攻”两点为政主张,在任何一个战国都是行不通的。如果秦公要选墨家,可说最容易,因为墨家曾经在一段时间里以秦国南部大山为学派总院,和秦国大有渊源。    
    那么对法家呢?法家是战国变法的火炬。凡欲强国者必先变法,已经成为战国名士明君的热点话题。然则推行法家之学的根本前提,是国君的决心彻底与否?法行半途,不如不行。楚国的半途变法造成的不伦不类,正是最为惨痛的前车之鉴。秦公熟悉法家么?不熟悉。秦公喜欢法家么?不清楚。秦公能以法家为唯一的治国之道么?更不清楚。卫鞅清醒的知道,推行王道礼制,未必需要国君与主政大臣同心同德,只要国君不阻挠即可。而推行法制,则必须要国君支持,而且要坚定不移的支持,君臣始终要同心同德,否则,法令难以统一,变法难见成效。列国变法的道路,无一不铺满了鲜血。韩国申不害尚只是整肃吏治,已经是血雨腥风了,更何况天翻地覆的彻底变法?象秦国这样的赤贫国家,非强力法制无以拯救,法制推行如排山倒海,激起的回力亦是天摇地动,没有同心同德力挽狂澜的君臣相知,变法者自己就会被混乱的动荡无情的吞噬,谈何强国大志?    
    如何试探?卫鞅一时想不清楚,但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不能急躁。


第七部分:栎阳潮生失望的景监大为惊喜(2)

    秋风清凉,卫鞅耳边响起一个苍老旷远的声音,“计国事者,当审权量。说人主者,当审君情。谋虑情欲,必出于此。士虽有圣智,非揣摩细究,真情无所索之。此,谋之本也,说之法也。错其人,勿与语。此,名士择君之道。慎之,慎之。”    
    这是老师精研历代名士的成功与失败后归纳的《说君》。当初讲解时,卫鞅似懂非懂,惟强记在心而已。十年之后,当自己历经坎坷曲折而面临艰难抉择的时刻,这段警语却油然浮上心头,使他顿时清凉醒悟——即或有圣者智慧,也当审视君情;要索得君主内心的真正选择,就必须揣摩细究反复试探;“错其人,勿与语”,若国君不是自己所持主张的当说之人,就不要对他陈述自己的真实想法,这是名士选择君主的根本点。那么,自己该当如何试探秦公的真正抉择呢?    
    太阳落山了,卫鞅打马入城,来到内史景监的小院。    
    景监对卫鞅一直刻刻在心,多少次,景监都差点儿要对孝公讲出来,想到对卫鞅的承诺,竟硬是生生憋了回去。三个月来,各县不断派人报来士子们在县府的作为——共下秦地的九十九个士子,竟是八十多个滞留县府。他们都有各种各样的合理合法的理由,蹲在县府,搜集浏览所能见到的各种书简,思谋撰写自己的治秦对策。只有十余个士子到雍城附近的山村里看了看,回到县府便叫苦不迭,声称不给肉吃便要回栎阳招贤馆吃饱了再来。令景监感到欣慰的是,有个叫王轼的齐国士子,独身一人跑遍了秦中十县,虽然都在县府周围,但毕竟是深入民间乡野了,实在是凤毛麟角。当景监将王轼的情况禀报给国君时,孝公也很是高兴,笑着对他说:“这位先生颇有吃苦之心,回来再看看吧,若才学见识也可,就给他重任了。”景监实在忍不住,冒出来一句,“君上,定然还有出类拔萃者在后。”孝公大笑,“在后?在哪里?景监啊,我看也就是王轼了。该来的都来了,不来的永远也不会来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上天不让秦国强大,求贤令也就如此而已了。”在孝公的笑声中,景监分明看到了他眼中闪亮的泪光。景监感到揪心,可就是不敢再往下说,万一卫鞅……他不敢望下想,也不愿望下想,憋在心里又着急,只有三天两头向各县催问士子们动向,反复叮嘱不许漏掉一人。奇怪的是,始终没有任何一个县报来卫鞅这个名字,更别说动静了。    
    看看进入九月,风凉叶落,卫鞅还是泥牛入海,景监的心竟是越来越凉了。他一百个不愿意将卫鞅想成小人,不愿意想到他逃回了魏国。可是,他能到哪里去呢?深访山野,也不能一个县府都不去啊?出事了?跌入深谷了?恰恰遇上盗匪了?景监更是不信。他知道,卫鞅这种上品名士都是文武兼修的,寻常山险与匪贼也未必奈何得了他。且秦国虽穷,盗匪却是极少,丁壮都当了兵,谁去做盗匪?想来想去,还是不得不想到卫鞅逃回了魏国。景监每每在深夜长长的叹息,想到原本一个身负绝世才华的名士,却是如此一个不重然诺不讲信义的小人,景监的心就阵阵做疼。他无法在心中将卫鞅留下的坚实形象撕成碎片,又无法不相信这泥牛入海的唯一可能。对他这个久在军中的秦人骑士来说,男子汉之间的情义比生命还重要。卫鞅是他生平结交的第一个名士,他敬佩他,本能的相信他,甚至对他不说明理由的要求也无端的接受了。在他心目中,“大义”为士子之根本,不义不节,无耻之尤!一个可敬可亲的名士挚友,在他心中泯灭了,他感到如同自己的生命结束了,自己要垮了,世上再也没有激动人心闪现光华的高风亮节了!伤心欲绝,便觉得招贤馆求贤真是无聊之极,于是也不去管它,天天关在屋中大喝闷酒。吓得小令狐只是悄悄流泪,夜里也不敢睡觉,死死守在房门外挨冻。    
    今天是九月底,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景监特别心酸,天黑时分便已经醉倒。    
    小令狐坐在正房外的台阶上默默流泪。她想,他一定是在官府受了极大的委屈,她要看好他,绝不能让他象妈妈一样剖腹自杀。否则,她将失去最后一个依靠,成为流浪女,成为官奴。小令狐不断敲打自己的头,怕迷迷糊糊睡着了听不见屋里的动静。    
    猛然,小令狐听见一阵马蹄声,又听见有节奏的敲门声,“嗒,嗒,嗒”。    
    小令狐轻手轻脚的走到门后,从门缝中向外张望,只见一个人白衣白马,似乎象是上次来客的身影!不对,那个人白皙风采,如何此人干瘦黝黑?听听声音?对,声音不会变。想到这里,聪明绝顶的小令狐低声问:“谁人敲门?”    
    “小令狐么?我呀,忘记了么?”门外传来熟悉亲切的声音。    
    小令狐打开门。卫鞅将马栓在门外石桩上,走进来蹲身抚摩着小令狐头发道:“小妹,我三月前来过,记得?”    
    小令狐“哇——”的一声,扑在卫鞅肩膀上哭了。    
    卫鞅一惊,“怎么了?内史呢?”    
    小令狐拉着卫鞅的手,推开正屋的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景监歪倒在黑糊糊的屋子里呢喃自语,“卫鞅,你,你,骗了我。小人,骗了我!你,为何如此啊?你……”小令狐哽咽道:“他天天如此,吓死我了。”    
    卫鞅寻思片刻,吩咐小令狐找来一支粗大的蜡烛点亮。他举着蜡烛走到景监身边蹲下,扶起景监高声道:“内史,看看我是何人?”    
    景监睁开朦胧的双眼:“你?你是谁?君上派来的?”    
    “我是卫鞅!内史再看看。”    
    景监听到“卫鞅”二字,顿时一惊,睁大眼睛,“你?你是,卫鞅?”又揉揉眼睛,“不对,干瘦黝黑,有,卫鞅风采?”    
    “景兄,卫鞅跋涉三月,走遍秦国,安得不黑不瘦?”卫鞅慷慨高声。    
    象是一声惊雷,景监内心的朦胧阴云顿被炸开,霍然站立,目光炯炯的盯着卫鞅颤声道:“鞅兄,果然是你么?你,回来了?”    
    “对,卫鞅回来了,整整三月,没有骗你!”


第七部分:栎阳潮生失望的景监大为惊喜(3)

    景监仰天大笑,欣喜若狂,满身龌龊酒意一扫而去,张开双臂,竟和卫鞅紧紧的抱在了一起。小令狐看见俩人竟象孩童一般,高兴得咯咯直笑。    
    “小令狐,拿酒来!”景监兴奋得高喊。    
    卫鞅笑道:“还酒啊?醉得人都不认了。”    
    “如何不酒?方才,那是醉死,死醉!再酒,那是醉生,生醉!”    
    卫鞅大笑:“好!苦菜烈酒,就醉生!”    
    小令狐噔噔噔跑进厨屋,端来两只陶碗笑道:“先喝下去,我再拿。”    
    俩人接过陶碗“当”的一碰,各自咕咚咚饮下,却又同声大笑。卫鞅道:“好苦酒。”景监道:“酸得爽利!真酒呢?”    
    小令狐咯咯笑道:“没酒了。吓得我将酒都倒了。我来煮茶。”    
    卫鞅笑道:“小令狐好聪敏,以酒醒酒。此刻正当饮茶。”    
    “还有饭,你们俩都没吃饭呢?等等就来。”小令狐飞快的钻进了厨屋。    
    景监兴起,将草席木几搬到了院中。俩人在明朗的秋月下高谈阔论感慨百出,率性讲起了秦人土语,时而大笑,时而叹息,时而兴奋,时而感伤,竟是直到明月暗淡,东方发白。    
    


第七部分:栎阳潮生卫鞅两面君 招贤馆大起波澜(1)

    秦孝公黎明即起,练剑片刻,便埋首书房开始读书。    
    三个月以来,他对求贤令颁刻后的功效产生了很大怀疑。原想东方列国士子们只要进入秦国,一定会被他的诚意感动,会和他同心同德的治秦强秦。他不曾想到,注目于功业的士人竟也会有如此多的世俗要求,怕苦怕穷怕累。从心里讲,作为一个国君,他何尝不想和齐威王一样搞个学宫将这些士子们养起来,需要他们的时候请他们谋划,不需要的时候便让他们自由自在的切磋学问,以彰国家文华。可是秦国太穷,哪里有财力做这些锦上添花的事儿?在一个穷弱的战国,该做的能做的他都做了,甚至不能做的他也勉力做了,诚心诚意,披肝沥胆。    
    可是他看到的回应却是淡漠的。他从士子们的举止眼光中读到了轻蔑,读到了嘲笑,读到了他们自感降遵纡贵的虚荣和自大。这正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他可以坦然接受任何人对秦国的指责评点甚或是恶意咒骂,但绝然不能接受对秦国的蔑视和嘲笑。六国卑秦,不屑与之会盟,他视为莫大国耻,书刻血碑以示永志不忘。他想不到的是,连求官做事的士子们竟然也对秦国显出一种满不在乎的轻蔑与嘲笑。当他确定无疑的感受到这一点时,他的心又一次被深深刺伤。为何如此?为何这些将依靠秦国建功立业,要靠秦国给予官职爵位的士人也敢蔑视秦国,蔑视秦国君主?冥思苦想中他恍然大悟,这些士子们将他们自己看作了拯救秦国的恩人,他们将给秦国带来富强,是以有理由蔑视呈现在他们面前的穷困愚昧。果然如此,也就罢了,嬴渠梁的胸怀够宽阔,对大才贤士的狂傲不羁完全可一笑了之。然则随着士子们的访秦作为,他又一次感到了失望。这些人只在县府打转儿,能找到强秦国策?是大才造世的作为么?聊以自慰的,还有一个王轼差强人意,招贤一事不至于难以收拾。名士难求,高人难遇,看来扭转乾坤的磐磐大才真是可遇不可求。说到底,秦国强大还得靠自己。    
    嬴渠梁决意自己谋划强秦之道,他相信自己的学力不算很差,刻苦修习,纵然不是大才,也是中才,绝然不会让秦国在自己手里继续衰落。一个月前,他将书房扩大了三倍,开始让长史公孙贾给他搜集简册典籍,将宫室所能找到的一切务实书籍全部搬到了自己的新书房。从此,他每天夜读两个时辰,早起一个时辰,练剑之后准点读书到卯时,再处理国务。卯时之前,他不见任何人。天天如此,今日亦如此。    
    黑伯在书房门口轻声禀报:“君上,内史景监求见。”    
    “让他卯时后再来。”    
    “内史说,有紧急事体。”    
    秦孝公无奈的丢开简册,“请内史进来吧。”    
    景监走进书房,只看见沉沉简册高高低低环绕成巨大的书山,却不见国君身影,惊讶得不知说什么好。他有一个多月没有到国君书房了,不想变化竟如此之大?他不禁高声道:“君上,景监参见。”    
    秦孝公从书山中绕出来,手中还拿着一卷竹简,“景监呵,如此高兴?”    
    “君上,好事,大好事。”    
    “究竟何事?孩童一般。”秦孝公颇为不悦。    
    “君上,兹事体大,容臣徐徐道来。”景监虽笑,脸上却冒出了细汗。    
    “徐徐道来?”孝公不禁一笑,“你也成老儒了?好,就徐徐道来吧,坐。”    
    景监长嘘一声,从出使魏国遇卫鞅讲起,讲到卫鞅入秦,讲到招贤馆卫鞅暗察国君,讲到卫鞅访秦的艰苦认真和细致,对卫鞅的才能大加褒扬。    
    秦孝公很平静的听完景监叙说,淡淡笑道:“内史是说,卫鞅是个大才?”    
    “是。君上,卫鞅入秦,求贤令终有正果。”    
    秦孝公笑道:“莫给求贤令找正果,自古求贤不遇者多矣。内史究竟何意?”    
    “臣请君上,许卫鞅面陈长策。”    
    秦孝公点头道:“当然。士子如此苦访,可见一片赤诚,有无长策,皆须敬之。就明日吧,政事堂大礼待之。”    
    景监激动得颤声道:“臣,谢过君上!”    
    “又非待你大礼,谢从何来?”秦孝公一笑,又一叹,“景监呵,求贤之道,长矣远矣。人有精诚,上天不负。纵无大才,秦国也不会灭亡的。”    
    景监从国府出来,立即赶赴招贤馆,派出一名书吏给渭风客栈的卫鞅送去一信,叮嘱他务须精心准备一举成功。然后又找到王轼等十余名士子,请他们做好面见君上的准备。最后又安排了其余士子们撰写治秦对策的竹简、笔墨、刻刀等一应琐务,方才回家呼呼大睡,安心给明日准备精神。


第七部分:栎阳潮生卫鞅两面君 招贤馆大起波澜(2)

    次日清晨卯时三刻,栎阳城门刚刚染上秋日的金色,四名甲士便护卫着一辆牛拉轺车,哐啷哐啷的驶到了渭风客栈门前。景监从车前跳下,肃立门前高声报号,“内史景监,迎接卫鞅先生入宫——!”话音落点,一名随行书吏捧着刻有景监官位名号的木牌恭敬进入客栈。片刻之后,卫鞅在侯赢陪同下出门,互道礼节,景监便请卫鞅上车,自己亲自驾车,向国府哐啷哐啷驶来。    
    短短的路程,景监没有问话,卫鞅也没有说话。    
    国府门前,已经升任国府卫尉的车英全副戎装,肃立迎候。见牛车到来,高声宣示道:“奉国君令,贤士轺车直入国府——!”长剑一举,两列甲士哗然闪开,景监驾着牛车哐啷哐啷驶进了国府庭院,直到政事堂院中停下。    
    秦孝公和甘龙、嬴虔、公孙贾、杜挚几名重臣,已经在政事堂前等候。见牛车驶到,秦孝公大步上前,亲自来扶卫鞅下车。卫鞅拱手道:“多劳君上。”也没有推辞,便搭着孝公的胳膊下了车。旁边的甘龙深深皱起了眉头。    
    卫鞅下车,向秦孝公拱手见礼,“在下卫鞅,参见君上。”    
    秦孝公扶住笑道:“先生辛苦了。请——”便扶着卫鞅走上六级台阶,走进政事堂大厅,一直扶卫鞅到君主旁边最尊贵的位置坐下。一行大臣随后坐定,内侍上茶后退出,大厅一片肃然。    
    秦孝公肃然拱手道:“先生入秦,苦访三月,踏遍秦国荒僻山川,堪为贤士楷模。今日朝会,特请先生一抒治秦长策。”说着便站起身来,转向卫鞅深深一躬,“请先生教我。”卫鞅座中坦然拱手道:“不敢言教,但抒己见耳。”秦孝公坐回旁边长案前,又恭敬拱手道:“先生请不吝赐教。”    
    卫鞅环视四坐,终于将目光注视着秦孝公,不慌不忙开讲:“天下万物,凡有所事,必有所学。治国之道,为诸学之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自黄帝以降,历经三皇五帝而夏商周,治国之道虽有变化,然终以王道治国为主流。周室东迁以来,礼崩乐坏,天下纷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诸侯僭越,瓦釜雷鸣,王室衰落,列国崛起。惟其如此,治国之学亦成众家争胜之势,终于莫衷一是。然细细查究,终无超越王道治国之境界者。”    
    听到这一通辞藻华丽而不着边际的开场白,景监迷糊起来,不明白卫鞅要如何了结这场隆重的殿对?难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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