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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安安转过头,望着他。她的脸正在夕阳的浅红光线里,脸颊上便仿佛被涂了一片浅色的胭脂。她的眼眸仿佛是被冻在薄冰下的黑水晶,浮着晶莹的光泽,却冷冷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的手伸出,在他的眼前虚晃了一下,她耳朵上戴的金刚钻坠子,随着她的动作,猛地一闪:“就跟你一样……”
轩辕司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半晌,在身上掏出烟盒,拿了一根打了火吸着。云雾间,彼此都不作声,终于他忍耐不住,先开了口,嗓音压得非常的低,不带一点感情。
“你这是跟我闹什么脾气。”
安安面上虽努力的维持着平静,但心空荡荡的,嘴里发干,被一股抑郁难舒的恨意激得冷冷笑了一声,才道:“阿姐说过,我们这样的的女人,注定是权贵人花钱买的玩物,人尽可夫出身……此生前路已不值得期许……”
她看着他,他洁净的白衬衫一尘不染,在逆光中他的脸庞轮廓极深。漆黑短发附面,眼眸漆黑中渐渐浮现出了一种让她眩晕的阴沉,但是他在隐忍着。
然而,此时此刻,再隐忍又有什么用……
“我不过是以色侍他人,又是这样的身份,我不明白,你对我哪里有那么深的感情……”
他的出身并不是什么秘密,却是禁忌,从来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提起他的母亲。依稀听闻那女子是当年名噪一时的功力心和企图心都很强的伶人,但是却爱上当时还默默无名轩辕冴。为了他,她跟各种男人睡觉,可是他功成名就的时候,却对还在她腹中孩子的血统产生了置疑,于是他抛弃了她……
安安背靠着软软的枕头,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胸面前,好像要隐藏住在其中翻搅着的、血淋淋无法痊愈的伤口下,一直以来,都被压抑住的浓浓凄凉悲伤,没经过思考她便说道:“我像谁,你母亲吗?”
这话刚说完,还没有说第二句,只听得啪的一声,轩辕司九一脚踹翻了床头的红木桌,上面所有的东西,淅沥哗啦的散了一地,有的碰在墙上,摔碎的碎瓷四溅飞射。他忿火攻心,手高高的举起,目光里冒着吃人的怒火,死死盯着她。安安也扬起脸,雪白的面色气得像擦了胭脂一样,晕着薄怒的红,毫无畏惧的回视着,含着浓浓的幽怨。
但也只有一瞬间,她的眼就躲了开去,不再看他。
刚刚起身的她,蓬松的卷发散乱着,消瘦的面颊,单薄的身子只穿了一件夹衫,纸糊的人儿似的。
茶杯打翻了,泡开了的棕绿色的茶叶粘在地毯裳,水沿着桌子一滴一滴的滴下,来伴着珐琅钟的滴答声……
轩辕司九看着地上被打破的那套茶具,这是他唯一留在身边的母亲遗物,他习惯带在身边,并喜欢用这套茶具品茶,而最近一直住在西园,所以就放在了这里。
黄玉的碎片散落一地,色纯细润的鸡油黄,是玉器中不下于羊脂白玉的极品。黄玉的颜色一般比较淡,鲜艳的则是极为罕见,而眼前的杯子却是浓艳剔透,没有半分的杂色,是百年难得的极品,也是他母亲的心爱之物。平日几乎不许人碰的东西,今日却被自己亲自打碎。
喝茶一直是母亲的习惯,从前他的母亲即使身体和精神都到了崩溃的边缘,依旧坚持着喝茶的考究。家里的茶叶从龙芽、雀舌、毛尖,到雨前、珠兰、香片等等,一应俱全,装在金耳的白磁罐里,下午的阳光照到那磨白了罐上,形成了家里唯一的温暖。
每到品茶的时候,都是母亲心情最好的时候,嘴角含着笑,她坐在太师椅上,抹着浓重眼影的眼透过他看着……一把鸡油黄的茶壶,配上几个同色同花样的盖碗茶杯,强烈的茶香与香水的香久久不散。
轩辕司九猛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安安,黑色的眼睛慢慢恍惚起来,眼前的女子和另一个人渐渐重合。
“你要我怎么样?你希望我怎么样?”
他记得有一次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他只听到了一声清吟在传来,清澈而锐利的刺进他的心脏。推开门进去,眼前暗暗沉沉,她站在院中,水袖在暗淡的光影中如丝般的逶迤于地,斜斜地望去,线条优美的侧影映衬在晨光中,细致的看不出任何时间的痕迹。她螓首低垂,反身折腰,水袖如同仙女手中轻舞的飞天绶带,随着宛如天籁一般的声音安静的在空中荡漾,一层一层轻轻绕着人的心。
唱的,却是一生错付的凄凉。
“‘我’希望你?”
安安盯着他,眼神悲伤的惊人,却微笑了起来。她相信自己笑的毫无破绽,那是经过千百次训练的完美的微笑,但是心中泛起一阵要命的绞痛,她手紧紧的抓着自己的衣襟,强忍着痛,一身冷汗已然湿透了衣衫。
轩辕司九看着她的笑容,神色似乎更加的恍惚。
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天衣无缝的笑着,跟她一样……她们长得根本不相似,但笑的神情却如出一辙。他的母亲很美丽的女人,岁月的消逝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那眉、那眼鲜明而动人,那唇无论悲喜总是弯着的,但眼底总是掩不住那么一点子凄清。唯一不同的是,安安的眼底总还有那么一点痛苦和挣扎,而母亲的眼就只有茫然的寒冷。
她不看他,几乎从来不看他,偶尔看着他也不过是透过他,想着别人。他们明明是相依为命的两个人,她却从来只像一个人似的,一同出门,她会忘记他,而他就要拼命的找寻她……没有打,没有骂,没有温暖,没有呵护……她只是忘记了他,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如此而已……
“你以为你知道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
轩辕司九开口,眼睛依然冰冷,但声音凄却沙哑得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着泪。
安安呆了一下,没有说话,她从轩辕司九眼中第二次看到了被触及灵魂的悲伤与痛苦。
而第一次是那个午后,风雪交加,他生着病,孩子气的睡颜……自恶梦中醒来,缓缓地,一字一字地,对她说……
“…你想我死!”
第七章 若得山花插满头(1)
窗外,渐暗的天幕,夕阳西下,霞光点点在狼藉的室内映出了条纹状的橙光,奶白色的壁纸沾了大块的茶渍,像写意工笔上的一点泼墨,不协调的阴暗。
安安虚弱的倚坐在靠枕上,望着轩辕司九,渐渐的一种窥破了某种秘密的战栗般的感觉从颈项处传开,传到血液里,血液似乎翻滚着,如海啸席卷过全身……心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不知不觉有些胆寒,脸色也慢慢地变了,连手指都在无意识地颤抖着。
他也出神的望着她,眉头微微的蹙起,乌黑的眼睛一瞬间似乎被晚霞染成了变成暗蓝,几乎是一种疼痛般的颜色。
安安不敢再看,缓缓垂下头,曲起了腿,肘弯撑在膝盖上,手捂住了脸,袖口顺着她的手肘滑了下来,浅蓝缎的镶边更加衬的手臂白皙如玉。
那日南山顾宅他只是路过偏厅,却远远的看到她也是这副模样,蜷在大靠背的沙发上,一只手擎着电话,一只手指缠着湘绣靠枕上半尺来长的金穗子。身旁的掐丝珐琅瓶里是新摘了几枝梅花,发着淡淡的幽香,但却不及她身上的香气来得诱人芬芳。他毫不掩饰得的看着她,以为她会像所有女人那样卖弄风情,却不想她整个人仿佛是被风吹拂了花瓣,只是一震,双眸里隐隐的戒备和不安。那神情是他熟悉的,让他心疼,无助,痛苦,孤单一个人……只是他以为她并非在刻意拒绝他,而是从来都是如此……
他看着面前无力垂着头的安安,在心底悄悄的问着自己。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一场征服与被征服的游戏渐渐的变了味道,她性情柔顺温暖,让他心安,他竟然在她的身上找到了让他的灵魂安定下来的味道……
她说,他的眼透过她看到母亲,可是他同样清晰的看见,她看着他的眼中是空的……他找不到她的灵魂,正如他在母亲的眼中找不到一样。
而昨夜,他知道她是有例外的,只有那个男人才能触摸到深藏的灵魂……
“苏、极、夜。”
一字一句的吐出那个名字,心底深处传来了破碎的声音,有一种东西一点一点地崩溃,无从拾起。
安安猛地抬起头,踉跄着扑进了他的怀里,霞光镀上她的面庞,整个人像被晕染得随时会消失般的透明。但是她的眼睛是纯粹浓郁的迷乱,负仿佛伤的野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无助彷徨。她的手抓住他,开始颤抖,抖得越来越厉害,以至于无法抓住,于是颤抖着松开了,迟疑地张曲着手指,将手移到他的脸上,试探性地碰触。
她肯定不知道,她眼中的恐惧有多么漂亮,这种表情会让他产生一种的欲望,留住她,一辈子把这双眼睛永远留在身边的欲望。
轩辕司九缓缓闭上眼睛,然后又缓缓的睁开,看着她。
“你答应过,答应过我……”
她喃喃的道,仿佛再无力气。
轩辕司九看着她,眼睛清澈得近似纯真,像个孩子在索要着想要的东西,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有些奇怪的可怜,不知人家为什么不肯满足他的愿望。
他的手指拨开她额前的金发,留下一道温暖的痕迹,用这样清澈的可怜的眼神看着她,柔声说:“那么你同样答应过我,你记得吗?”
“我记得,我记得……我会爱你的,我会努力的来爱你……”
安安绝望地闭上眼睛,低声说。
是的,他就是个孩子,手中拥有无限权利,却不知道爱不可以用来交易的孩子……
她的身体软下来,倚在他的身上,他可以看到她长长睫毛在眼下仿如蝶翅似的划出的阴影。
他托起安安的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用缓慢平稳的语气道:“是的,我只要你的一点点爱,只要一点就好。”
然后他亲吻上她的唇,她柔顺地在他怀中,慢慢回应。
他不知道,他自己在跟谁说。
他也不知道,不爱就是不爱,无从强求。爱就是爱了,便是一厢情愿,痛彻心扉也无怨无悔,哪有爱,能像是糖果会分给旁人一点点……
清晨,他迷蒙着睁开眼,只看到纯粹的熔金一样的阳光从垂到地面的窗帘射入,依旧能感受到它的温暖芬芳,紫色帐子上绣满了一簇一簇的丁香,有种庭院花枝低垂的效果,呼吸中是她独有的味道。
说是早晨其实已是近晌午,只是他一直熟睡未起,便只当作早晨。睡意依旧是沉沉的,索性闭上眼继续睡耳畔似乎响起了悉悉簌簌的声音,他翻身懒懒的一声叹息,抓住了正要起床的她。她方穿上睡衣,那丝绸的面料还没染上她的体温,贴到肌肤上一阵冰凉的感觉,他的意识慢慢地清晰了,下意识地抱紧了她。
“怎么起的这么早。再睡一会。”
她似是一惊轻轻推了他一下,但这一推并无半分气力,只在他耳边低低的说道:
“今儿是二姐的生辰,我一早就答应过要去的,你忘了?”
她的手很温柔的抚摸着他,她环抱住了他的肩膀。他与她贴的那样近,可以闻到从她的身上特有的带着她的体温的芳香。
“你接着睡,我真的得起了。”
“再陪我一会……”
他恍惚的听到她一声轻叹,仿佛轻柔的低语,然后温暖的触感落到了唇间,他一惊,努力从沉重的睡意中睁开眼,她的眼底还残留着梦般昏昏神情,长发卷曲凌乱,披在紫色睡袍散开的领口上。床帐的花纹若隐若现地落在她的面上,她的眼眯着,慵懒绵软的眼神氤氲中浮动的快乐的笑意。他使劲眨着眼,用力睁大眼睛,试图对准焦距……看着她的那抹快乐,却始终被睡意牵动的朦朦胧胧。她笑出了声,是他的错觉吗?眼前的她似乎与往常不太一样,眉宇间没有了往日的沉郁,而是全部展开的欢颜。
然后,她的手落在他的眼上,软软的遮住了所有光亮。
“我真的得起了……”她带着浓厚的睡意讲着。
回过神来的时候,屋内已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仰靠在枕头上,满嘴都是她的味道,那甜蜜的体温和香味似乎渗透进了他的皮肤里。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他听见战鼓般的巨响在他的胸膛里撞击,一下,一下,又一下,震耳欲聋,响彻全身,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害怕极了的感觉,向着空气伸出双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然而,什么都没有……
等待最是难熬的。
顾欢欢坐在咖啡里,看着墙上的时钟一点一点仿佛乌龟爬似的挪动着脚步,人便也觉得空落落的。
她再也顾不得仪态,打开手提袋,取出一只烟,安在玳瑁烟嘴上,点了火。在众人的侧目中,徐徐地喷着烟圈。
烟草特有的刺激渐渐安抚了她的焦躁,才吸上两口,几杯饮料便陆续的送到了她的桌上,欢欢继续叼着玳瑁烟嘴,冷冷的挡了回去。猛地,一阵汽车喇叭持续的响起,她转过头,落地的橱窗外停着一辆漆黑的劳斯莱斯,车号的四个数字全是一样的,一望而知是他的车。
顾欢欢心头紧了一下,拿着手提袋走了出去。司机已经下车代开车门,里面坐的却是安安。
“真对不住,二姐,我来迟了些。”
安安拉住她的手臂,笑道。
欢欢只看了她一眼,便转眼看向车外。
本以为安安约她不过是逛街看戏,却不想车子是开进了一所眼生的西式宅子,下了车她疑惑的四处打量了一下,棕红的洋房,两旁已然停了几辆的汽车,大多是官家的黑色小轿车。楼前是一个喷水池,池中间有个小天使,池里的睡莲开得正好,风过的时候,薄薄的花瓣颤动着,传来阵阵浓郁的香气。
欢欢转头疑惑的看着安安,用眼神询问她。
“进去再告诉你。”
说着安安便挽了欢欢往里走去。
佣人也似熟识了安安似的,引着她们往里走。
仿佛有什么喜事,前厅用织锦红地毡铺满了青色的青石砖,一堂维多利亚式的椅子,茶色的大理石台面的圆桌,水晶熟铜台柱的烛台,完全的英式品位。
走近堆花柱支着的拱门,便是正厅,迎面迩来一阵人语喧笑。
厅子里一面墙都是大窗户,两边垂着拖地暗红色短绒窗帘,里头又是一层白地暗红碎花的窗纱。地上铺着整块的红地毯,浮突着暗红的花叶,地毯上是许多带厚垫子的椅子,早坐满了珠环翠绕,姿容秀丽的女子,围成一圈正打着麻将。一旁是一张花脚檀木玻璃茶几,上面放着两个高脚水晶盘子,装满各色小点心。每人嘴上都叼着烟,那细细的灰色烟雾混进了金色的阳光里,仿佛整个厅内都弥漫着灰尘,昏昏的,还有些微微呛人。
“可算是来了,我们都以为要空等了呢!”
一身珠灰旗袍的席红玉正抓起了一张牌,见她们进来,看也没看便丢了出去,就要站起来。
“哎!和了!”
她上家的女子将面前的牌轻轻一推,笑道。
席红玉这才看清自己打了什么牌,后悔已然是晚了,自己也憋不住笑了出来。
“瞧我这眼神,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
“你啊,不是不中用,是看到了这对姐妹花,晃得花了眼,自然就便宜了我。”
那女子斜斜睇了席红玉一眼,转头又向安安笑着,这样的妩媚风流,一看而知是风尘出身。
安安走上前把手搭在席红玉肩上,笑道:“你们继续玩,我和二姐上楼一下,一会就下来。”
席红玉顺着她的手重又坐下,一边哗啦哗啦的洗着牌,一边对欢欢笑道:“那我就识趣些,不打扰你们姐妹说体己话了,东西都在楼上给你备好了。”
安安笑着谢了声便拉着欢欢出了正厅,上了楼还能听见洗牌的哗哗声,欢欢进了房才开口道:“怎么想起来把我约在这里?我现在可还是一头雾水。”
“二姐真是忙的糊涂了,连自己的生辰都忘记了。”
安安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旗袍走过来,道:“这是刚从源福祥取出来的真丝旗袍,你试试看,寿星要穿的喜气一点才好。”
欢欢的嘴角僵硬地抽动,似乎想笑却笑不出来,喃喃地道:“哪里还有那么多讲究。”
然后便觉得一股郁闷难舒的酸楚像针细细刺近心腹,绞绞的痛着,忙强笑着接过旗袍,走到屏风后面换上。
屋内的光线太过充足,晃的她有些睁不开眼睛。安安走到窗前放下纱帘,光线立刻柔和下来。夏日的风从洞开的窗掠进,时而拂动薄纱轻舞,室内洒满纱帘镂空的纹理,丝丝缕缕的象一袭透明的烟纱弥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