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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过西藏上空的云朵-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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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橄树下的人全都立起身来,拍打完屁股上的灰尘,一窝蜂地往山上跑去追捕白狐,可他们追来追去,什么也没追到,最后只是把寂寞赶到了山那边的村庄。吃不上白狐肉的心情总是比看到了白狐的心更加痒痒的,但有吃的总比想吃的心情舒畅,于是大家脱下黄胶鞋到边民家换了几只土鸡,提回连队“开小火”。    
    “开小火”一词,在城市里也许很冷清,在边防连队堪称红火。兵们一听到“开小火”,心里总是暖融融的,我想这个词对于边防连队的新兵好比贫困山区的小孩子从大人们口中得知“过年了”的心情,不光是兴奋还有数着指头的渴盼。    
    先说说我开过的“小火”。我开的“小火”小不过一只空空的罐头盒,一般都是在夜晚,悄悄去排长那里买一包五毛钱的北京牌方便面,然后到炊事班找一个取走了干菜的罐头盒,将开水和方便面放入罐头盒,再把罐头盒坐进火笼,然后不停地朝火笼吹口风,等方便面在罐头盒里翻滚几分钟,“小火”就算完成了。这是我一个人开的“小火”,味道只有我才能享受。假如,我在这里把我“小火”的味道渲染得过分飘香,你在红尘海鲜加炸蟹无法体味边防生活也是我的不幸。    
    但那是我的不幸吗?    
    幸运的一定不是你。    
    我知道卓玛很幸运。她常年在山上和牦牛一起谈笑风生。藏族老兵常常给我们介绍,说卓玛是村庄里最美的女孩。只要她出现,我们边防连队官兵会把平静的心情燃烧起来欢迎她。卓玛是我到达边防连队半年后见到的第一个女性。每次得知她从村庄出去游牧之后,我就会坐在金色的尼洋河畔,看着那些白色的水鸟,把她想成我心目中的神。想不到久别数月之后,她手里抱着一捆格桑花,跟着那一列用胶鞋换走她们村庄土鸡的绿军装们来到了我们连队。连队的老兵们都把卓玛当自己的妹妹,可卓玛从不叫老兵一声哥,见到绿军装就喊金珠玛。许多新兵趴在窗前第一次见到卓玛,眼睛都瞪得大大的,这时卓玛会把脸笑得像格桑花一样舒展美丽。她将手中的花朵一枝一枝地发给那些眼神好奇的新兵。新兵就感动得把麻木的表情笑成了花,鲜艳夺目,灿烂无比。    
    老兵们开“小火”从来都是很有经验的,他们先是窜到班上一阵交头接耳,然后分头行动,有的去商店买酒,有的去菜棚子里“借”菜,有的四处寻找碗筷。我记得那几只土鸡炖了一锑桶大青椒。酒,喝的是那种很古老的沱牌大曲。    
    卓玛难得来一回我们连队。她一年四季多数时候在外游牧,因此她的出现成了连队官兵眼中一道闪亮的风景。有人央求与她合影,有人要她唱歌,可她只是笑,没完没了地笑,仿佛什么要求她都可以满足大家。所以她喝起酒来也是放得很开。战友们都是用舌头一点一滴地品尝,生怕一下子喝完了似的,可卓玛是斗碗斗碗的干,几碗下去也不醉,直到酒瓶全倒干了,她才唱着“妈妈托起初生的婴儿,大地隆起珠穆朗玛”回村庄去……    
    各自回到班里,各自无聊地坐在白白的床单上仰望天花板。    
    我思来想去,如何打发最多的业余时间的问题仍没得到解决。想看书,边防连队没有图书室,几张报纸都是过了期的旧闻,比较适合炊事班用来生火做饭;想看电视,连队会议室的电视机不带彩,却经常缺电,像文物一样陈列在满是尘埃的会议桌上;有时,很想去尼洋河边听听老艄公那豪放的歌声,可是听说他回遥远的村庄还未归来。    
    


第三部分:青春枕着西藏入眠感念西藏边防 4

    无所事事的我突然有一天在镜子里发现了自己认为长不长的青青的胡子里冒出了一根白胡子。那么多细密的青青的胡子里怎么就只长一根白胡子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决定除掉它。当我对着镜子正准备下手的时候,背后传来的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一伙人的声音——“不要,你不要呵,这里是高原,我们不仅缺爱,最缺的是钙啊。”副班长说,如果你拔掉那根白的,很可能明早起来你的胡子将全变白。吉老兵神色慌张地跑进屋来,望着我,说:“拔拔拔,拔吧,小心拔掉你的命。别看小小一根白胡子,你可不能和它过不去。”我的手在空中不停抖动,一下子全懵了。我差点拔但又没拔得下来,我不知吉老兵的话是让我拔还是不拔,心想年纪轻轻的就长一嘴白胡子,多难看呵,以后回到内地,哪还有姑娘喜欢我,想着想着,我的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转。望着吉老兵惊讶的神色,我说,不拔了,不拔了,留住这边防馈赠给我的纪念好了。    
    不知谁在怂恿我:拔呀,拔呀,你拔苗助长呵!    
    战友们哄堂大笑。    
    老兵退伍之前的一天,吉老兵从后勤战线突然调到了我所在的正规班排。他扛着卷成圆筒筒的棕垫被子走进门的时候,先是冲大家憨厚地笑了一下,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声音的笑。望着他喘气的样子,我们久久说不出一句话,不知他为何突然这身打扮来到我们班上?    
    此时,有一个人说话了,那就是副班长。吉老兵是副班长的同乡。副班长说,昨天咱们班长得知家里出了点事,连夜往家赶去了,他的不辞而别也许大家还不知道。从今天起,连队领导决定让吉老兵到我们班负责班里的全部工作,希望大家支持吉班长的工作,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吉班长的到来。    
    掌声之后,吉老兵特意朝我笑了一下,这个笑,笑得非常隐蔽,也许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看见。    
    从此我叫吉老兵叫吉班长。    
    我每次叫他吉班长的时候,他总是以笑来回应我,还是那种不带一丝声音的笑,好像他一笑就证明了与我是好兄弟。后来,渐渐地我也习惯了不喊他班长,有什么事先冲他笑一笑,然后把事情坦然说出来。这样就像从喉咙里取出了一团堵得难受的棉花,轻松自然。    
    吉老兵来到我们班后,我几乎失去了所有出公差的机会。这时我的身后已经添了两个新兵,其中一个新兵是另一个新兵的老兵,他俩常常形影不离,但我每次看见干活的还是那个衣服穿得崭新的兵,他的军装新得就像破土而出的嫩芽。看着他们可爱的样子,我常常想起我刚到这个边防连队时的那些捉摸不定的心情。    
    我从未想过我的兵之旅会从这个遥远的边防连队开始,我从来以为我就比别人幸运,我一直想进入城市中的军营,比如拉萨,比如离这个边防连队只有十公里的边镇。可两年过去我和大家还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一起投弹,一起长跑,一起吃饭,一起在午后灼热的阳光下,扛着十五公斤重的红缨导弹,忍着满目汗珠子,追踪两颗在空中移来移去的红弹和绿弹。想着这些的时候,我的心情就像原野的雪包围了连队——茫茫又茫然。我在黑夜里站岗时问天上的寒星,我的出路究竟在哪里?我拒绝三年之后原路返回,我总是在想,我何时才能离开这寂寞的边防呵。    
    吉老兵有事无事拍拍我的肩:仕江,打起精神来。一个人在部队的时间其实是很短暂的,你们的班长已超期服役两年了,如果今年再提不成,还不是只有走的份,我今年也该打道回府了。你还是抓紧这短暂的时间去火炉边看看你的书吧!    
    我看书,看什么书?看来看去还不是那几本破书,不是《西藏简史》,就是《格萨尔王传》,上面的内容简直让我厌倦不堪。    
    吉老兵默然地立在阳光下,望着我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老兵退伍后的一天早上,连队突然紧急集合。指导员拿着花名册点名,宣布强鹏接替吉老兵工作——喂猪种菜去,同时宣布:八班的凌仕江,到连部当文书。当时,我和强鹏对视了一眼。队列还没解散,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我和强鹏身上。我用眼睛的余光看了强鹏一眼,感觉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心情一定不好过。    
    回到班上,吉老兵帮我打理生活用具的时候,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后嘿嘿笑了一声。我第一次听到吉老兵的笑声,我的思绪久久定格在那么多的笑声里(其实只有吉老兵在笑)一时回不过神来,想不通在这边防连队里,人,怎么可以长时间失去笑声?究竟是什么偷走了那么多欢快的笑声?    
    住在连部的第一个晚上,我兴奋得无法入睡。从床上翻腾起来,到排长那里买了一包方便面送给通信员,目的是让他多给我几枝蜡烛。我用刀片裁下几张薄薄的白纸,伏在烛光下,涂了几张中国画贴在会议室的墙上,然后站在对面的墙角看墙上的画,眼前突然跳出一个成语——蓬荜生辉。我又看见了那台沉睡在尘埃里的电视机,它孤独的样子像文物陈列在古迹斑驳的博物馆,它的孤独你不懂。    
    白天,躲在冷冷的值班室从窗外看出去,依然能看见他们在树下“升级”或“拱猪”,只是树的另一侧多了几个新兵举着傻瓜相机在那里东拍西拍。有一天,他们拍到了我的窗前。    
    “老兵,让我进会议室和墙上的画合张影好吗?”    
    “当然可以。”    
    “老兵你真好!”    
    “老兵,这拐弯的秋天河流是你画的吗?在这样的画下留张影真的很有意思呵。”    
    “记住,这就是我们山脚下美丽的尼洋河。”    
    新兵们一个个争着要与“尼洋河”合影。想不到透过窗子看见墙上几幅粗制滥造的中国画也值得他们如此兴高采烈地合影留念。他们真的是不甘被这枯燥的边防生活打败呵。    
    


第三部分:青春枕着西藏入眠感念西藏边防 5

    山东班长休假回来的头一天晚上,我们连队发生了一件事。    
    强鹏被关进了旅禁闭室。得知这个消息,连队许多战友的脸上都笑嘻嘻的,我像是看见了冬夜里的一场雪。指导员铁青着脸,气呼呼地让我换上便装同他一起去边镇,取人。    
    这是我当兵两年多来首次上边镇,也是我穿上军装七百多个日夜后,首次穿上便装。便装是指导员从他的床头柜里找出来的,上衣是一件白毛衣,裤子是一条灰色的灯笼裤。我穿上这一身后,指导员咧着嘴朝我笑了。战友们看见我,跟不认识的人一样。两小时到达边镇后,我们直接去了旅禁闭室,我听见那森严的石头房子里不断传出哭喊声和尖叫声。指导员让我站在门口等着。几分钟后,强鹏跟着指导员从石头房子里耷拉着脑袋走了过来。    
    我说:强鹏怎么啦?这么远的山路,你是怎么到边镇上来的呢?    
    强鹏做了个鬼脸,歪了歪嘴,新起个砣砣,连看我一眼的动作也免了。    
    指导员黑着脸,说,今年的先进连队肯定没搞了,回去我再跟你小子算账,你强鹏,兵当老了,牛B得很呀,居然敢在夜里偷跑边镇了。    
    破旧不堪的吉普车载着指导员、强鹏和我向着连队方向拐去。透过车窗,我想看看边镇有多大,可车速太快,我只看见路边几间木板组成的店铺,里面挤满了穿着臃肿的边民。刚到边防连队的时候,我天天夜里把边镇的灯火想成故乡繁华的城市。其实每一个初来边防连队的新战士都有过夜里遥想边镇的记忆。特别是从城市里入伍的强鹏,几回回夜里把边镇想成辉煌的北京。    
    这是回到连队之后强鹏头顶水碗面对墙壁站着军姿告诉我的。    
    指导员让我守着强鹏站军姿,一个小时军姿后,再让他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写出来。一番吩咐后,指导员就到刚休假回来的山东班长那里去了。    
    我守着强鹏,指导员走出门后,强鹏头顶的碗咣当一声落在地上,碎了。水,从他的脖子里落了一身。我愣了!强鹏笑了。    
    “老子当兵三个月就去过边镇了。”    
    “就你小子牛,怎么去的呢?”    
    “包地方老板的车呵。”    
    “你小子钱多。”    
    “嘿嘿,老子还要去。”    
    “先把事情的经过写出来再说。这是指导员的指令。”    
    “我不写你又能怎样,我只是去边镇上给我女朋友打了个电话,反正老子又没杀人放火,有什么好写的。”强鹏话完,一转身就走。    
    指导员匆忙走进屋来,正好与强鹏撞了个满怀。“强鹏,你给我站好!”    
    强鹏忧郁的眼神对视着指导员那冒火的眼睛,身子摇晃不定,哑口无言。    
    我对强鹏说:“你还是趁早把事情的经过交代出来吧,指导员会帮你解决困难的。”    
    “我交代个球。”    
    指导员一脚朝强鹏弯曲的腿上踢了过去:“站直了别趴下!跟老子牛B哄哄的,谁不知你有个漂亮的女朋友,这就是你炫耀的资本吗?有脾气把导弹射击考核跟老子拿个第一回来,训练场上你拉稀摆带。”    
    强鹏伏在桌子上半天也没把事情写清楚。指导员接过他写的事情经过瞟了两眼就一把撕烂,扔在了空中。“新起个砣砣,平时牛B哄哄的,几个简单的字也会写错,你还有什么牛B的嘛。”    
    强鹏的头死死地朝地上低着。    
    见此情景,我走出屋来到曾经待过的班上。连队来了好多战友围在山东班长的周围。我看见山东班长的眼睛红肿红肿的,像毒蜂蜇过的。他在战友们的问询中不时抽泣着——    
    “我下了火车没有直接回家,直奔那家人去了。门,反锁得死死的,三米多高的围墙,我一个前扑直飞进去。遇到他家的人,不管是谁,我一拳就打倒在地……”    
    在场的人听得不动声色,可山东班长越说越激动,捏起拳头就朝窗户打去,玻璃哗啦一声,碎了,像大头鞋踢碎冰块的声音。    
    吉老兵把我拉出门,在耳边说了句悄悄话:“你知道吗,他那个公安局的哥哥被人杀了?”    
    又一天,起床号刚响,连队突然响起急促的哨声,我从床上爬起来,提着裤子飞快地跑到操场。指导员首先是全连点名,然后喊强鹏出列。强鹏拿着手稿向大家宣读了他的“检讨书”:“……我不应该私自跑到边镇上打电话,我承认我错了,下次不再犯……”    
    事隔四天,强鹏一阵风似的跑来向指导员报告:猪圈里的大猪小猪统统死了。    
    一周后,连队支委会决定给予强鹏严重警告一次,关禁闭六天。死一头猪,关一天。    
    不久,连队飘来一封信。指导员说,信是一位市长夫人写的。信中提到一位名叫强鹏的边防军人,在电话里威胁她和她的女儿,说只要你再来信提出分手,我就回来夺了你全家的命。我们接到电话后,一直过着不安的生活。希望部队对此人的思想高度重视,给予必要的教育。    
    这封信是我离开边防连队的前一天飞到连队的,过了些日子我便坐在边镇里的旅机关大院将强鹏这个人直截了当地搬进我的小说。他当然很牛B,是小说里的锋线人物呢。    
    关于强鹏这个人,如果你想知道他更多的故事,可以借助于小说。在我的小说刚刚变成铅字的时候,听说我的山东班长终于提干走了。我不知他当了干部后是否还会对我有成见。    
    不过,后来吉老兵向我透露的消息让我十分意外:山东班长对我的成见其实不算成见,只因为我那时太受人喜欢了。    
    听到此话,我早已在远离西藏的内陆城市原谅了西藏边防上的一切,包括我自己的过去。    
    


第三部分:青春枕着西藏入眠感念西藏边防 6

    西藏的边防线是遥远而漫长的,但那只是我从军以来待过的第一个边防连队,也是我军旅生涯中的最后一个边防连队。就是这个曾经带给我无限寂寞的名不虚传的边防连队成了我青春旅程最开始的阶梯。我从这个阶梯出发走向边镇上的旅机关大院,又从那个边镇跋涉到三百多公里外的圣地拉萨。可没过几年,拉萨就成了我梦中回望的地方。我在平原上的一座喧嚣浮华的都市常常寂寞得把遥远的拉萨想念,想念我丢在边防连队的尼洋河、挂包、水壶、青春、照片、吉他、竹笛、大头鞋和格桑花,还有从野地里挖出来晒得干干的红景天。有时,我也会想想那些比我后到边防管我叫“六阿哥”的连队兄弟,想想别后数年他们去向何处?想想转眼就过了这么多时光他们是否已习惯沉默,是否会在某一天的某个地方突然想起我?就像此刻,我因为边防而想起他们,如此自然,如此刻骨,如此念念不忘……    
    回首在西藏边防连队的日子,不知不觉我就成了一个彻底沉默的人。本以为离开边防后,我会有快乐的心情说出许许多多快快乐乐的事情,可遇到那些没有边防生活经历的人我怎么也开不了口说出西藏的故事。也许只有提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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