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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谈(上)-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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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的城市陷入如此深重的苦难和困扰;以至令人敬畏的法律和天条的权威开始土崩瓦解。事实上;民政和神职执法人员和一般人一样;死的死;病的病;剩下的和家人一起闭户不出;根本不能行使职权;因此人们无法可依;爱怎么干就怎么干。除上述两种极端之外;还有不少人采取折衷的生活方式;既不像第一种人那样与世隔绝;也不像第二种人那样大吃大喝;胡作非为;而是根据自己的胃口吃饱喝足。他们不是自我幽禁;而是手拿香花芳草或一些香料外出。他们不时闻闻这些芳香的东西;认为香气能提神醒脑;又能解掉充斥空中的尸体。病人和药物的恶臭。有些人冷酷无情(仿佛那样比较保险);说是避开疾病是治病的最佳良药。在这种意见的驱使下;他们只顾自己不考虑别人;许多男女抛下城市。家宅。亲戚和财产;住到乡间别人或自己的别墅;似乎认为天主为了惩罚作恶多端的人类而降下的瘟疫只能落到城墙之内的人们头上;不会蔓延到别的地方;还认为谁都不应该蹲在城里;否则在劫难逃。
    人们各持己见;莫衷一是;但不是所有的人统统死光;也不是个个都能保住性命。事实是许多得病的人分散在各处;他们健康时是善于养生的榜样;得病之后遭到舍弃;孤零零地奄奄待毙。且不说大家相互回避;街坊邻居互不照应;即使亲戚之间也不相往来;或者难得探望。瘟疫把大家吓坏了;以致兄弟。姐妹。叔侄。甚至夫妻互相都不照顾。最严重而难以置信的是父母尽量不照顾看望儿女;仿佛他们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得病的男男女女数不胜数;他们别无他法;只得求助于为数极少的好心朋友;或者雇用贪心的仆人。由于伺候病人的工作条件恶劣;尽管工资极高;仍不容易找到佣人;即使找到;往往也是一些笨手笨脚。从未干过这一行的男女。这些佣人干不了什么事;只会根据病人的要求递些东西或者给病人送终。料理后事的差使常常得不偿失;挣了大钱而误了性命。病人既然得不到街坊亲友的照顾;佣人又那么难找;于是出现了一种前所未闻的做法;就是一个女人不论以前多么文雅。俊俏。高贵;病倒后会毫无顾忌地招聘一个男佣人;不管他年纪老少;并且只要病情需要;会毫不害羞地像在另一个女人面前那样露出自己身体的任何部位。痊愈的妇女日后往往不如以前那么贞洁;也许和这种情况有关。此外;许多病人如果得到照顾;也许能保住性命;但由于佣人奇缺;结果死了。加上疫病传染力特强;城里白天黑夜都有大批人死亡;这种情形听起来也骇人;更不用说亲眼看到了。因此;侥幸活下来的市民中间不可避免地形成一些和以前完全相反的习俗。
    按照以前的风俗(今天也是这样);哪家有了丧事;亲戚和邻居家的妇女同死者的女眷聚在一起;为死者恸哭;而男性邻居以及别的市民则在丧家门前同死者的男性亲属待在一起。随后来的是教士;他们的级别要看死者的身份而定。死者的灵柩由亲友们扛着;后面跟着手拿蜡烛吟唱着挽歌的送葬队伍;逶迤前往死者生前指定的教堂。当疫情日趋严重时;这些规矩即使不是全部。至少也是大部分给废除了;由新的规矩取而代之。病人临终时非但没有妇女围守床前;甚至没有任何人在场;能够赢得家属的真心悲痛和辛酸眼泪的人少之又少。相反的是;大多数活着的人尽情打闹嬉笑。本来女人生性富于同情;如今为了自身健康;竟出奇地学会了那种风气。护送尸体去教堂的邻人至多十来个。抬灵柩的不是有地位。有名望的市民;而是一些花钱雇来专司埋葬的。称为掘墓人的市井之徒。他们脚步匆匆;不把灵柩抬到死者生前指定的教堂;一般只送到路程最近的教堂就了事。他们背后跟着五六个教士;手拿蜡烛的很少;往往一支蜡烛都没有;也不费那份工夫一本正经地举行安葬仪式;只在最凑手的空墓穴里放下灵柩就完事大吉。下层社会以及许多中层阶级的人受的罪更大。他们由于贫困;或者图个侥幸;大多守在家里;得病的每天成百上千;加上无人照看伺候;只有死路一条。白天黑夜都有大批人倒毙在路上;另一些人虽然死在家里;也只在尸体腐烂发出臭气时才被街坊发现。
    市民中间形成了一种大家共同遵守的风气:一发现哪家有死人;就和一些能找到的搬运夫从死者家里把尸体搬出来;放在门口。那并不是出于对死者的怜悯;而是考虑到尸体腐烂对他们自己有损害。第二天早晨;街上行人会看到许许多多尸体。然后运来棺材;棺材不够;往往就把尸体搁在木板上。有时一口棺材塞进两三具尸体。一对夫妇。父子或者两三个弟兄的尸体盛在一口棺材里的情况屡见不鲜。更常见的是;两个教士举着一个十字架送葬时;半路上会有掘墓人抬着两三口棺材加入行列。教士们原以为是给一个死者送葬;事实上却是六七个。七八个。没有人为死者流泪;点蜡烛或者守灵;当时死人的事太平常了;正如今天死了一头山羊谁都不当一回事一样。事物兴衰消长是自然规律;但是以前很少遇到灾难;有识之士也不能做到乐天知命。如今大难当头;即使头脑最简单的人也知道必须逆来顺受;对这场空前浩劫满不在乎;若无其事。每天;甚至每小时;都有大批尸体运来;教堂墓地的面积和按照老规矩进行安葬的人手都不够了;于是在拥挤不堪的墓地里挖出宽大的深坑;把后来的成百具尸体像海运货物那样叠床架屋地堆放起来;几乎堆齐地面;上面只薄薄盖一层浮土。
    我们的城市当时的状况伤心惨目;一言难尽;我不忍继续细谈;但要补充的是;城里愁风惨雾;近郊和乡村并不因此而能逃过浩劫(且不说小城堡;那里的惨状和城里相差无几)。乡间分散的小村子里;穷苦的农民和他们的家属缺医少药;更没有佣人照顾;日日夜夜都有人像牲口那样死在家里。路上和田野。他们也像城市居民一样寻欢作乐;自暴自弃;荒废了农活和田地;每天都在等死似的不再理会牲畜。土地和自己辛勤劳动的成果;过一天算一天;只顾把现有的东西吃光用光。牛。驴。绵羊。山羊。猪。鸡。甚至对人一向极其忠诚的狗都被赶出家园;在庄稼没有收割的田地里到处乱跑。许多牲畜似乎有灵性;白天在田里觅食吃饱之后;一到晚上;虽然没有牧人带领;也会自动回到住处。我们暂且抛开乡村再说城里;苍天无情;置人于不顾;人的狠心也无以复加。一则由于疫情凶猛;二则由于病人太多;健康人害怕传染;不愿照顾;听其自生自灭;从三月到七月;佛罗伦萨城里据信死了十万人以上。在发生那场要命的瘟疫之前;谁都没有想到这座城市竟有这么多居民。唉;有多少巍峨的宫殿。豪华的邸宅。漂亮的房屋以前人丁兴旺;士绅和贵妇济济一堂;如今连佣人都死光死绝;一个不剩!有多少显赫的门第。著名的产业。庞大的财富留下来没有法定的继承人!多少勇敢的男子。如花似玉的美人。头角峥嵘的青年;就连加兰诺(加兰诺(约131—201);古希腊医学家;在人体解剖学方面有重要发现。)。希波克拉底(希波克拉底(约公元前460—前377);古希腊著名医学家;认为疾病是由人体体液失衡引起。)和埃斯库拉庇乌斯(埃斯库拉庇乌斯是希腊神话中医药之神;能起死人生白骨。)也会认为是健壮的;早晨还同亲友伙伴一起用点心;晚上却和他们的祖先一起在另一个世界共进晚餐了!
    喋喋不休地讲述灾难的惨状;我自己也觉得厌烦。因此;可以毫无顾虑地略去的部分我就按下不表;只谈一件事:正当我们城市的居民大批死亡;几乎十室九空的时候;我从一位可靠的人那里听说;某个星期二上午;庄严的圣马利亚新教堂里做完弥撒;几乎没有什么人了;但有七个年轻女郎聚在一起。她们都服丧;穿着黑色的衣裙;相互之间都很熟悉;不是沾亲带故;便是街坊邻居;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八;最小的不到十八。她们都端庄文雅;出身名门;知书达理;容貌姣好;活泼开朗而不流于轻浮。出于充分的理由;我姑且隐去她们的真名实姓。理由是下文即将记载她们讲的和她们听到的事情;我不愿意以后哪一位女郎因之感到羞愧;因为今天的风俗习惯比当时严格一些;对寻欢作乐行为的约束要多一些。正由于已经谈到的原因;当时不仅像那种年纪的女郎;甚至年纪更大一些的女子寻欢作乐的余地也多一些。此外;我不愿意给那些妒忌成性。对生活中一切美好现象都要评头论足的人以口实;免得他们红口白舌;褒贬如此贤惠的女郎们的品行。由于这个原因;并且为了不致把讲故事的女郎们弄混了;我准备根据她们每人的特点起一个或多或少比较合适的名字。第一个年纪最大;我们不妨管她叫做潘皮内娅。第二个叫菲亚梅塔;第三个叫菲洛梅娜;第四个叫艾米莉娅;第五个叫劳蕾塔;第六个叫内菲莱;最后一个不无道理地叫艾莉莎。(这些名字有的影射作者相知的真人;有的是神话。传奇或文学作品里的人物。潘皮内娅意谓〃葡萄叶茂盛〃;有〃丰满。蓬勃〃之意;作者曾用来暗指他年轻时爱慕的姑娘。菲亚梅塔可能是玛利亚。德。阿基诺;作者曾与之相爱;遭到背弃后一直不能忘情;作品中经常出现她的影子;如《菲埃索勒的女神》。《菲洛斯特拉托》中的克里塞达。菲洛梅娜意谓〃夜莺〃。〃歌手〃。艾米莉娅意谓〃讨人喜欢〃;是薄伽丘的长诗《苔塞伊达》里的女主人公。劳蕾塔有〃桂冠〃之意;并且是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年轻时为之倾心的少女的名字。内菲莱意谓〃多情的姑娘〃。艾莉莎意谓〃被遗弃的〃;是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史诗《埃涅阿斯纪》中迦太基女王狄多的别名;埃涅阿斯经历海上风浪到达迦太基;受到狄多接待;拒绝了狄多的爱情;狄多因而自杀。)她们事先并没有约好;那天在教堂邂逅相遇;见面之后大家围成一圈;唏嘘不已;不再作祷告;而是开始谈论当前的情况和一些别的事。过了片刻;大家不说话了;这时潘皮内娅开口说道:
    〃亲爱的姐妹;你们和我一样;一定常听说这么一句话;那就是胸怀坦荡地运用主见的人是无可非议的。保存和维护自己的生命是每个人生而有之的本能。甚至有时候为了维护自己的生命而导致别人的死亡也不犯法。如果说人们的福利有赖于法律的实施;而维护自己的福利的做法又得到法律认可;那么我们以及任何别的女人为了维护自己的生存采取力所能及的不妨害别人的措施;又有什么不光彩的呢?考虑到今天早上和最近这些日子我们的行为以及我们的种种想法;我和你们一样;认为我们大家迟早要为自己的下场提心吊胆。我觉得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我们都具有女人的感情);既然我们都面临着千真万确的威胁;为什么不设法逃避?依我看;我们留在这里就像是喜欢或者理应观看有多少尸体运来埋葬;或者聆听教堂里所剩无几的修士在规定的时间唱圣歌;或者穿着这身黑色的丧服向每一个来这里的人表明我们落到了多么悲惨的地步。我们一走出这道门;看到的不是病人便是搬运途中的死尸;再不就是犯有前科。遭到当局放逐的犯人;他们知道执行法律的官员如今不是死了便是病了;便肆无忌惮地在全国各地乱跑;这简直是对我们的莫大的嘲弄。我们看到的还有喝饱我们血的本城的渣滓;他们自称掘墓人;飞扬跋扈;到处横行;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嘴里还哼着不三不四的小调;取笑我们的不幸。我们耳朵里听到的只是'这个人死了;那个人快断气了;。如果说还有人为死者感到悲痛的话;我们听到的将只是一片哭声。我回到家里的时候(不知道你们的情况是否和我一样);发现原先人丁兴旺的家里只剩下一个使女。我吓得毛骨悚然;在家里走动时;似乎看到了死者的幽灵;不是平时见到的熟面孔;而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叫我心惊肉跳的别的可怖形象。因此;无论在这里;在外面;还是在家里;我总是不自在;目前更其如此。除了我们以外;凡是心脏仍然跳动。还能挪窝儿的人好像都不待在城里了。我经常注意到别的人不辨是非;不顾羞耻;无论独自一人也好;成群结队也好;日日夜夜吃喝玩乐;为所欲为。不仅是世俗的自由人;甚至隐居在修道院里的出家人也认为别人在干的事他们都可以干(清规戒律已经破除;他们沉溺于肉体的快感;认为这样便可以得救);变得淫乱堕落。如果情况如此(情况显然如此)我们还待在这里干什么?我们还等什么?我们还抱什么幻想?既然问题牵涉到我们的健康;我们为什么要比别的市民落后;迟迟不采取行动?难道我们以为自己低人一等?难道我们认为维系我们生命与肉体的链索比维系别人的更坚强;而不必提防损害我们生命的威胁?我们错了;我们是自欺欺人。如果我们有这种想法;那简直是糊涂透顶!只要一想起这场残酷的瘟疫夺去了多少年轻年长的女人的生命;眼前的情况就一清二楚了。出于疏懒或犹豫;我们虽想躲避却没有想出躲避的办法。我认为(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和我有同感)万全之计就是像许多在我们之前的人所做的那样离开这个地方;同时要像避开死神那样避开别人放荡的榜样。我们大家在乡间都有几处别墅;不如搬到乡间去住;过清心寡欲的日子;在不超越理性的范围之内;随自己的兴致宴饮欢娱。在乡间;听到的是禽鸟啭鸣;看到的是青山绿野;田里的庄稼像海浪似的起伏;各种各样的树木千姿百态;寥廓的天空如今虽然带着哀愁;并没有失去它永恒的壮丽。乡间的一切赏心悦目;远不是我们这座萧索的空城可比。再说;乡间的空气也清新得多;在当前这种日子里;所需的东西比城里丰富;揪心的事情却比城里少。尽管乡民们也像城里人那样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但毕竟地广人稀;不像城里那样伤心惨目。从另一方面来看;如果我没说错;我们并没有抛弃谁。相反;是我们被人抛弃。我们的亲人死的死;走的走;扔下我们受苦受难。如果照我的话去做;我们不会受到指责。不这么做;我们倒难免忧伤。苦恼。甚至死亡。因此;假如你们同意;我们不妨吩咐各自的使女带上必需的物品陪伴我们;今天住一处别墅;明天换一处;在这种日子许可的情况下尽情欢娱。我认为我们应该这么做;以便保存自己。只要死亡不找到我们头上;我们终归可以看到老天对这类事情作出安排。要记住;我们堂堂正正地离开城里;并不比许多留在城里却干伤风败俗的事的人更不光彩。〃
    大家听了潘皮内娅的一番话;非但称赞她的见解;表示愿意照办;甚至开始讨论实施的细节;仿佛一站起身就出发似的。但是菲洛梅娜十分谨慎;她说:
    〃姐妹们;潘皮内娅的话很有道理;不过我们不能随心所欲;说走就走。要记住;我们都是女人;年纪都不小了;不会不知道;如果没有男人参加;一群女人凑在一起是干不了大事的。我们生性变化无常;不安分;爱多心;又胆小;因此我很担心;如果光是我们几个而没有男人带头;我们很快就会散伙;并且闹得不痛快。因此我们在决定之前还得从长计议。〃
    艾莉莎这时说:
    〃一点不假;男人们确实是女人们的带头人;没有他们支配;我们做事很难圆满成功。但是我们怎么才能找到男人陪同?我们都清楚;我们的男性亲戚大多已经死去;活着的也像我们希望做的那样;各自结伴;分散在各地;下落不明。请陌生人同行又不妥当。如果我们以健康为重;就得想出妥善的办法。我们既是出于需要去寻求安宁;就不能让麻烦和流言蜚语接踵而来。〃
    女郎们正在议论之际;有三个年轻人走进教堂;说是年轻;也不太年轻;因为其中最小的一个也快二十五岁了。三个都是多情种子;流年不利;亲友亡故;为自身的安危担忧;都未能使他们的爱情熄灭;甚至有丝毫冷却。第一个名叫潘菲洛;第二个叫菲洛斯特拉托;最后一个叫狄奥内奥;(这三个名字各有意义;潘菲洛意谓〃充满爱情〃;是菲亚梅塔的情人。菲洛斯特拉托意谓〃情场失意〃;薄伽丘的长诗《菲洛斯特拉托》中的主人公也叫这个名字。狄奥内奥意谓〃登徒子〃;从希腊神话中爱神维纳斯的母亲狄奥娜这个名字衍化而来。)三个人都风流蕴藉;文质彬彬。他们在寻找各自的心上人。在这人心惶惶的日子里;能见到心上人就是莫大的安慰。事有凑巧;七位女郎中间;三位恰好是他们的心上人;而另外几位同他们当中的这一个或那一个也有亲戚关系。他们刚走进教堂;几位女郎已经看到了;潘皮内娅莞尔一笑说:
    〃瞧;我们一开头就大吉大利;命运把几个谨慎。勇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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