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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回望着他,赶紧笑了笑,说:“本来是想随便找个地方的,又怕不干净,只能请贺院长将就了。”
贺桐对着掩上的包厢门望了一眼,说:“下次见到小杜,我得好好批评他。”
柳絮低下了头,说:“行。我先替他向您陪不是。”贺桐说:“真的没必要搞得这么隆重。好好好,这事就不说了。你看你,脸都红了。”贺桐把两只手轻轻撑在桌面上望着柳絮一笑,接着说:“唉呀,早就久仰柳总的芳名了,今天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柳絮说:“老了,已是明日黄花。”
贺桐说:“你这么青春可人都说老了,还让我这老头子活不活呀?”
柳絮说:“男人跟女人不一样,女人三十豆腐渣,男人四十一支花,像贺院长这样的,不到五十岁吧,正是男人中的极品。”
贺桐说:“五十岁就好了,五十八了。”
柳絮说:“不会吧,我可是一点都没看出来,说您五十岁,我还是壮起胆子说的。”
贺桐说:“柳总不仅人长得漂亮,话也说得漂亮,我都有飘飘然的感觉了。”
柳絮美目一盼,说:“我就是不会说漂亮话,只会实话实说,让您见笑了。”
柳絮不想就这个话题扯得太远,说完上面的话,不等贺桐接口,马上一笑,说:“没有征得院长大人的同意,我今晚还邀请了一位您的朋友,您不要怪我才好。”
贺桐“噢”了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问:“什么样的朋友呀?”
柳絮这次是嫣然一笑,说:“您猜。”
贺桐仰着脖子哈哈一笑,说:“我又不是柳总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猜得到?”
柳絮说:“那就让我卖个关子,您等会儿就知道了。”
贺桐望着柳絮笑眯眯地,说:“都说柳总厉害,今天一见,果不其然。”
柳絮回应一笑,说:“院长大人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厉害这词含意最丰富了,能干是厉害,刻薄是厉害,凶神恶煞也是厉害,院长大人的话,搞得我心里慌慌的……”贺桐又是哈哈一笑,说:“你看看,我说得没错吧?一个简单的词被你搞得这么复杂,还说你不厉害吗?你跟我说还有一个朋友,又不说是谁,弄得我也是心上心下的,本想对你说的一些话,到了嘴边又不敢了。”
柳絮说:“真的呀?这我可就聪明反被聪明误了。我这会儿的形像,在院长大人眼里肯定不亚于母老虎。”
贺副院长这次没有哈哈大笑,他只是浅笑着,伸出手指头朝柳絮点了点,过了一会儿,说:“我刚才听小杜说,柳总是公司的法人代表兼总经理,不容易呀。”
柳絮说:“难得院长大人这么理解人,现在做生意挺难的。”
贺桐说:“现在不仅做生意难,连做人都不容易,我刚才收到了一个段子,就是说你们女人的,你要不要看看?”
柳絮说:“好呀,劳院长大人的驾,把它发给我吧。”
贺桐问了柳絮的手机号码,马上把那条信息发了过来。柳絮翻开手机轻轻读起来:“女人这辈子挺难的:漂亮点吧,太惹眼,不漂亮吧,拿不出手;学历高了,没人敢要,学问低了,没人想要;活泼点吧,叫招蜂惹蝶,矜持点吧,叫装腔作势;爱打扮吧,像妖精,素面朝天吧,又没女人味;自己挣吧,说你是男人婆,男人养吧,叫傍大腕;生孩子,怕被老板炒鱿鱼,不生孩子,怕被老公炒鱿鱼。唉,这年月女人要想不难,就得自己做老板,逮到机会可以对男人下手狠点。”
柳絮边读边乐,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已大有花枝乱颤的味道。她余光一睃,见贺桐正盯着自己,连忙把身子坐直了,脸上巧笑兮兮的意味不仅没有淡下去,似乎还越来越浓,她瞥一眼贺桐,又把眼睑一垂,说:“也巧了,下午我也收到了一条信息,说你们男人也不容易,我发给你看看。”很快,贺桐的手机也响了,那条信息是这样写的:“男人这辈子挺难的:帅点吧,说你不去做鸭真是浪费了,不帅吧,说你跟蛤蟆有亲戚关系;学历高了,没人敢嫁,书呆子一个;学问低了,没人想嫁,说你素质不高;外向一点,说你油腔滑调,矜持点吧,说你木木讷讷;爱打扮吧,说你太奶油,不会打扮,说你太邋遢;靠自己挣钱吧,养老婆都难,靠女人养吧,说你吃软饭。唉,这年月做男人要想不难,就得对女人下手狠点。”
贺桐说:“两个段子联系起来看有问题,很容易挑起男女之间的冲突,其实,男人不容易,女人也不容易,所以男人和女人要多勾兑勾兑,只有通过勾兑,才能互相理解,构建和谐社会,是不是?”
柳絮说:“院长大人不说沟通说勾兑,这就是水平。”
贺桐一笑,有点夸张地摇了摇手。刚才柳絮还怕和贺桐初次见面没有话说,这会儿完全放心了,心里不禁偷偷地嘘了一口气。现在信息产业很发达,很多写手靠写短信就可以发财致富。刚认识的人只要一开始交换短信息,距离马上就缩短了。
这时外面的服务小姐轻轻地敲了敲包厢的门,柳絮应声而起,她估计应该是何其乐来了。
果然是何其乐。
贺桐当然是知道何其乐的,他今天上午还陪着陆海风书记到院里来过,只是没想到他就是柳絮请的另外一个客人。贺桐年龄比何其乐大了十几岁,行政级别也高了一级,却在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之后,很快地站起来,主动地把手伸了过来,像老朋友似的紧紧地握住了何其乐的手,甚至有点儿夸张地使劲摇了摇,把何其乐让到了另外一张椅子上。
贺桐坐在柳絮右边,何其乐坐在柳絮左边。柳絮和贺桐的茶早就上过了,要的都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没等何其乐开口,柳絮便替他要了甘草莲心。何其乐朝柳絮一笑,算是谢过。待他把外衣脱了下来,柳絮又抢在服务小姐前面接过来,把它挂在了电视机旁边的衣帽架上。贺桐见两个人把这一系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便不经意地把自己屁股下面的椅子象征性地朝外挪了挪。
贺桐说:“刚才柳总说请了一位贵客,让我猜是谁,我是怎么也不敢猜,没想到是何秘,幸会幸会呀。”
何其乐说:“不敢。柳絮老早就说要请贺副院长,又怕见了您害怕得说不出话来,一定要拉我来壮胆。我说不会吧,贺副院长我虽然没接触过,在院里口碑却是最好的,是一个平易近人的领导。”
贺桐说:“这个柳总,在外面听了些什么嚼舌头的话?我有那么恐怖吗?吓得你都不敢见我了?太夸张了吧?”
柳絮说:“没有没有。只是我一介草民,见了领导心里免不了打鼓,尤其是见了您这种形像高大的领导,好有压力的。”
贺桐一笑,说:“倒是看不出来,何秘也是领导,你就不怕他?”
何其乐说:“她不怕我,我怕她。柳絮的舞跳得好,十年前我就是她的‘粉条’了,我跟柳絮还有一层关系,贺副院长你猜得到吗?”
贺桐又是一笑,说:“你们俩谁跟谁学的?柳总也要我猜,何秘也要我猜,看来下次跟你们见面之前要准备两颗脑袋,否则转不过弯来。”
何其乐也一笑,说:“贺副院长言重了,我跟柳絮的关系可不一般,她是我太太中学和大学时的同班同学,两个人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的。”
贺桐说:“何秘这话容易产生歧义呀,是柳总和你太太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还是你们俩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
柳絮脸一红,伸出右手就朝贺桐打过去,落在身上却变成了轻轻地一拂,说:“我刚才还好怕院长大人的,现在一点都不怕了,原来院长大人也这么坏。”(敬请关注《红袖》3)
《红袖》
浮石/著
(连载3)贺桐是聪明人,何其乐进门之前,柳絮要说他坏,说一百次他都会照单全收。现在当着何其乐的面这么说,尽管仍然是柳絮的权利,可他要不谦虚一下,就会很不妥当,于是赶紧抱拳分别向柳絮和何其乐拱了拱,说:“得罪了得罪了。今天咱们三个人能够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就是缘分,何秘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柳总要有什么事,找我就是了。”
何其乐说:“有两种人说这种话让人心里发虚,一种是医生,还有一种就是你们做法官的,需要找你们的时候,好像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柳絮说:“才不哩,院长大人这话我就喜欢听。酒还没有上,让我先以茶代酒,先敬院长大人。”说着站起来,端起了茶盅。
贺桐也站起来,端起了茶盅。柳絮举着茶盅伸过去,在贺桐茶盅下沿轻轻地碰了一下。贺桐赶在柳絮开口之前说:“这茶喝了,就不准再叫我院长大人了,叫贺桐,或者叫贺哥,怎么样?”
柳絮说:“行。一切尽在不言中。”
茶本来是用来品的,柳絮把细长的脖子轻轻一扬,抢先像喝酒似的干了,头微微仰起来,笑吟吟地望着贺桐,贺桐也紧接着干了,稍微夸张地啧了一下舌头,说:“这茶不错,入口清淡,回味醇香,真的不错。”
气氛一下子就融洽了。
柳絮要上XO,被两个男人拦住了,都说自己人,就别讲那个排场了,浪费钱。
鲍鱼是现做的,包厢门半开着,两个穿着白衣戴着白色高帽子的大厨有条不紊地操作着,像制作一件工艺品。柳絮订的是四头鲍。这种现做现吃的鲍鱼,大厨火候的把握最见功夫,它不像煨制干鲍那样耗时间耗工夫,但时间短有时间短的风险,短一分则带腥,长一分则太韧,对厨艺要求极高。作为女人,柳絮对厨艺非常感兴趣,曾几何时,她最大的理想,竟是为黄逸飞煲世界上最靓的汤,只可惜那家伙没有这种口福。
大厨把汤汁调好了,用一只小碗盛着,通过服务小姐端进来,让客人试试味。何其乐和贺桐都示意柳絮代劳。柳絮兰花着手指,用汤匙捞了一点点,放到唇边尝了一下,说:“再稍微加点姜汁吧。”等小姐领命走了,便把头稍稍偏向何其乐一点,问:“崽崽怎么样了?”
这是她和何其乐之间的私人话题,崽崽是前不久柳絮送给邱雨辰的萨摩耶雪橇犬,名字是他们三人一起取的。
何其乐说:“雨辰喜欢得不得了,到哪里都带着它,遇到不能带的情况,就有点六神无主了,像惦记儿子似的惦记着,总是安不下心。”
柳絮说:“让她先训练一下,等到你们生儿子的时候,就有经验了。”
等贺桐清楚了他们是在谈狗,便也加入了进来,说萨摩耶有孩子般天真无邪的容貌,像个微笑的天使,喜欢萨摩耶犬的人,一般来说,外表都很美丽,内心则很单纯,很宽容,碰到事情总是以一种乐观的态度来对待,即使面对失败和挫折,也能面带微笑。大概贺桐自己也感觉到了,这段话有点像背书,便侧身对何其乐说:“何秘,你有柳总这样的朋友,又有一个喜欢萨摩耶犬的太太,你好福气呀。”
何其乐抿嘴一笑,又很快地看了柳絮一眼。
柳絮回望着他也是抿嘴一笑。
贺桐把两个人的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清清嗓子,接着说:“不过,萨摩耶属于中型犬,是一种伴狗。喜欢大中型犬的人和喜欢养小宠物的人,心理状态是不一样的,前者可能缺乏安全感,后面一种人却可能有一种控制欲,希望周围的人都围着他转,听说慈禧太后只喜欢京巴,这种狗乖巧得很,总是跟在你后面摇尾乞怜。”柳絮说:“没想到贺……哥知识这么丰富,口才这么好,说起狗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贺桐说:“我家里就养了一条腊肠狗,体味重得很。别人到我们家里去,我太太总是抢先自嘲,说我们家最有味道了。狗通人性,通过狗可以更好地了解人。”
柳絮说:“贺哥你自己分析过没有,你养腊肠狗证明你是什么心理状态呢?”
贺桐笑着说:“不关我的事,我们家的狗是我老婆要养的,我烦得要死。”
柳絮若有所思似地点点头,很理解的样子。这时鲍鱼上来了,又配了一些潮州小吃,三个人便埋下头来,心无旁鹜地忙于手上和嘴上的工作。
何其乐急着赶回去,所以最先吃完。他用面巾纸擦了擦嘴角,对贺桐说:“有件重要的事差点忘了,海风书记到你们院里检察工作的事,明天要见报,有两张照片想征求贺副院长的意见,请帮忙挑选一下,看用哪一张。”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两张照片,用无名指和中指夹着,越过柳絮递给贺桐。
贺桐也正好吃完,忙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和手,双手伸过来接了。
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如果从贺桐的个人角度来看那两张照片,优劣一目了然。第一张照片,省高院郑院长和陆书记并排站着,陆书记双手抱在胸前,正在倾听打着手势的郑院长的汇报,贺桐在陆书记和郑院长肩头后面露出了一张小脸儿。第二张照片是在执行局拍的,郑院长和贺桐一左一右地簇拥着陆书记,陆书记在作指示,一只大手半悬在胸前,身体似乎更靠近贺桐一点。
贺桐看完了,也用两根手指头夹着回递给何其乐,一笑,说:“这种事哪里轮得到我插嘴?何秘早已经有主张了吧?”最近省高院出了点事,有个打二审的农村妇女在大门口喝农药死了,影响很不好。这也是陆书记视察省高院的原因之一。郑院长这段时间情绪不是很好,放出话来想调到司法厅去。
何其乐把照片收回到包里,望着贺桐笑笑,点点头,说:“今天海风书记听了你的汇报,印像很深。现在法院的门越来越难进,和老百姓的关系倒是隔离开了,可是法官和关系户的关系却无法隔离开,这话从你们院领导嘴里说出来,很不容易呀。你关于为了整治腐败,必须用严历措施建立法官与当事人之间的隔离带的想法,海风书记是点头认可了的。”
何其乐说这番话时,贺桐微微向他侧着身子,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等何其乐说完了,他把脸转向柳絮,说:“刚才我和何秘都犯了一个错误,就是没让你上酒。来,我也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感谢你提供了一个机会,让我认识了一个知音、一个忘年交。怎么样,何秘,可以这么说吧?”
何其乐也站了起来,说:“大家都把杯中的茶干了吧,一切……也尽在不言中吧。”
贺桐一听哈哈大笑,笑过之后意味深长地分别看了何其乐和柳絮一眼。
用完了餐,柳絮要安排活动。
贺桐抢在何其乐前面说:“算了吧,柳总已经很破费了。”
何其乐也说:“是呀,我也没时间,得陪海风书记去打球。另外,刚才挑出来的那张照片,也得通知报社,他们等着排版哩。要不我打个的先走,柳总你再陪陪贺副院长?”
贺桐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说:“何秘办正事要紧,要打的也是我打的,让柳总送你。”
另外两个人又都不同意,最后商量的结果,是活动就不安排了,大家来日方长,不如另外找个时间。就请柳絮当司机,先送何其乐去省委,再送贺桐回家。何其乐说:“也行,柳总说她早就想跟您汇报汇报工作了,今天是个机会。”
到了柳絮的宝马车旁边,两个男人又为谁坐副驾驶的位置互相谦让了一番,最后还是何其乐坐在了柳絮旁边,贺桐一个人坐在了后座上。
等车上只剩下柳絮和贺桐的时候,贺桐感慨地说:“何秘不错,前途无量呀。”
柳絮既不好替何其乐应承,也不好替他谦虚,只好笑笑,说是呀听说陆书记很欣赏他。
一时间,两个人似乎都有点找不到话题,闷了一会儿,贺桐说:“何秘刚才说柳总有事找我,柳总就不要客气了,有话就直说吧,只要不违反原则,我一定不遗余力。”
柳絮便跟贺桐说了流金世界裙楼拍卖的事。
流金世界是一幢二十八层的综合楼,开发商欠建行银行的钱,裙楼的一二三四层全都查封了,信达资产管理公司申请执行,最后很有可能要走拍卖程序。贺桐在省高院分管执行局,这事早几天执行局的曹局长才向他作过汇报,没想到传得这么快。其实,这也不奇怪,现在这个社会是没有什么事可以保密的。拍卖又是那种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行业,像这种一两个亿的业务,要能拿下来,真的是可以两三年不用想事。难怪柳絮这么郑重其事。
贺桐刚才的表态,只能算场面上的话。不管最后怎么定,这话是一定要说的。贺桐早就猜到了,柳絮请他可能就是为了流金世界的事。问题是,通过各种关系向他打招呼的人实在太多了。有他本人的同学、老乡,也有省里头头脑脑的儿子女婿七大姑八大姨,甚至还有北京打来的电话,批下来的条子。这就让贺桐为难了。他太明白了,碰到这种事,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表态的。
首先,他要处理好跟执行局的关系,工作毕竟是他们在做,如果越俎代疱,那帮家伙可能会动不动就给他撂担子。现在领导也不好当,得上面有人拉,下面有人抬,否则,你就会被吊在半空中被人忽悠。忽悠这个词是因为赵本山而在举国上下流行开来的,想一想真叫绝。
其次,他就是真的做得了主,也不知道究竟该帮谁,因为能通过关系找到他的,都不是可以随便敷衍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