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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6年第10期-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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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许松柏总算知道了骂他的人叫刘一德;也知道刘一德在东华园澡堂给人搓背。当天下午他就找到东华园澡堂;买了8元的票走进大池。因为天气热了;洗澡的人不多。许松柏跨进了大池;看见池子里泡着几个老年人;水池里不像冬天那样雾气腾腾;能看见每个人的轮廓。有个搓背的师傅在门口喊:“有没有搓背的?”许松柏答:“有”。这个搓背的师傅就拎着家伙进来了;是一个木制小箱;里面放着肥皂;干丝瓜瓤。许松柏躺在池座上;由着师傅操作;师傅是个老头;许松柏问:“就你一个搓背的师傅?”老头说:“天热了;洗澡的少。”许松柏又问:“刘师傅没来呀?”老师傅说:“刘一德呀?这个杂种;有了几个钱就去睡女人;他堂客跟人跑了;他又年轻;熬不住就去找发廊里的乡里丫头;怎么你认识刘一德啊?”许松柏翻了个身;师傅又开始搓后背。搓完后;许松柏果然觉得轻松起来。他进去淋浴;冲干净了才走出去;在自己的躺椅上躺下来。刚才那个搓背的师傅走拢来;问他喝不喝点什么。许松柏问有什么喝的。老师傅说有咖啡、牛奶、可乐、雪碧;还有绿茶。许松柏就要了一杯绿茶。 
老师傅把泡好的绿茶端过来;放到桌几上;坐下了。许松柏拿出红金龙香烟请他抽。老师傅客气地抽了一支;点燃了。许松柏问:“老人家今年高寿?怎么还在做?”老师傅感叹说68岁了:“不做怎么办?退休了十年就做了十年;我六个子女;有十二个下岗;不指望他们养我;自己要养自己;养老伴;所以还要做。前不久我儿子打电话来说;街里搞低保;我的名字上了榜;又被挤下来了;我儿子要找居委会扯皮;我赶回去阻拦他;说:我养你们弟兄姊妹六个;从没找组织要过一分钱的救济;能自己解决的事情;哪怕脱几层皮也要自己解决。所以儿子服气;都出去打工了;自食其力才是根本。” 
老人话匣子打开;就像闸水;一下子收不拢。许松柏有些感触;觉得老人秉性耿直;如果把他的话录音整理出来;应该是一篇不错的低保动员报告。许松柏付了搓背钱和茶水钱共11元;穿好衣服离开时;撩开布帘;几乎和进来的人撞个满怀。他没想到进来的竟是张寒友。张寒友也觉得巧;说:“我是这里的老主顾;单身汉;没地方洗澡;总来这里洗澡。”刚才那个搓背的师傅走过来和张寒友打招呼;听说许松柏是主任;说:“我就觉得许主任不是专程洗澡来的;肯定有事;我要见着刘一德;就告诉他;叫他去找你。”张寒友问:“刘一德?是不是那个搓背的长子?什么事啊?”许松柏推他说:“你快去洗吧;搓个背;蛮舒服的。”张寒友说:“我从不搓背;洗一次澡搓一次背;消费不起。”许松柏一笑;没说什么;就走出去了。 
后来;许松柏一直没见着刘一德;因为第二天他去中心医院体检;发现身体里长了东西;医生要他立即住院。一听说长了东西;络绎不绝的人都到医院来看他;许松柏从亲朋好友同事领导的眼中看到自己病得不轻;人就颓唐下来。所幸做手术后;把身体里那个瘤子取出来;活检化验;所有人又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刘青萍;大哭了一场。刘青萍为了照顾许松柏;把中百第12分店的店长也辞了。确诊许松柏的瘤子不是恶性是良性;她又开始找工作;可找来找去;发现合适的工作她的年龄却不合适。因此刘青萍很遗憾;焦头烂额;动不动发火。 



许松柏住院虽说有医保;但个人还要出百分之二十;加上大部分的关键药都是进口的;得自费。所以住院一个多月;花了3万多元钱;其中有大部分是借的;包括准备买电脑的5000元;全贴进去了。许腊梅见哥哥一病就不起;说5000元有就还;没有就暂时不还。但借债还钱;许松柏也着急起来;觉得对不起刘青萍;问刘青萍;跟了他后不后悔。刘青萍说:“后悔有什么用?当初之所以跟你;是觉得你人还不错;又是车间主任;满指望你平步青云;官越做越大;哪知你一直没进步;原地踏步了这么多年。”许松柏不好意思起来;觉得老婆的坦诚中藏着一点悔;夫贵妻荣;哪个女人不希望嫁个有钱有势的老公。于是酸溜溜地想起那个矮个男人;几次想问;又没勇气问。 
这天;许松柏在家里调养;这个矮个男人突然造访;拎了一提泰国燕窝;一提人参桂圆精。许松柏把门打开后;微微吃惊;刘兵笑着递过一张名片:“一直想来;一直穷忙。”许松柏接过名片;请他坐。刘兵却打量屋子;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还是在毛巾厂当领导时分的;毛巾厂从未修过宿舍;区政府拨了几套房子给毛巾厂;主要解决几个领导;当时为这事;闹得满城风雨的;现在看来;这套两室一厅实在微不足道;好几年没修缮;显得陈旧寒碜。刘兵参观房子时;发现了那台从他公司淘汰下来的旧海信电脑;拍了拍;问刘青萍去哪里了。许松柏说:“求职去了;这个月应聘了好几个单位。”刘兵说:“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想请她回去;继续负责12分店;不知你意下如何?”许松柏笑着说:“哪好意思再给你添麻烦。”刘兵摆手一笑;他很忙;略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走了。 
刘青萍回家;见桌子上的礼品;问谁来了。许松柏把名片递给她。刘青萍看了名片;又看许松柏;见他脸上写满疑问;就说:“你要不同意我就不去。”许松柏说:“我没说不同意。”刘青萍说:“没说不同意也没说同意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瞒你;但你只猜对了一半;我和他以前是有篇作文没写完;当时我在我们年级算是漂亮的;所以有几个男生总朝我看;其中就有他;下乡时;我在双河一队;他在双河二队;不到一里路;他每天来我们队;我看出他的意思;后来他当兵走了;在部队又来了几封信;我也回了几封信;这才决定交往;后来之所以没交往;是我一直不上心;觉得他人太矮了;再后来我就离开双河回武汉;分到毛巾厂;毛巾厂发生的事情你最清楚。就这些;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许松柏想了想说:“不是我心胸狭隘;一个夏天;一个刘兵;云里雾里;人就糊涂了。”刘青萍说:“是你自己张冠李戴搞错了?是你说他叫夏天;我也不想解释;怕你误会起疑心。”刘青萍继续说;上次老同学聚会;她本来不想去的;但禁不住好奇还是去了;见到刘兵;刘兵也坦率告诉她;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忘记她;所以借口老同学聚会;其实是想看她一眼。加上她自己主动去他的公司就业后;刘兵经常来12分店;请她吃饭;一起应酬什么的;借着酒性偶尔流露出那么一点意思:“怎么可能哩;我老公再怎么差;也算是国家干部吧;我是国家干部的夫人;就那么贱哪。你想风流快活;就找年轻姑娘去;找老太婆什么意思?他也觉得不好意思;就再也不提了。那天在中心医院;是看他老娘;他老娘中风了;要我帮忙打听一个保姆;我打听了一个保姆;顺便领过去;正巧被你看见了。我是这么想的;人无完人;刘兵虽不是好人;也不是什么坏人;我之所以在他那里做;就两个字:赚钱;如果你许松柏像他一样;每月成千上万拿回来;我不知道回来享福啊?所以你想不通也没办法。”许松柏无言以对;觉得生活两个字就像铅一样;沉甸甸压在他心上。 

11 

刘青萍最终还是回到中百第12分店。天也渐渐热了;许松柏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想上班。这天他去街办;打开办公室的门;发现办公桌上竟有一台新电脑。办公室一直没电脑;反映过多回;说现在电脑这么普及;堂堂政府部门;办公还用手写;千呼万唤;现在电脑终于配置了。许松柏看见那台液晶新电脑;漂亮;新款。但他不会电脑;面对新电脑一筹莫展;不知如何开;如何操作;如何关。就在这个时候;张寒友突然进来了;看见许松柏惊呼道:“你来了;病好了?”许松柏说病好是好些;但没好了;所以想上班。张寒友说:“你生病这段时间;非常忙;低保的名单经过慎重筛选;总算报上去了;我正要拿给你过目。”张寒友拿出一份电脑打印的名单。许松柏就戴上200度的老花镜挨个居委会看;看到德昌里居委会时;胡美丽的名字赫然入目;又看车站居委会;王淑芬的名字也在;他还看了同庆里居委会;却没发现刘一德的名字。他摘下老花镜问张寒友:“名单是你定的?”张寒友说:“都是居委会经过公示报上来的。”许松柏指着胡美丽的名字问:“她的情况;你不是最了解嘛;怎么还是上去了?”张寒友咬了咬嘴皮;想了想说:“我也不想让她上;但她有后台;洞庭街办的王主任找我们街办的一把手黄主任;他们以前是一个单位的搭档;黄是书记王是厂长;黄主任把我喊到他的办公室;说不能因为个别群众反映;就把一个弱女子往绝路上推;就算她坐过台;那也是就业无门;迫不得已的;所以特殊情况要特殊对待;我们要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挽救她;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黄主任既然发话了;我能怎么样?所以她就上了。” 
许松柏没说什么;想起住院期间;刚做完手术;有天护士提了几样礼品进来;说是一个男人刚送来的;但不愿进来;托护士转给他;还有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对不起;我骂错了人。”许松柏知道是刘一德;但刘一德却不进来。想到此;许松柏打开自己的抽屉;翻出前年批的低保名单;果然看见胡美丽的名字;却没有刘一德的名字。许松柏不想把低保搞成一劳永逸的事;就像许水仙形容的;凡事到了他这里就想精包装;许松柏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出效果来;不能让低保滋长某些人的惰性;尤其对青壮年人;应该通过低保来激励他们再就业热情。所以许松柏的低保政策是弹性的;就像移民申请居住权;两年办一回。他的这个精包装举措不仅得到市里有关领导的认可;还上了报纸;作为经验在全市推广过。 
现在;许松柏觉得自己被否定了;他悻悻走出街办;来到外面;很快被热浪包围了。他左想右想;还是给洞庭街办的王主任打了个电话;说:“胡美丽你认识吧?前年上了今年又上了;后年如果她再上了;我就不姓许。”王主任笑呵呵说:“许主任啊;我总算明白了;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一直没进步;我没进步的原因上次我给你说了;你没进步难道就没原因?请恕我直言;我听说你刚做完一个大手术;应该看开些了嘛;区区低保;多大了不起的事啊?不就是200来块钱;又不从你户头上走;何必哩;我忙;以后再聊。”王主任把电话断了。 
许松柏站在街头一阵迷茫;太阳火辣辣地直射他;刺激着他的五脏六腑;他觉得身体里那个伤口又隐隐作痛;像是被一颗子弹击中了要害;朝他射击的人不是王主任;也不是一把手黄主任;而是别人。 
当天晚上;许松柏仗着一股冲动;写了一份退休申请。年底他就满50岁了;现在干部管理规定十分灵活;尤其对年满50岁的一般干部;因为不可能再进步了;可以考虑退休;退休时不仅可以享受百分之百的工资;还可以加两级工资。许松柏把申请交上去后;就等;一直等到秋天;等到张寒友的电话;说:“你退休的事;上面批了;让我通知你到区政府办手续;到时我和小李想给你饯个行。”许松柏问小李是谁;张寒友说:“刚调来的同事;哦;我忘了告诉你;最近一把手找我谈话;要我暂时负责办公室里工作;你生病这段时间;其实我已经进入角色了。所以你要多帮助我;把你的宝贵经验毫无保留地传给我。”许松柏说:“惭愧啊;我哪有什么经验啊;就像你说的;我是不是活得太工整了?其实经验这个东西;主要在各人;所谓条条道路通罗马;就看你从哪个立场出发?我是走错了路的;所以才有人给我总结;这么多年来一直原地踏步;没进步;因此也就谈不上经验了;只有教训。”张寒友说:“许主任太谦虚了;我还有事;见面再聊。”就把电话挂了。 
过了几天;许松柏去区政府办退休手续;办完手续离开人事部;下到二楼;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问号似的跳进他的视线。王主任刚从二楼区委组织部出来;他满面春风;大跨步走过来;握住许松柏的手说:“哎呀老许;我才听说;太遗憾了;太早了点。”脸就马上阴了一半。许松柏觉得王主任装模作样;表情就像开追悼会;就豁达地一笑说:“五十知天命;退休养老;自然规律嘛;这样也好;这样一来;就再也不挨骂了。”王主任一愣;问:“怎么总有人骂你啊;谁骂你呀?”许松柏说:“谁骂我你会不知道?也许你真不知道?所以你又进步了?如果真进步了;那我恭喜你。”王主任脸色有些难堪;说:“谢谢;谢谢;我也没想到天上会掉馅饼;碰巧是一个机会;街办一个副职退了;考虑来考虑去;矮子中间挑长子;把我推出来了。刚才组织部领导找我谈话;说我优点明显缺点也明显;希望我戒骄戒躁;发扬优点;克服缺点;所以今天还希望许主任一如既往经常批评我、帮助我。” 
许松柏虽然脸带微笑;心里却一腔忿怨;他想了想说:“批评帮助不敢;就当过一次组织生活吧;好在我们是老熟人;以后也不可能再有机会;所以就不客气了。我是这么想的;人的一生;最终要有个说法;上次你谈你的前妻后妻;成上下联的事;我也有上下联:清清白白做人;老老实实做事;至于横联;我就跟你不一样了;不是留待死后由领导来定论;而是活着时由群众来定论。”许松柏说罢转身;扔下目瞪口呆的王主任;大步流星走了。 
许松柏走出区委区政府大院;面对沿江大道沸腾的车流中;有短暂的迷茫;走着走着;他突然一转身;似乎有了什么重大发现;这才看清区政府新建的这幢办公楼;气势恢弘;格局宏大;设计造型竟有些像北京人民大会堂。许松柏被自己的发现惊呆了;痴痴地盯大楼门楣上方鲜红的国徽;在阳光辉映下;国徽分外夺目格外耀眼。许松柏看着国徽;深深地激动了好久;后来终于平息了;觉得问心无愧;可以下班了;这才一身轻松走了。 
责任编辑吴大洪  
陌上柳



1 

祁星镇的党委书记、镇长张光楚;一清早就在唐白河岸边的大堤上徘徊;不时地抬头张望;像在等什么人到来。远处;河岸上的芦苇像斜拉的布幕挡住了他的视线;近处;唐白河碧玉般的身躯;在灿烂的霞光映照下;瞬间变成了红铜色。他看看表;开会的时间到了;就急忙返回镇委会;向值班的小刘交代道:他的家属今天从张家巷子搬家过来;要他负责招呼一下。 
小刘立马直了身子:“镇长还需不需人手;如果需要的话我从镇上喊一帮人来。” 
张镇长坚决地说:“不用;老家来的有人手。”张镇长说完就夹着一个黑色的皮包;大步流星朝镇上的永安广场走去。县里召开的四级干部会议上午就要结束;今天的大会有他一个发言;代表全县最大的城关镇在会上向县委表态;争取三年建成工农业并举的现代化大镇。当然;他很希望搬家来的媳妇能听到他的这个发言。从公元1950年的春天张光楚走进婚姻;到1978年春天张光楚还在婚姻里驻着。星星还是那个星星;媳妇也还是那个媳妇。从他的媳妇同意登上祁星镇历史舞台;“随军”到镇上来跟他一道干革命;28年啦;他算赢了媳妇一局。 
算起来;他在襄河县东、西、南、北转战二十八年;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总算转到了家门口;时逢“新时期”打春换季的好年头;当了个副县级兼职的镇委书记、镇长。县委特为他的媳妇批了个商品粮户口。镇党委针对他媳妇的一技之长;特批她到手工业联社技术科参加革命工作。老张同志已向夫人传了令;要她限期搬家赶紧到位上班。 
现年48岁;在唐河与白河交颈的嗓子眼上;在杨柳挂满了河口的张家巷子里生活了半辈子的镇长夫人;在屋里用小狼毫毛笔工整地填写了招工表格;办完了各种政审手续;正在家门口打点行装;忙着搬家。她精干麻利地指挥着一干人马;朝着一辆东风140大卡车上装物件。镇长夫人牡丹身材丰满;光洁白皙的皮肤像少见阳光多见白云般的细嫩;看面相比她的实际年龄小得多。镇长夫人齐耳的短发从额头上拢起;用一弯弧形的有机玻璃做成的梳子背发卡箍住;露出一张典型的瓜子脸;一对精明的杏子眼。她穿着低领的紫红色华达呢对襟棉夹袄;藏青色卡其布大筒裤;裤子一直盖到脚踝骨。那一对曾叫她受尽磨难的小脚;已被汉口产的四方圆豆荚似的软面小皮鞋藏了拙。 
镇长夫人在三间青砖黑瓦屋子门前;吆三喝四地叫着侄男侄女们的名字;嘱咐他们小心轻放;那些家当就像她的生命一样精贵。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有主张办事利落的精干人。当然;也算得上在农村出人头地的好强人。儿子在部队当了军官;姑娘被贫下中农推荐上了省城里的一所艺术学校;并参加了工作。她想到自己从村东头嫁到村西头;三千里路云和月;二十八年声名尘与土;现如今也算熬出了头;她很有一点舒心快意的感觉。这一回;她算从大地深处解放出来了。 
几个小伙子从屋子里抬出了一张做工考究的二步精工雕花镶金架子床。她看着这张床;抿住嘴想笑;这张床里头;有她和张镇长新婚之夜的秘史;小伙子们又抬出了圆门镂花虎脚两开柜;她站在晨光里;还是抿着嘴笑;那里头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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