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盾与剑 作者:[苏] 瓦季姆·科热夫尼柯夫-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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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玛丽亚又表现出女性的智慧和见识,使得约阿希姆很快就相信:她丝毫不想败坏冯·扎里茨家的门第,也无意跟他们攀亲结眷。
  不久前他才同意跟“妹妹”见面,随后就请她当了自己的翻译。上校对安格利卡一板正经,但这绝不是说,他对她没有一点好感。约阿希姆·冯·扎里茨能在谍报局担任要职,不仅因为他出身名门,也因为他在英、法两国担任外交职务时,表现良好。
  迪特默尔太太停了停,用信任的口吻说:“玛丽亚·布赫尔是我的朋友,我本来可以不必把这些事告诉您的。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个情况。弗里德里希跟安格利卡曾经……我觉得,这一点您还是知道为好,当然,也不必把它挂在心上,如果……”迪特默尔太太微微一笑,“如果您将来有什么郑重打算的话。您自己会明白的。我打心眼里喜欢安格里卡,虽然她有点古怪脾气,却是个挺可爱的姑娘。”
  迪特默尔太太毫不讳言的这一小段家庭轶事,并没有给玛丽亚·布赫尔和她女儿增加什么光彩,倒是关于“郑重打算”那几句话相当露骨地说明了邀请他参加家庭节日的原因。迪特默尔太太不加掩饰的母性利己主义(其实她的弗里德里希不需要这样的妻子)也令魏斯有些不快。但他毕竟感到高兴,因为布赫尔太太恰恰相中了他。这就是说,那一次开车从教堂送她回家,他曾力图给她留下某种印象,他的目的是达到了。“干得不错,”他暗暗夸奖自己。魏斯马上发现,他说这话的口气,就跟他的教官一模一样。那是在魏斯完成功课的时候,他向教官证明,为什么德国人才是优等种族,还援引了德国法西斯理论家阿尔弗雷德·罗森贝尔格的言论来证实自己的论点。当时教官就这样夸奖过他。魏斯是按照两种方案汇报的:一种是普通士兵的方案,一种是德军军官的方案。
  “尽管荒谬透顶,”教官冷笑着说,“但总的说来……”他称赞道:“干得不错。”魏斯却抱怨说,他感到好象吃了苍蝇似的。教官责备他:
  “你这种态度不对,别洛夫。这是他们的思想,你可以蔑视它,但是你务必知道它,理解它。否则你在他们中间就会显得不入流,你就别指望得到任何提拔。你可别忘了:魏斯虽然是个平常的小伙子,但是很有心计。为了取得军官的肩章,他可以去干卑鄙勾当。”教官连忙补充说:“这当然是从我们的观点而言,他们那边把这个叫做‘抓住时机’。人跟人的关系就是弱肉强食,如此等等,”
第十章
 
  一看就知道,玛丽亚·布赫尔太太邀请的客人,都是她最亲密的朋友——两位男宾和三位女宾。他们彼此都直呼其名,但同时又格外地客客气气。根据这些人的衣着和举动很难断定他们是些什么人。
  那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名叫赫伯特,穿着体面的斜襟上衣,里面的毛线背心上挂着一根链子。他态度矜持,肥胖的脸上露出漠视一切的神情。他对一位穿晚礼服的瘦弱的先生说,敦克尔克大溃败①之后,英国人的上策是跟元首媾和,同心协力去解决东方问题。这样,元首就可以允许英国人保留他们曾经占领过,后来又丢掉了的一部分俄国北方领土。而作为交换,英国当然应当让德国分享一些它的殖民地。
  那位名叫保罗的穿晚礼服的瘦弱先生谨慎地反驳说,元首能够完成拿破仑未竟之业,德国士兵会在伦敦大街上胜利地行进,就象他们今天在巴黎大街上行进一样。
  一位身穿锦缎连衣裙,把两只火腿般又粗又短的胳膊裸露在外的夫人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以权威的腔调说,元首虽然仇恨英国人,但是他知道邱吉尔把俄国看作头号敌人;而且莫斯利先生答应过元首,他要促使英国社会舆论为元首的具有历史意义的目标服务。
  “维尔马是我们的里宾特洛甫,”一位穿着短不及膝的浅蓝色连衣衫,长得挺漂亮的淡黄发女人向一位胖夫人点头说。
  维尔马带着媚笑回答淡黄发女人说:“你呀,爱娃,就跟我们的始祖一样,总是那么迷人。党卫队少将先生见到你,一定很想吃苹果的。”
  爱娃听了心里美滋滋的,报以神秘的一笑。
  “我不打算否认这一点。”
  穿晚礼服的先生转过身来,懒懒地鼓了鼓掌说:“好哇,爱娃!”
  布赫尔太太钦佩地望着爱娃说:“呵,爱娃是瓦尔基利亚女神①当中最迷人的一个!尽管我是女人,我也能理解党卫队少将的心情。”
  【①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的一群女神,她们临阵作战,井将阵亡者的英灵引入瓦尔加拉宫。—一译注】
  客人里面谁也没有注意到魏斯。但是大家都恭而敬之地迎接迪特默尔太太,对她的光临感到由衷地高兴。受到众人趋奉的爱娃大声说:“别谈政治了!我们到底都是女人。”
  迪特默尔太太不客气地纠正她说:“是德国女人,亲爱的。”说着,坐到男客人一边,问道:“请问,赫伯特,我们又要跟谁打仗了?”
  保罗不待赫伯特回答,说道:“迪特默尔太太,您是问,还有哪些国家要成为德国的一部分吗?”
  “暖,算了吧!”迪特默尔太太不满意地打断他。“您在这里不是侍候您的主子、我们不必装疯卖傻。”
  “您的弗里德里希不在,真遗憾,”淡黄发女人说。“他是个严肃的青年人。”
  “是呀,”维尔马搭上说,“弗里德里希当然是个严肃的青年。不过,爱娃,要是你把裙子再短上五公分……”
  “那么年轻的冲锋队员就经受不住这种冲锋了,”保罗接过去把话说完;哈哈大笑。
  魏斯从随后的谈话中听出,赫伯特先生在查抄物资管理处当估价员。管理处有一些仓库,专门收存占领区被处死的居民的财物。这个处负责把没收来的物资分发给各级官员。最贵重的东西作为元首的私人礼品,赏赐给建立过殊勋的人,或者作为元首的贺礼用于各种节日和祝捷盛典——这些日子被视为与复活节和圣诞节同等重要。受礼人名单由帝国办公厅拟定。赫伯特先生则以专家身份对各类礼品进行估值。他可以将值一千马克的东西估为一百马克。就连地位显赫的人士也希望博得赫伯特的好感。因为只要赫伯特愿意或认为对自己有利,他可以把价值连城的珍品挑出来,估定为只值一千马克的礼物。
  但是,赫伯特必须把管理处仓库中所有特别珍贵的东西报告希姆莱的私人代表,把这些东西单独存放起来,转送到盖世太保的金库。这里面有个缘故。在座的人谁也不知道,赫伯特在战后危机年代曾因贩卖人造奶油被判处无期徒刑。他的奶油是用有害健康的原料制成的,很多人,主要是儿童,食用后得了重病,中了毒。
  前普鲁士秘密警察头子、现任保安局局长党卫队将军赖因哈特·海德里希——此人身材高大,瘦骨磷峋,目光冷漠,鹰鼻薄唇——下令将赫伯特释放出狱,并派他到查抄物资管理处任职。海德里希深信,他对赫伯特有救命之恩,赫伯特一定会对他忠心耿耿,唯命是从。因为赫伯特明白自己只要稍有差错,就会立即被投入监狱,作为毒害德国人民的罪犯而受到审判。
  因此,赫伯特对他那门复杂的业务是循规蹈矩,无懈可击的。
  魏斯倾听布赫尔太太的客人们谈话,很快就弄明白了,这些人显然在重弹各自主子的老调,他们在言谈举止上总是竭力模仿自己的主子。
  魏斯好奇地听着他们装腔作势的谈论,并没有获得任何新东西:关于希特勒集团如何玩弄手腕,以及它跟英国勾搭的情况,总部已经从别的更加可靠的来源获悉了。但是,魏斯意识到自己能在这伙不寻常的人物中间应付裕如,这毕竟使他感到愉快。爱娃吸烟时魏斯及时递过烟缸,免得她把烟灰掉在衣服上。爱娃连声道谢。
  赫伯特大骂了一通波兰人,说他们把瓦维尔堡最珍贵的织花壁毯都藏起来了,但是总会有办法迫使他们说出藏匿地点的。魏斯问赫伯特,他是否知道拉斐尔的《圣母与金翅雀》的下落。赫伯特含有敬意地望了魏斯一眼,向他说明了这幅画是怎样一件稀世之珍。接着又说,要是情报机关里有一批象魏斯这样有知识的青年人,那么德意志帝国占领区的许多艺术珍品就不会丢失。当然,党卫队的一些特别小队已奉命立即将各个博物馆及私人的收藏品保护起来,寻找到原主,采用适当的审讯方式,务使帝国不丢失一张画,一件雕刻品或任何一件具有艺术价值的东西。
  魏斯又问维尔马太太,她是否认为,由于英国法西斯党的首脑奥斯瓦尔德·莫斯利为德国效劳,元首会授给他一枚骑士十字勋。维尔马回答说,莫斯利先生当然有资格获得这一崇高奖赏,但是她认为,只有当德国军队在英国登陆成功,或者象莫斯利答应过里宾特洛甫那样,在英国实现法西斯政变的时候,才能给他授勋。
  这时保罗加入谈话,他问魏斯希望到哪个国家作战。
  魏斯开玩笑说:“女儿国。”
  在座的人都笑了起来。
  保罗提议说:“别忘了,到那时邀请我一道去。我要教会她们调鸡尾酒。”
  赫伯特问爱娃:“请问,胖大姐,你的将军现在还吃你和每个士兵的醋吗?该不是捕风捉影吧?”
  “唉,赫伯特,”爱娃叹了口气说,“你真没羞没臊!”但是他望着赫伯特那双失神的眼睛,得意地一笑,可见赫伯特是说到点子上了。
  安格利卡小姐脸色苍白,带着病容,身材还跟少女那样显得过于细长。瘦削的腿和纤长的手臂象是有些不听使唤。脸蛋上的皮肤绷得很紧,纹丝不动,好象涂了一层蜡似的透亮。蓝色的大眼睛,眼白有些发青,露出迷茫的神情,使她的脸上有一种言不由衷的表情。
  吃饭的时候,魏斯坐在安格利卡旁边。
  安格利卡对他淡然一笑,懒洋洋地拖着腔调说:“您乐意挨着我坐吗?”
  魏斯若有所思地展开餐巾,摊在膝上,高声说:“呵,小姐,我高兴极了!”接着问她:“您要吃点什么?”
  她还是懒洋洋地说:“我几乎什么也不想吃。”
  “您吃点凉拌菜好吗?”
  “请给我斟点葡萄酒。这完全是领您的情,”这才第一次仔细地打量他一眼,问道:“您是前线军人吧?”
  魏斯摇摇头。
  “不要紧,您会成为前线军人的,”安格利卡的口气很肯定。她抬起眼睛,意味深长地说;“但是您要注意,胆小鬼和窝囊废总是最先被打死。”
  “嗳,痛痛快快聚餐的时候,干吗想这些不愉快的事呢!”魏斯随口说。
  “我才不可怜那种人呢。永远不会可怜!我不能同情那些不愿打仗,不会打仗的人。”
  魏斯起初觉得这种坦率态度有些可疑,就用一种讨好卖乖的口气说:“我们大家都是要死的,小姐,但是我们的灵魂不死。在那儿,在天上,”他把眼睛朝上一翻,“至高无上的神在等待我们……”
  “胡扯!”姑娘厌恶地说。“哪儿也没有人在等我们。”
  “安格利卡!”布赫尔太太从餐桌对面温和地提醒她。“请你把这一块吃的放到魏斯先生的盘子里。”说着胆怯地看了女儿一眼。
  安格利卡对母亲连头也不回一下,使劲撇动着苍白的嘴唇,问道:“呵,我还可以恭维恭维男人,不是吗?”停了一会儿,她严肃地对魏斯说:“我和您属于同一代人。那次战争的失败使我们的父辈痛心疾首。一部分人是如此。另一部分人则被夺去了生命……”她冷笑道:“我还算幸运。妈妈说,那些年出生的孩子都没有指甲和头发,是些畸形儿。母亲没有乳汁,就拿代用品喂孩子。孩子们骨瘦如柴,可怜极了。所以,我们有权利报这个仇。是的,要报仇,”她冷酷地重复说,“我希望到妇女辅助部队去服务,去报这个仇。”
  “向谁报仇?”魏斯问。
  “向所有的人,所有的人。”
  “您是德国女青年协会的会员吗?”
  “是的,”安格利卡口气坚决,用力把头一甩,她那蓬松的、秋草般枯黄的头发便提散到肩膀上来。她理着头发说:“我不喜欢听电台广播,我受不了播音员的大喊大叫。我们有权利对全世界甚至悄声细语,而全世界必须洗耳恭听。”
  “请原谅,小姐,我是未来的士兵,我认为下口令必须大声。”
  “那就是说,我也应当大声喊叫?”安格利卡冷笑一声。
  “如果您想对我下令的话……”
  “您喜欢人家对您发号施令吗?”姑娘问。
  布赫尔太太大声问道:“两个年轻人在谈论什么呀?”
  魏斯微微一笑,也扬声问道:“布赫尔太太,请允许为您女儿的健康干一杯,好吗?”
  客人们鼓起掌来。
  安格利卡不满意地望望魏斯,垂下眼睛,小声说:“您太客气了。”
  姑娘故意把身子扭向旁边的一位女宾,不再跟魏斯交谈,也不理睬他了。
  对客人们的情况时时留心的布赫尔太太立即发现,她女儿和魏斯有点不大对劲,因为脸上出现了负疚的表情。于是高声问道:“魏斯先生,您好象说过,想经营一座汽车库或者汽车修配厂,是吗?”
  魏斯明白,布赫尔太太是想让客人们知道,他是一个有强烈事业心的人。为了在这些人面前露露睑,同时也为了使布赫尔夫人满意,魏斯便兴致勃勃地谈起他那套生活计划来。
  但是,他的一席话给客人们留下的印象,却大违他的初衷。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大大失策,把这伙老于世故的伪善人物估计得太低了。这伙人不仅自己常常口是心非,而且通过日复一日的仔细观察,也能看破同他们经常接触的人哪怕是极其微小的虚伪表现。这伙人目睹主子们的卑劣、狡黠和谎骗,知道主子们肮脏的隐私和偎琐的虚荣心,而他们的人格又素来得不到老爷们的尊重,所以他们就练成了一种装模作样的本领,同时也能默默地、带着深深的鄙夷洞察出别人的虚假。
  客人们听着他谈论都默默不语,其中的讽刺意味魏斯很快就觉察到了。是的,他犯了一个错误,他已经明白了这一点,但嘴里还在继续谈自己的生活计划。
  对这伙人来说,真诚就是愚蠢的标志。所以他们即便是不把他看作傻子,也必然把他当成隐瞒着自己真实意图的伪君子。而这后一种看法,地把他看作天真幼稚的傻瓜还要糟糕。在座的人除了他以外,谁也不愿谈论私事来惹人注意。可是魏斯冒冒失失地这样做了,而且是毫无目的地这样做了。他不过是想检验一下,这帮人会不会把他引为同类,结果打错了算盘,弄巧成拙。也就是说,他犯了教官曾一再谆谆告诫他避免的那种错误:忘乎所以,想入非非,丧失了不容含糊然而却是唯一可靠的支柱——对现实的清醒估计。
  魏斯一面讲,一面紧张地思索,要设法摆脱他自己造成的险境。他突然和颜悦色地笑了,问道:“诸位是否喜欢这位‘米赫里’的幻想呢?”接着认真地补充说:“至于我嘛,我要去的地方完全根据帝国利益的需要。”
  “真棒!”布赫尔太太说。“您巧妙地跟我们开了个玩笑,魏斯先生!”
  “这位年轻人很会处世为人,”保罗赞许地说。
  “魏斯先生,”爱娃小姐大声说,“您穿上军官制眼一定很神气!”
  保罗警告说:“您可要小心呀,她想明天早晨就给您熨好一套军官制服哩!”
  “您好没羞没臊,保罗,”爱娃懒懒地说。
  这以后对魏斯的兴趣便告消失,谁也不去注意他了。
  魏斯松了口气,坐到角落里的一张小桌旁,开始翻阅一本彩色风景画册。他在一张画片上看到了非常熟悉的里加港……。心思不禁飞向这个离别不久的城市。他想起了林娜·约尔德。她是船舶机械师的女儿,工学院学生,身材娇小玲滋,有一张光润如玉的娃娃脸,浅色头发上戴着一顶小小制帽,深灰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沉思而严肃的神情。
  她曾责备魏斯不应该拥护“波罗的海地区德国人民间联合会”的一切措施。
  “我觉得,”她嘲笑地说,“您是想学那些处处模仿帝国褐衫队的人。”
  “我只觉得呆在自己同胞中间心里痛快。”
  “真奇怪!’她不相信地说。“您是个认真的人,而且我觉得是个有头脑的人,现在怎么会诚心诚意地听那些愚蠢透顶的论调,什么德国人是特等种族呀等等,还有那些包藏祸心的可怕的报告。”
  “但是您也在听呀。”
  “那是为了我爸爸。”
  “他强迫您去听那些报告吗?”
  “恰恰相反。我这样做是为了使我们家庭避开那些恶毒的流言蜚语。”
  有一次,她请魏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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