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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音乐江山-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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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都没有音讯,我去问,王迪委婉地说,你有才,但还需要磨练。    
    为什么?我很委屈。    
    那个时候,我的境遇还很差,做音乐或许才是立足的最快方式。所以我不想去招惹任何大腕,但是骨子里的清高,以及急于求成的心态,促使我追问到底。    
    王迪凝视着我:你不能这么急功近利,要进入这一行,最好先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    
    我一身冷汗。我亲眼见着,他是怎样严肃,认真,接近于虔诚地对待着工作。所有作品他都编撰了详细的目录,所有歌词和小样都精心收藏在一起,而在追求每个和声,每个音符,每句歌词方面,更是严厉无比,尽心尽力。    
    很久以后,我看了一个故事。有一个美国小孩,从小到大,对每件事,无论巨细,都非常认真,毫不懈怠,比如补自家的篱笆,比如帮邻居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慢慢地,他长大了。到后来,我们知道了他的名字——比尔•;盖茨。    
    而在王迪开导我的一九九二年,Windows刚刚开张,百业俱兴,比尔正在认真写着每一行程序,而在遥远的中国,我们一边快乐地使用着Dos和Wps盗版,一边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听着崔健,王迪,田震和孙国庆,他们并称为北京四大摇滚天王。    
    那还是个摇滚的年代,跟现在不同的是,男孩女孩崇尚的是摇滚,男的养头发,女的当坚果。摇滚是那个时代最前卫,最光鲜的事。傍上一个牛逼乐队的歌手,有如十年后嫁给一个千万富翁。    
    二零零二年,我在网上搞到一张王迪当年风光无比的专辑,叫做《冲击波》,王迪在里面翻唱一首激昂凶猛,豪气四溢的摇滚歌曲,即使在今天听来,也让人为之一震。那盘专辑里还有王虹,一个早已消失的歌手,还有王路明,一个短暂辉煌的前辈,还有现在依然活跃的常宽,田震,还有我非常喜欢的老崔,老崔那首歌也是我喜欢的——《最后一枪》。    
    王迪的声音非常独特。他那种很像外国人的鼻音,跟刘欢的有些类似,而他在高音区汹涌激越的迸发,则是他的金字招牌,雄浑,浓厚,一种铁骨铮铮的大老爷们气息。我能想象出他们当时录音的情形:那个革命歌曲垄断一切的时代,几个风华正茂,先知先觉的青年,踌躇满志而又略带紧张地忙碌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够走多远。这里面有很多人坚持到了今天,比如崔健,田震,常宽,也有很多人消失,比如王虹王路明,还有些人,比如王迪,一直在探索,在艰难地行走,一切在他眼中宛如一场大梦,不知道何时能够醒来,也不知道何时希望自己能够醒来。    
    《冲击波》在中国摇滚史上的地位,一点也不逊色于《让世界充满爱》在中国流行音乐史上的地位。    
    王晓京眼光很毒。虽然国内词坛方兴未艾,却也有几个成名的家伙,他却要用我,可见他的胆量和决心。而在王迪的问题上,他更是异常得意,有机会就要拿出来炫耀一下。    
    用了王迪,这盘专辑就是十拿九稳了。    
    为什么?我当时还不知道,也没听说过《冲击波》。    
    嘿!要讲这个,得几天几夜。    
    得了吧,现在就讲给我听听,我说。    
    你慢慢就知道啦,王晓京意气风发地说,那帮傻逼,谁也没想到找他当制作人。他绝对是全北京最好的。    
    为什么最好?你能不能具体点?    
    他是最能干,也最有才华的,王晓京嘿嘿笑了一下:他还是最认真的一个。    
    那时候,王迪的夫人是眼镜蛇女子乐队的王晓芳,是个姿容俏丽,亮眼如星的英豪女子。我后来跟眼镜蛇乐队打过很多交道,还应她们队长于静的邀请,给她们写过一些词,虽然最后没能被采用,却也算是老朋友了。再后来,我还邀请她们的吉他手肖楠为我演奏过手风琴。    
    我们在百花录的《摇滚北京》,收录了她们的一首《自己的天空》。王晓京看我跟她们比较接近,就消遣我,说我有一次身着藏族服装,露出肌肉发达的膀子,阴沉而坐,一言不发,不时紧紧腰边的藏刀。所有人都犯怵,交头接耳:这丫谁啊?我不做声,喝一口酒,闷一口烟,再喝一口酒。于是满堂静穆,气氛沉闷。终于有个家伙沉不住气,小心翼翼问王晓京:这位……谁啊?王晓京豪气大发,仰脖吞下一大口二逮子,轻蔑地看看我:他啊!嗨,不就一写词儿的吗?    
    还有一次过中秋,一大堆人齐聚百花外的小饭馆,我喝得晕晕乎乎,见郭亮抖抖索索不敢喝,就拈起一个落到我杯中,还在挣扎的小虫,对郭亮说:你信不信,我把这个生吃了!


《我的音乐江山》 永远认真的梦游者永远认真的梦游者(2)

    郭亮当然不信。    
    我说:打赌?    
    好!郭亮来了兴致:怎么打?    
    这时候,周围的人们,包括王迪,已经大声鼓噪,加油添醋了。    
    这样,我也不难为你,我故作大方:你看这虫子,足有绿豆大吧?我把丫嚼碎了,生吞!你就得连干两瓶燕京,怎么样?    
    郭亮哈哈大笑:好!你先吃!    
    我心头有种纵情的快乐。我已经加入了这帮哥们,事业也一帆风顺,生活更是不成问题。而我内心隐藏更深的渴求,梦想,到什么时候才能现身呢?    
    我冷哼一声,把虫子放到嘴里,活活嚼碎,又摊开舌头,让他们都看见,我是怎么吞下去的。    
    郭亮脸色惨白,但还是英勇地抓过两瓶燕京,一口一口猛灌。    
    只灌了一瓶,郭亮就狂奔出去,抱住街边的老槐树,猛烈呕吐。    
    你太过了,王迪凝视着我,用某种我熟悉的眼光说,有些东西,是必须要认真的;而有些东西,就不必要了,是吧。    
    那英会因为这盘专辑红上加红,红得发紫,王晓京说。    
    我们足足花了三个多月挑歌,中间还搀杂了那英的许多意见。终于,专辑弄得差不多了。王晓京请来了三宝,还专程把毕晓世从广州请过来,让他编自己的歌。用王晓京自己的话说,费尽心血,几乎倾家荡产。但是,大地唱片公司成立了,那英经常去西单的华威大厦找他们。终于,她听信了其中一个人的话,不录这盘专辑了。    
    王晓京暴怒:乐队都录完了,这样玩下去,我岂不是要破产!    
    怎么办呢?我说。    
    没办法,王晓京叹息着,王迪还等着监唱呢,乐队给我推荐了陈琳,我们看看去。    
    我们很快到了成都,在岷山饭店的顶楼,陈琳淡妆浓抹,轻吟浅唱,在稀稀拉拉的霓虹中,她的身姿曼妙而柔和,看上去像个需要呵护的小精灵。    
    你觉得怎么样?王晓京问我。    
    我知道这是多问。有些事他已经有了主意,也要问我一遍。    
    我要是你,我认真地说,就用她。    
    王迪开头并不满意陈琳。    
    作为一个歌手,在进唱之前,首先需要读词,读词!王迪一遍遍地数落着。或许是因为舞厅唱得太久,陈琳一时半会儿不能适应,感觉总是不到位。我发现,原本以为很简单的录唱,实际上非常复杂,琐碎。有时候,王迪要陈琳唱好几十遍,却依然不能过关。那些句子在我听来好像都差不多,但是一天天下来,我渐渐明白了,里面有很多细微的差别,比如发音位置,比如感觉连贯性,比如创造性的发挥……很多很小很细微的地方连缀在一起,就能决定这首歌是否成功,制作是否真的精良。    
    不行,不录了!王迪突然暴躁起来,晓京,先休息一周吧?让她好好练练,看到底行不行。    
    我听着这话,很是担心。什么叫做“看到底行不行”?王迪在心中已经否定陈琳了吗?    
    回到三元桥,指南针们纷纷出谋划策,周笛郭亮小耗子每天晚上都要折磨陈琳,让她不停地练歌,陪她理解歌词,他们心里有种朴素而幼稚的情感:决不能让北京人瞧不起四川人。    
    我一边陪着练,一边觉得王迪做得对,我们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录制这么重要的专辑,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繁复而精细的记谱,对总体的准确把握,以及在此基础上对每个细节周到而细密的严格要求。王迪和那种吹毛求疵,只顾细节的家伙不一样,首先他是学美术的,所以对艺术有通灵般的,跨越式的理解,其次,他并不只要求局部,他首先要整体,然后才是细节。他追求的是无比敬业的态度,那时候还没有“态度决定一切”的说法,他这种信仰让我很是心仪。    
    陈琳是个慧质兰心的歌手,很快,很多东西都通了。第二次进唱,王迪虽然还是那么严格,那么苛刻,却满脸都挂着欣慰的笑容。    
    王晓京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    
    每个人都有收获,包括我。我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录音,就跟这么好的良师益友在一起。指南针在音乐上给了我很多启发,他们是属于音乐的,不像我,我也不知道以后会属于什么;陈琳让我发现在流行音乐中歌手的重要性,这是一个大家都得围绕他们转的职业;王晓京让我深深钦佩,那种环境下,他大胆出手,慧眼识珠,把这么多才华横溢的家伙捏合到一起;而王迪呢,他给我的东西很简单,那就是:认真。    
    王晓京本来想让我把十首词都重新写了,王迪却只是让我修改了九首,留下一首《平衡》,不让我动。    
    这首词已经很完整,不用再动,他对王晓京说。    
    我有些遗憾,如果能修改《平衡》,那么这张专辑十首词都有我的份了。    
    在修改《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时,王迪说原词少一段,让我加一段,我加了“没有心思看你装糊涂,也没有机会向你倾诉,不想把爱变得太模糊,如果你爱就爱得清楚”,他很喜欢,又说要加两句伴唱,使结构更完整,我又加了两句“梦想在何处”什么的,他居然很欣赏。    
    我以后要好好用你,他由衷地说。    
    我无比得意。王迪是超一流的制作人,他等于是在说:你前途无限。这首词本来是丁原的,我只是修改,我还有无数的招数没有施展呢,他就这么赞赏,这意味着我以后可以大放光彩。    
    快收工的一天下午,王迪主动拉我出去喝酒。这很难得。我知道,他是一个严于律己的家伙,在干活的时候很少顾及享受。    
    你要好好写,不要学坏了,王迪说。    
    你指的是什么,我坦率地说。    
    不要吸毒,王迪谆谆告诫说,千万不要去吸毒。    
    没有!我说,圈里那帮玩摇滚的喜欢这个,我不好说他们,这一套是从西方传过来的,是跟随摇滚乐的发展一起过来的,某种程度上,我比较理解他们。


《我的音乐江山》 永远认真的梦游者永远认真的梦游者(3)

    我不是讨厌他们,而是讨厌这种行为,王迪说,我对那种放任自流,不能自制的行为,是很不喜欢的。我希望你永远不要这样。    
    我点头应允,但并不能明白他的话。喝酒有什么呢?喝酒多快乐,多纵情,多能给我提供灵感啊。    
    直到很久以后,我因为贪杯,放纵,酒醉闹事,喝掉了朋友,喝掉了爱情和青春,我才真正明白,那天如果听进了他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刻骨铭心的损失,就不会去浪费更多珍贵的时光。    
    陈琳专辑出来半年后,我成了一个香饽饽。    
    到处都在约我写东西。黄小茂把我介绍给了苏越,三宝也在找我。当然,找我最多的,还是王迪。    
    王迪到了大地,就着手给李玲玉做专辑。这次要做一张《女人心绪》,他说。港台都是走这个路子。    
    李玲玉于是开始转型。在那些年代,这是情歌皇后,著名的甜嗓子。李玲玉是上海女子,跳舞出身,舞台扮相一流,乐感细腻而甜美,是当时的天后。    
    她的转型会成功吗?我们都在拭目以待。    
    我去大地,给王迪交了几首歌词,包括《那一天我没有想你》和《你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顺便跟黄小茂聊歌词创作。黄小茂给了我很多启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歌词只需要说出很少一点东西,就够了。剩下的,给听众去想象,去放大。    
    我自己也总结出一点,就是:歌词只是歌曲中很不重要的部分,或者说,在音乐人眼中很没有地位的部分。    
    我说这个,是有根据的。    
    当时北京圈子里,可能只有黄小茂几个写词的认为我们在写歌,其他的,都认为我们在写词,而他们在写歌。因为他们是作曲,而我们是作词。具体说来,就是这样:一首歌,洛兵词,三宝曲,大家问起来,这歌谁写的?    
    肯定绝大多数人都会说:三宝。    
    洛兵呢?    
    洛兵是个写词的。    
    王晓京早就在笑话里意味深长地指出了这一点。    
    李玲玉的专辑做得非常精良,但在商业上远远没有《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成功。我和王迪的合作却越来越多了。我总很佩服,也总在学习他的认真。在王晓京这边,我也把每一首词,每一首曲,每一次监唱当作是宝贵的机会,一板一眼,严肃对待。我很奇怪圈里有这么多人马马虎虎,只为了混口饭。我问晓京,晓京一笑置之;我问王迪,王迪说我应该宽待别人,严于律己。    
    仔细想想,大学亏欠了我不少,有一次我喝了点酒,恶狠狠地说。    
    也给了你不少,王迪说。    
    我有时候想起北大,就有种奇怪的报复心理,我要等自己成功以后,来报复过去欺压我,凌辱我,折磨我的一切,我咬牙切齿地说。    
    呵呵,王迪大度地笑起来:毫无必要,真的。    
    等着吧,我说。    
    这次过后,王迪对我的要求更为严格。    
    你能写得更好,这就是他的口头禅。    
    我第一次听这句话,非常得意;第二次就有点惴惴了;从第三次开始,我一听这句话,就浑身发麻。    
    比如,他要做红霞专辑,周笛有首曲子,王迪给了个题目,叫做《写在你脸上的表情》,拿给我填。我想这种浅淡的哼哼唧唧的东西是我的最强项,于是拿过来一挥而就。王迪拿去就否了。我问为什么,他说太口水化。我说这还不简单,草草改了,他又说这太文了,老百姓听不懂。我问他到底要什么样的,王迪说,要那种直白而又意味深长的,感觉是说话,而不是朗诵。于是,我就一稿一稿改下去,一直改了八九遍。    
    终于有一天,我几乎要第一次对自己的歌词失去信心之前,王迪说,可以了。    
    真的?我将信将疑:你骗我吧?安慰我?    
    不,王迪说,不是非常满意,但是勉强可以PASS。    
    那不行,我说,这事关我的声誉,我再改。    
    不要改了,王迪说,再改就一点感觉都没了。    
    你也知道啊?我一下子很委屈:第一二次,我充满激情,感觉非常好,越改越没有感觉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是的,王迪说,但是,该改的还是要改。这不仅对这首歌好,对你自己,也是很好的。    
    我相信,全中国写词的,除了当年的陈哲,恐怕没人像我这么改了。    
    王迪经常说自己是个AB型的家伙,非常自私,自得其乐,不会顾及别人的想法。    
    王晓京认为他言过其实,我想也是。王迪很大方,很豪爽,有极好的人缘,但我也注意到他总在一种亲切,自然的状态下,跟所有人保持着一种淡淡的距离。也就是说,你很难梦想跟这种人交心,虽然你跟他是名义上的铁哥们。    
    我就做不到这一点,我已经有了名利之心,放纵恣肆,高兴的时候恨不得全世界都是我哥们,不高兴就打打闹闹借酒撒疯,如同跟王迪所说,在用拙劣而直率的方式报复着什么。圈内很多人出于爱才之心,对我一忍再忍,从来没有谁忤逆过我,这就让我越走越远,难以自拔。    
    我后来想,如果早一点戒酒,早一点能够约束自己的行为,是不是会在事业上损失小一些。但我得出了一个相反的结论,那就是,虽然音乐上我可能走得更远,但在人生经历上,未必如此。好莱坞电影大师罗伯特•;麦基在其不朽的杰作《故事》中所言:一个人可能度过的最美好的人生,应该包括尽可能多的回合。这句话对于一个作家来说,给予的启示,应该大过普通的人生吧。    
    九二年夏天,我和郭亮没有回家,我们在连续几天的瓢泼大雨中,完成了一首歌,叫做《这一刻我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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