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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读得心急剧地跳动,抬起头来时,他警觉到自己的脸也火辣辣地发烫。服务员小姐在向他招手,告诉他去镇江的票已经落实。他可以凭单取票,只要多付两块钱手续费就行了。
他内心里萌生起一股冲动,他当即在大堂里给她挂了电话。她的声音柔柔的,充满了感情。她甚至还问他读了《友人》没有?他很想问我能上来吗,但他说出口来的,却是明天再说吧。
明天,哦,明天,他们就要一起离开上海去旅游了。
出租车把他们送到上海火车站,趁他去窗口取票的时候,她在那长长的一溜小摊上买了一大堆零食。
双层列车的整洁舒适出乎她的意料,和他一起坐在上层的双人座上,她的感觉美极了。他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说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车窗外的江南水乡夏秋之交的景致。去餐车吃了美味的面条回来,她执意要他坐靠窗的位置。他不解,但还是坐下了,只是困惑地望着她。她一把挽住了他的胳膊,偎依着他,把脸往他的肩头一靠,双眼望着车窗外,一鼓嘴说:“这下你明白了吗?”
他的眼里掠过一丝喜色,把脸转过去了。
如果她坐在里面,身子往外靠到他的身上,她觉得很不自然。
他告诉她,还有一个半小时,火车就能到镇江。
她剥开一颗加应子,塞进他的嘴里,随口说:“这么快?”
他咀嚼着加应子,点了点头说:“镇江有三山、三水、三鱼、三怪,是一个很有特点的城市。”
“什么什么?”她摇着他的手臂追问着,“你说慢一点,我没听清楚,我要听我要听。”
她觉得自己的语气几乎是在撒娇。
“镇江有三座名山,金山、礁山、北固山,都是风景名胜。镇江有三股水,那就是长江水、运河水和里下河的水。”他扳着手指,一一地给她道来:“三股水里,又出三种鲜美的鱼,那就是鲥鱼、回鱼、刀鱼——”
“我都能吃到吗?”她凑近他的耳畔小声问。
“能吧,”他答得不那么有把握,“有的鱼是要看季节才能捕到的。不过,你别担心,镇江有的是吃的东西。”
“我不是馋鬼,”她不好意思地辩解道,“你说的三怪,又是什么?轻点声,瞧,人家都在瞅我们了。”
邻座上有人不时地瞧着他们,她知道他俩的相貌十分地般配,人家一定是把他们看成是一对情侣了。这一感觉使她觉得美妙极了。确实的,连她自己也仿佛觉得,这会儿是沉浸在热恋中。
“镇江的三怪是,肴肉不当菜,陈醋不会坏,下面条煮锅盖。”他又道出一串顺口溜。
“你喝一口茶,”她端起一杯茶,亲昵地送到他的嘴边说,“解解渴,细细告诉我。”
他不好意思地接过茶杯,呷了一口茶,耳语般说:“你别这样,人家瞧着会觉得好笑了——”
“让人家瞧去,我都憋死了!我早想这样了,我就是愿意这样——”她看到他愕然地瞪着双眼,突然住了嘴,努了努嘴角,垂下了头,她的泪水猛地涌了上来,突然冒出一句,“我没时间了,这一次我来,买好了来回票。连头搭尾就十天时间。”
这回轮到他吃惊了,他一把逮住了她的手:“什么,你说什么,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赌气一般:“我为什么样样都要对你说?”
“你早说了,我们就不出来了。”他安慰般低声道,“没几天时间,我们可以在上海安安闲闲地游览。不要像现在这样赶路程,累着了你。”
她扬起了头,瞪着他说:“我愿意,就这样好。”
他不再说话,瞥了她一眼,把脸转向车窗外头,他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她任凭他抚摸着,情不自禁地把身子依靠在他的身上。
刚才,她说的是实话,在洛杉矶临别那一晚,他们招待他和其他客人。在位于山巅之上的希尔顿进行晚宴。是她送的他,他仍然要按习惯坐后座,她用试探的语气说:“你坐前面来,坐在我身边。”
他顺从了。
她主动给他系上安全带时,整个身子几乎贴在他的身上,仰起脸来的那一瞬间,她的发梢撩着了他的脸,她的鼻尖碰着了他的额头,她真想一头扎在他的怀里。只是因为前后都是主人和客人的车,她才克制住了自己。
当车乘着夜色在公路上疾驶时,他坐在身旁和她一句一句说着话,听着他的声音,她全身心涌起一股亲切感。她习惯地用双手一前一后掌着方向盘,陶醉地昂着头,倾听他的叙说,她用最大的毅力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随心所欲地在幽黑的路边停下车来,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吻他。当时她的这一欲望是如此地强烈,强烈得连她自己都想象不到。
事后证明,她是对的。
车在山巅黑黝黝的停车场停靠下来时,他们双双下了车,悄没声息地,后面一辆车紧跟着轻盈地停泊下来,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位和他们同赴宴会的熟人。她和这位熟人打招呼时,声音还有点不自然。
今天她这是怎么了,当时想吻他的那股欲望,又不可抑制般地涌了上来,而且狂热到了不管不顾的地步。
夜里,他们如愿下榻在扬州的西湖山庄。
他记得,他们住的是听韵楼。他住在6104房间,她呢,就在隔壁6102。下了火车又摆渡,到了扬州又按他的心愿往高邮赶,在高邮如愿以偿地看了文游台,又游盂城驿,达到了目的,这才走回头路,赶回扬州,住进了瘦西湖畔的这幢幽静雅致的山庄式宾馆。
原以为顶着烈日冒着酷暑马不停蹄地赶路,已经很累了。哪知沐浴过后,丝毫也无睡意。他沿着空寂无人的走廊走出听韵楼,来到楼台亭阁绿荫浓浓的庭院里,天气太热了,到了夜里气温仍不肯降下来,院落里照样是一个人影不见,只见四周客房一扇扇窗户紧闭,窗纱后面透出微弱的灯光,但闻阵阵空调嗡嗡的噪音,真是闷热难当。无奈还是走回屋内,到底还是客房里凉爽。他想打开电视,刚拿起遥控棒,又觉得百无聊赖,便把它扔在一边,终于忍不住,还是给她拨了一个电话:
“你睡了吗?”
“哪里睡得着。你去哪儿了?我刚才去敲你门,没人应。”
“我能去你房间么?”
“快来,快。”
他挂断电话,走进盥洗间,重新抹了一把脸,朝镜子里端详了自己一眼,他的双眼辉亮,精神显得出奇的好,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预感到今晚上要出些事情。但他没有犹豫,转身开门到隔壁去。
她已打开门等着,他愕然望着她,只见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无领无袖的贴身睡衣,显得格外精神。
她叫起来:“你怎么了?傻乎乎地瞪着我,快进来呀。”
他不好意思地笑着,走进屋,屋内的光线调成微暗的橘黄色,色彩比他屋里舒适多了。
女性就是天生地会把生活的环境制造得更美好。
“客房不是都一样的吗,你瞪着眼看什么?”她诧异地问。
“客房是一样的,你一住进来,气氛就不一样了。”
“何以见得?”她向他转过脸来。
“至少比我住的那间,要温馨得多、美妙得多了。”
“什么时候开始,你也奉承起人来了?”她快乐地笑着把门重重地关上,回身走进来,“你是喝茶还是吃瓜?”
瓜是她进扬州时选的,还没破开。他在圈手椅上坐下,摆摆手说:“我就喝点水罢,你别忙了。从早赶到晚,一定把你累坏了。”
“不累,”她在他对面的床沿上坐着,挨着他很近,一脸严肃地望着他,摇着头说,“真不累。你看我有倦容吗?”
她的脸上当真没有丝毫的倦容,相反显得出奇地容光焕发,是刚刚沐浴过后吧,她的发梢上沾着几颗晶亮的水珠,白皙的脸庞上显出不曾化妆的质朴的美。他笑了:“没想到你的身体这么好,一程一程地催着你赶路,我真怕把你累得趴下了。”
“我哪有这么娇弱,说真的,别看我们天天在一起,你对我还是不够了解的。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让我看了这么多美丽的地方。照理,盛夏时节,任何风光都是要打些折扣的。哦,这一整天里,给我的印象太丰富了!”她向着他扬起了手臂,“坐在双层车上观赏江南水乡的景致,过长江时看到了烟波浩渺水天一色的美景,特别是到了高邮,斑痕累累的文游台,看的是古迹,让人想象的是唱和应答、觥筹交错的是文人观会。噢,这样的名胜是古老的中国独有的。你还念了一首诗,太妙了,嗳,那诗是怎么写的?”
“落日倒悬双塔影,晚风吹散万家烟。”见她的兴致特别高,他不忍扫她的兴,把白天在文游台上给她轻诵过的诗歌又念一遍。
“太好了,太形象了。”她像白天一样赞叹着,俯首在自己的本上记下来,他瞅着她,她那宽松的无领睡衣敞着圆口,露出半截诱人小巧的乳房,随着她一笔一画地书写,她的乳房在微颤微动。他的心顷刻间跳得快了,连忙把眼神移开。
她记完以后,把纸笔一扔说:“最让我着迷的,是盂城驿古驿站。哎呀,我终于看到京杭大运河了,小时候,听爸爸讲到中国时,他就给我形容过神奇的大运河,今天总算得以一饱眼福了。我只看了那么一眼,白帆点点,芦笛渔歌,从天边流淌过来的河水,告诉我的,好像就是古老中国长长的历史,真奇妙嗳,就望了那么一眼,就深印在脑海里了。就冲这一点,我也要好好地谢谢你。”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说:“只要你觉得不虚此行,那即使累一点,也值得了。”
“值、完全值得。”她肯定地说着,抬起头来瞥了他一眼,“那里也有一首诗,最后一句是什么?”
“莫辜负水乡明月清风。”他随口轻声地道。
“是啊,”她又凝定一般瞅了他一眼,轻吟般一字一顿地重复道,“莫辜负水乡明月清风。多有意思的诗句,多美的诗句啊!”
她陶醉地微昂着脸,蝉翼般的眼睑合下来,一张俏丽的脸如同沉浸在梦幻之中,她那隆起的胸脯在微微地波动起伏。她身上那一股清朗的气息迷醉人一般朝他拂来。
她近在咫尺,她美得令他感到惊心动魄。
他的心狂跳着,她身上的气息浓烈地包围着他,他稍稍一俯身子,就在她的脸颊上轻捷迅疾地吻了一下。
就在他惶恐地支起腰坐直的那一瞬间,她陡地张开双臂,紧紧地搂住他的颈项,热烈地吻着他。
一团火燃烧起来。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时刻!他终究不是一个木瓜,在他对她有了如此明确的表示之后,她跳起来,不顾一切地狂吻着他。她觉得自己的身心像花蕊般在怒放,像河流般在波动起伏。她只觉得自己眼前晃动着一片圣火,浑身上下升腾起了一股不可抑制的欲望。她在主动吻他的时候,同样感觉到他在吻着自己。哦,他的目光似要把她融化,他的抚摸使她感到颤栗。她只觉得自己强制压抑的情感在奔放、在舒展。
她要他,要和他紧贴在一起。
这是一个甜美销魂的长吻。她改换着姿势,她扳住他,他离座而起,他们一起倒在床上。她的手一撩,把她放在床边柜上的眼镜扫落在地上,他想转身去拾起来,她一把逮住他:“你不要动。”
说着,她又把两片嘴唇牢牢地粘住了他。他贪婪地回吻着她,他的手无意间触碰到了她柔滑的胸脯,他轻轻地托住了她那令人心颤的乳房。
她把脸移到一边,舒畅地轻吁了一口气,在他的耳畔问:“美不美?”
“美。”
“想不想我?”
“想。”
“爱不爱我?”
“爱。”
“说得完整一点。”她用力地搂着他。
“我爱你。”
“我也爱你!真的,你真想象不到,我有多么爱你。”她更紧地搂抱着他,陶醉地说,“哦,现在好了,我真正的不虚此行。”
“我也为有你这样的友人自豪。”他说友人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
“要不要我?”
“要。”
房间里的空调开得不高不低,温度令人惬意极了。在轻微的嘤嗡声里,他感觉到淡弱的橘黄色的光线里,浮起了一股令人目眩的、乳白色的雾。浓稠的雾气弥散着,缭绕着,把整间客房里变成了混混沌沌地一片,光影、光斑、光晕在雾气里挣扎、闪烁,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味儿。哦,那真是让人迷醉得欲仙欲死的滋味。
继而便什么都看不见了、闻不着了。他垂下了眼睑,合上了眼皮。他感觉到那愈见浓厚的雾终于撞开了紧闭的窗户,飘散到了大海上。浩瀚无际的大海洋上,波涛有节奏地起伏着,浪花飞溅,和雪雾融和在一起。一艘潜水艇在海面上消失了。
遂而便是一片静寂,美妙得令人心醉沉迷的静寂。静得他们俩都能够清晰地听到相互的心跳。
当他睁开眼睛时,她正俯身微笑地凝视着他。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眯缝起了眼睛。
她扎扎实实地吻了他一下:“真好,是么?”
他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绯红的脸颊:“你觉得好,那就好了。”
“你觉得不好么?”她微蹙了一下眉。
他摇一下头说:“我只是觉得太快了一点,我太慌了,太惶惶不安了,太局促了——哦,对不起。”
她抚慰一般吻着他:“你只是单调了一点,亲爱的。不过,我还是觉得好极了。要知道,我有一年多没过性生活了。”
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北野——”
她掩住了他的嘴:“别提他的名字,在这里不要提他的名字。我要告诉你的是实话,他的事业不顺,在洛杉矶日本企业里,他在逐年走下坡,换了一个又一个公司,他的收入一次比一次低。他变得脾气狂暴,酗酒,充满了失落感。他的工资只够自己花销。最近,他又被炒了鱿鱼,他竟提出依靠我的钱过日子。我们分居快一年了。”
他震惊地听着,这是她第一次向他披露心迹,向他倾诉家庭的隐私。他在床上坐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把她整个儿搂抱在怀里,用十分同情和抱歉的语气道:“对不起,我一点也不知道。真对不起。”
她把脸贴在他的脸上,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噙满了泪。她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地向他叙说着关于她的一切,她说虽然分居,但她还是住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因为她实在舍不得两个孩子。哪知这举动让他错以为她离不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来缠她。她真烦恼透了。她说现在好了,两个孩子都已进入了大学,她只要分别留给两个孩子一笔钱。她就能远走高飞了,就能离开洛杉矶了,她已经挣脱了锁链,她自由了。她对不断地搬家,房子越住越小的日子,实在厌恶了。
他惊恐地听着她的述说,他不安地望着她,难道她是真正爱上了他?他真怕她提出她要嫁给他,移居上海。他细瞅她的脸色,观察她的眼神,却又看不出她有这层意思。他放缓了语气问:“你搬了好几次家?”
她点头。
“那我每次和你通信,怎么就是那一个地址?”
她眼角浮现出一点笑纹,伸手在他的额头上轻抚了一把:“那是我怕你麻烦,专为了和你通讯,特意租的信箱。”
他这才恍然大悟。
她热情未减地深吻着他说:“这一次,你让我度过了这辈子最美好的一段日子,我真不知用什么来报答你。”
“快别这么说。”
“你别以为我这是在讲客气话。我这是真心话,”她郑重其事地凝望着他,双手抚住胸部,“我这是肺腑之言。我从没有享受过这么多的优待,特别是一个我深深爱着的男人如此细心周到的照顾。”
她的感激让他无地自容。他不解地瞪着她。
她开始给他讲述自己的家庭和童年,她说她的父亲是中国人,祖籍福建安溪,出乌龙茶的地方。后来父亲随着全家去了台湾,并求学到了日本。父亲娶了她的母亲,在生下她不多久的时间里,母亲就去世了。那时候她还很小,不知道父亲为什么非要把她送回台湾,跟着奶奶长大。直到她进中学去了日本,她才明白了,那时候父亲又要续娶了。当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从小就被人遗弃了,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