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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里的神性
女性主义评论家苏珊·格巴在其名篇《空白之页》里,把女性身体尤其女性生殖器;作为贞洁和清白的喻体,转喻成一张白纸,“将被启示的文本所覆盖”。而与此相对应的喻体——阴茎,就如一枝蛮横的自来水笔,在“白纸”上挥洒着“启示性”的文字。不是头脑(思想),而是身体的喊叫先于疼痛降临了,被戳伤的疼痛,几乎是某种本能的反应,身体开始说话了。女性书写的最初动机,就是记录这身体的喊叫。为此,身体承担着主体和媒介(客体)的双重功能。我们发现女性主义的精神现象学在不知不觉中消弭了灵魂/肉体的二元对立,正如宗教神学的第三阶段,神性世界和世俗世界全都归于现世结构,在肉身叙事中展开其内在的命运逻辑。
不仅是女性主义写作,对“身体”的重新发现,也让众多思想者进入了哲学的紧张状态。古典主义的灵肉对立,实际是力图用“灵”来取消“肉”,从而达到对后者的忽略和漠视,把人和动物严格地区分开来,这是多么徒劳,甚至有些悲壮的诉求。绝望发生了,两次世界大战,让人类对理性(灵)的认可彻底破产。或者说,正是理性认识的极端膨胀,让一些族群把另一些族群视为低等的,野蛮的,动物性的,高级族群必须要征服和剿灭低级族群,残杀爆发了。不知道当初的“哲学王”端坐山顶,对脚下的人间地狱,怎么评说。
让我们从高级的精神回到身体——这一存在的地平线,众生平等还是“众身平等”,这是一个问题。身体并不是从动物走向人的障碍,障碍也不是灵肉冲突,要有冲突也是身体内在的冲突,负载了我们的焦虑、恐惧、疼痛和欢乐、沉醉、迷狂的身体,身体一直在那里,我绝望,两眼发黑,我沉醉,金光万道,这都是身体在说话,尼采说身体是一切决定性的存在,所以他才在日记里写到,今天爬了阿尔卑斯山,肺活量巨增。肺活量就是思想的容量,健康指数的非均衡布局,依然是身体的信号,在暗示一个哲学家和小说家的区别。“身体写作”大师普鲁斯特的肺活量肯定不行,他哮喘,还有贵族式的肺病,但他的感觉异常灵敏,嗅觉能把他的灵感带向广阔的文学创造之中,于是一块奶酪的香味成就了一部文学巨著,或者正是哮喘,呼吸的急促,让普鲁斯特的文学时间异常的缓慢,他把自己的身体放进了作品之中,作品成了他补充氧气的呼吸机。
不要担心身体的狂野,有时候,身体会自己和自己打架,用哲学家的话说,辨证法不在“灵肉冲突”,辩证法就在身体内部。对此,罗兰·巴特深有体会,在他的日记中,我们可以看到一次偏头痛,一段糟糕的音乐(听觉),一种雨夜里的水腥臭(嗅觉),如何破坏了他昂扬的情欲,更多的时候,他只好悻悻然回到自己的房间,持续地离开,正如福科所说,真正的性感不是性,是漂亮男孩甩上车门,离开的那一刻。这和僧侣的身体阉割不同,神在高处注视,那在云端的绝对理念,阉割是对神的献礼。现在好了,神从云端走进我们的身体,神化作了我们的感官,在不动声色地调试身体的音准。
对身体写作的误读,源自我们习惯的空间思维,比如从一张床飘向另一张床,而身体恰恰是时间性的,欲望的命运发生了。女作家杜拉斯的《情人》开篇就是“我已经老了”,多么诚实,因诚实而伟大的女人,让我们阅读到纯粹的“身体写作”。老了,身体犹在,感觉犹在,情欲更加神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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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禁何以成为可能
“上帝死了”,“作者死了”“哲学家死了”,于是在历史终结的时刻,为什么福科提出,一切哲学都指向萨德主义?看来哲学家依然在寻找活路。
在这条路上,行进着尼采、福科、布朗肖、德勒兹、巴塔耶和昂弗莱的身影……
智力游戏还在继续,对于他们来说,挽救身体就是挽救哲学,挽救思想的锋芒向更深的地方掘进。昂弗莱说,身体像是黑暗的需要,哲学正是因黑暗而存在。而萨德则是其中的先行者,他的“反文明”叙事,为了最大限度地撕开这沉重的思想黑幕,而《贞洁的厄运》,怎么看,都是对他自身,以及人类命运的隐喻。40年的牢狱生涯,囚禁何以成为可能,那是因为以往的一切,早已将我们的身体打造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牢房。而越狱行动,正是从炸毁这座与生俱来的牢狱开始的。通过摧毁身体来解放是身体,通过颠覆贞洁来塑造贞洁。而巴塔耶继承了萨德传统,在禁忌中张显色情。他认为,在总体性的认识论方面,以身体为突发现场,来描述一种深邃的内心生活,而这思考的对象就是色情。正因为思考的严肃性,才会把过去“被诅咒部分”的价值在好坏程度上变得摸棱两可。喜爱和厌恶都同样强烈的时候,这个对象才是新鲜诱人的,才能推进我们认识的发展。所以,巴塔耶才说,继萨德之后,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持不同性见者》 性别视角中的身体身体写作的前世今生(2)
那些被诅咒的部分,那些对身体的厌恶和漠视,是怎么形成的呢?
身体是消极的,野蛮的,感性的,苏格拉底之死,就是哲学家为绝对精神消灭肉身的一次献祭,这位精神贵族放弃为自己辩护的权利,肉身取消,灵魂就更加自由纯粹了。如果不饮鸠自尽,身体也在漫长的意识形态改造中,实现着慢性自杀。或者,禁止愉悦,愉悦就是身体的基本属性。身体是享乐的还是生产性的,这是身体政治学的基本分歧,而前者代表颓废、堕落和羞耻,后者代表积极、光荣和进步。长期以来,身体成了工具,是生产力或劳动力,身体工具的合法性取决于社会进步的历史诉求。而进步的事实却是,身体享乐的形式和内容在无限扩展,但我们回避这样的事实。而在物质层面的享乐,加强了身体的等级划分,身体被身份取代。
身体的荒原气息在现代城市的景观中,在物质世界里,更加飘忽稀薄。表面上,身体的界阈在扩展,文化多元在解除过去的意识形态霸权,做爱做的事情,虽然还没有被正面积极的肯定,但其正当性已不容忽视。身体从过去的吞吞吐吐走向理直气壮,依赖于消费时代永不休止的感官训练。其实消费主义从理性主义的手中接管了我们的身体。健身房就是修道院的变种,身体并没有完全获得自主性。违反生产目的性的色情活动,也被色情工业打造成流水线上的操作程序,在既定的性别模式中,强化了女性身体的消费品功能。因此,当我们面对号称身体写作的文本,表现出难以遏止的道德愤怒的时候,一方面,过去的崇高理性还在发挥着余热,另一方面,也是对商业功利性的排斥,也就是说,无辜的身体并没有从无所事事的情欲叙事中解放出来,巴塔耶的敌人——价值理性,摇身一变,成了商业理性,人类的性活动,要么生产人类自身,要么就是生产商业利润。但前一种生产的合法性取决于婚姻制度,据说,婚姻就是人类对色情禁忌的委婉表达,而后一种生产的形式更加庞杂,总之性活动成了利益交换的手段或者最坚挺的流通货币,身体因而更加地无所适从了。
萨德的革命性纲领,在商业时代,遭到更加狡猾的戏弄。
《持不同性见者》 性别视角中的身体道德在愤怒
至今,身体写作还背负着糟糕的污名,现代哲学家的全部努力,在我们这里完全失效。当我们被私人化写作,身体写作,“叫春文学”,“鸡零狗碎的文字信息”弄得头昏脑胀的时候,身体的真相或者本质化的呈现,就越发的不可企及了。
当身体遇上写作,文学层面的身体并不如哲学身体那么容易辨析。在这个矛盾重重的社会,身体的际遇纷乱复杂。身体在遭遇不公,贫穷和苦难的折磨,而同时,也有身体在情欲的黑洞里苦苦挣扎,寻求新的思想、新的激情、新的伦理为其铺展出路。在一定的层面上,这两种身体痛苦都源自既得的制度,政治制度和经济制度更加外显,而文化制度和文化积习则是内隐无形的,它根植于我们的惯性思维和世俗判断之中,对我们的日常经验起着结构性的作用。那么我们有必要对写作进行更加细微的划分,才可能澄清社会正义、公共道德和内心生活、精神裂变附着在写作者身上的众多歧义。
对身体写作横加指责的底气,来自正义和道德。因为我们的内心还保留着“文以载道”的残梦,这里的“文”应该是指文学这个小范围,一个越来越明显的事实,那就是从90年代以来,文学写作的私人化倾向,导致文学更加边缘化。很好,边缘化才让文学真正回到其自身,边缘化就是文学正常化的表现。文学渐渐从政治、历史、社会等宏大背景中剥离出来,比如先锋派小说里的乡村记忆,和新时期以来农村的变革没有多大的牵连,如果你要获得农村社会的真相,近几年兴起的任何一本新闻类、政经类报刊杂志刊载的记者报道,都比任何一部农村题材的文学作品更加丰富详尽。所以,作家不用去重复记者的劳动,作家进行的是一种向人的心灵内部挺进的工作,他的工作面对的是灵魂缝隙里的碎屑,欲望坐标里没有规律可循的庞杂曲线,所以,任何高级的写作必然是身体性的,身体的任何一种不良反应,都在文学的第一时间里得到关注。有时候,文学不但不载什么“道”,它反而会对那个“道”提出质疑,谁的“道”,何种“道”。而真正的新闻写作和文学写作的共通之处,就是发现问题,民生疾苦和心灵疾苦,没有价值上的区分。
当公共领域的知识分子在为私有财产和契约制度大声叫好的时候,身体写作关心的是婚姻制度制造的丑闻,进一步质疑婚姻契约就等于身体契约吗?因为契约不是万能的。当道德保守主义者对性自由大惊小怪的时候,身体写作关心的是耶稣的那句名言,谁有资格拣起石头,砸向那个通奸的妇人,除非你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正因为虚伪和贞洁只对统治者有利,所以要为色情正名的巴塔耶才说,我不是资产阶级的领导者,我同你们一样是被领导者,因为,这一次让你们听到的声音是你们的,这是一个被领导者的声音,我想让它成为所有被领导者的声音。这不,身体写作也在向无形的敌人讨还公道,是什么在统治我们的身体,统治我们的欲望,这是GDP指数和税费改革,或者开明政府也无法解决的问题。
当然文学也不能最终解决问题,它甚至不能让我们得到良心上的安慰,因为它不可能成为弱势群体的代言人,因此它必然受到指责和漫骂。当公共言论在为弱势人群处心积虑的时候,身体写作的罪过就是自私和狭隘,就是男盗女娼,鸡零狗碎。真奇怪,我们的文化已经制造了过剩的正人君子,其不幸的结果就是伪君子的盛行,而伪君子往往具备不可理喻的道德自负。
在一个发展极不平衡的社会,欲望(DESIRE)和需要(NEED)往往纠缠不清,而建立在需要基础上的人文救世情怀,针对更加大众化的阅读心理,获取了道德上的优先权,这样,不仅伤害了写作本身,同时会伤害我们对生活的敏锐洞见力。而越来越走向边缘化的文学,包括现代主义的文学经验,包括文本实验的艰辛努力,都会被粗暴地横加指责,于是身体写作和问题少年画上了等号,这样的结论,如果不是偏激,至少也表明了我们思维上的懒惰,我们放弃对生活在别处的焦虑想象,巴塔耶称之为“吝啬鬼”的逻辑,因为他们不肯燃烧自己的激情。
《持不同性见者》 性别视角中的身体无辜的色情
身体不能不让我们联想到色情。而色情也被一相情愿地理解为暴露指数的攀升,因为暴露和无耻相关。正如集权主义的神秘,和遮掩相关一样,为呈现身体真相的暴露,就是解除身体暴政的第一步,在这个意义上,遮掩比暴露无耻上千倍。
从本质上说,文学就是世俗生活的对立面,在一种不妥协的紧张关系中,寻找新的价值和意义。真正的身体写作从来都是大逆不道的,如纳博科夫的《洛丽塔》,还有被年轻作家推崇的美国作家“米勒大叔”,让色情从肤浅的感官学进入死亡哲学的领地,体现感官主义的深刻性,因为恐惧与颤栗首先来自感官的诱惑。世俗生活是一种隐忍的和无限放弃的过程,这默默无闻的漫长的失望,如果没有写作来补救,色情的中止在所难免。于是文学虚构,没有必要承担中学生品行读本的功能,如果它对成人世界的道德架构产生了威胁,那么它的边缘属性就 得到了应证,因为边缘,才构成了扩展的可能性。
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就是,“没有什么能比攫取色情秘密更让我们感兴趣的了”(巴塔耶语),如果有人说,亲爱的,不要打仗了,让我们做爱吧;亲爱的,不要去竞选了,让我们做爱吧,这时的色情就是可爱的。真正的身体写作,或者现代哲学的“身体转向”,是在调整人类活动的能量守恒定律,如果有一种非功利性的能量耗散,那非色情莫属。在一种纯粹的色情活动中,身体不再是被利用的工具,那么身体的政治经济学将向所有的战争灾难、政治丑闻提出挑战。然而这一被挑战的对象,依然甚嚣尘上,色情成了令人绝望的渴求。因为极度的匮乏,我们对它的热情和关注度,远远超过了禽流感。
和为营营生计与养家糊口的奔波相比,色情依然是一种奢侈。注意,色情交易不等于色情,是为了更好的生计。这里有一个界限需要澄清,身体写作是变相的卖淫吗?没有那么简单,身体写作读本从来都让作者承担了不可想象的风险,甚至为此被抓上法庭,比如劳伦斯,所以这不是一笔如意的买卖。这是一项浩大的捣毁禁忌的精神工程,它唤起欲望,而永远无法满足欲望。它持续不断的冒险行动,使身体写作者像民权运动者一样,进行的是一种抗争。身体写作不但不能带给我们偷窥的满足,反而以其强大的毁灭气息,让我们心惊胆战,既恐惧又着迷。是的,甚至是厌恶,很少有人不厌恶亨利·米勒,但我们在厌恶中被他征服了。真正的身体写作,愉悦会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取悦是一种诱饵,最终达到的是献祭的目的。这是一场心灵风暴,禁止两相情愿的做爱和所有的人都跑到大街上做爱,都是反色情的。没有色情企图的悲剧性,就没有真正的色情,通过一种坚苦卓绝的身体较量,愉悦在更高的层面出现了。
而和色情相关的放纵,波夫娃早就说过,是关于自由方面的实习,当然她针对的是女人。身体写作在结构形式上,是一次放纵的漫游,而《洛丽塔》干脆写就是美国40年代的一次漫游故事。放纵和性伙伴的数量以及性交次数无关,所以,我们这里展示数量的所谓身体写作读本,带有炫耀般的孩子气。放纵(漫游)是一个向极限和危险无限逼近的过程,整个过程是对痛苦承受力的一种考验,苦乐交织,在天堂与地狱之间悬而未决的状态,让色情和我们贫乏的动物生活(生计的考量)区分开来,从而远离动物性。
如果没有对人类性活动的关注和书写,那么色情就不会存在。想象力的贫乏,导致了理解力的贫乏,把身体写作等同于个人有限的性观念,等同于肉欲的沉欢,或者相反,身体写作使个人的性冷淡以及枯燥的性生活受到嘲弄,而这种“贫富悬殊”的阶级仇恨,已经和品行相去甚远,它关系到文学经验里的智力因素。那么,色情何尝不是一种天赋的才华呢?
《持不同性见者》 性别视角中的身体闹剧过后
发生在我们周围的身体写作,能够引发高度的关注,依然是对文学权威性的潜在要求。越是愤怒,就越表明在愤怒的背后,有一个“贞洁”的文学观在作怪。而年轻的身体写作者,在利用世道人心获取知名度的同时,商业行为在此推波助澜,写作动机里,的确有赚取名声和赚取金钱的因素,性、暴力以及乱伦,读者想要的就是这些。作者…读者…市场…出版商彼此之间在交换需求,这个商业食物链本身无可厚非,但这已经是文学的外围问题,因为我们没有必要强求年轻的写作者给我们提供经典,更何况,一旦经典和文学权威性构成某种暧昧关系,常常会败坏我们的阅读趣味。
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一纸禁令,反而让一些身体写作者走向了国际市场,后殖民的帽子还没戴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