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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91-持不同性见者-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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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中国当代文化的词语剧场中,“身体”这个主人公真是命运坎坷。一会是生产资料,一会是社会主人,一会是“老黄牛”,一会是“铁姑娘”,一会是党的女儿,一会是人民之子,在这样表述的时候,“人”这个概念出现了,这类似于长镜头,因为特写会暴露我们的缺陷,身体的缺陷。一个不服从缺陷的世界,必然充满了谎言,因为我们实际上不能真正消灭我们的身体,因此尼采高喊:身体是我们唯一的准则。精神,太精神的结果,就是“自我”的过度膨胀,我们的身体变得粗笨滞重,囤积着太多的“文化”或“意识形态”的脂肪,这和被驯化的绵羊更接近了。这些肥腻的脂肪掩埋了身体的真相,在国家话语的监视之下,人们的精神生活成了一场盛大仪式,一场和内心倾向,和身体的疼痛冷暖无关的大弥撒。我们的嗓音被国家机器印刷成标语和口号,肉嗓的风寒疼痛交付给身体独自承担。    
    作为身体一部分的肉嗓还只是承担了身体的局部命运,而劳动改造,是针对老一辈知识分子的精神祛魅法,高强度的劳动成了一代人的梦魇。这里的劳动和惩戒相关,因为他们的“心魔”难以扑捉,他们的身体理所当然地成了替罪羊。身体承受着来自内外双重力量的打击,就是说在身体本来就不受自身重视的前提下,驱逐流放或者消灭,再次从侧面提醒了身体存在这样一个坚硬的事实,这无不兼具悲剧性的反讽意味。而如今的大学军训,仿佛是新一代知识分子的成人礼,那被暴晒皮肤,被弄得酸疼的腰、腿和脚,再次表述了身体不由自主的受支配的历史命运。给身体制造种种不适,是为了强化对身体的厌恶,从厌恶身体到厌恶自我——心魔,好让身体腾空,这样,身体就被打造成一只精神的容器,等待着填充。    
    法国诗人瓦雷里曾说,最深的是皮肤,这句话被后继者发扬光大地表述为:最深刻的是我们的身体。于是20世纪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家福科,认为身体和力量相关。这种力量源自于一个巨大的秘密,就是身体总是成为被惩戒的对象,而酷刑就是惩戒的及至。    
    在我们的文化中,惩戒还波及到离身体最近的服装,因为服装会从一定程度传达身体的信息,那么对身体的压抑就从对着装的管制开始的。1964年11月18号的《羊城晚报》刊载了《服装的多样与怪样》,文中写到:什么样的服装是奇装异呢?举点例子:女人的敞坦胸部的坦胸领,彻底暴露肩腋的背心袖,包紧屁股的水桶裙,紧束腰部故意突出胸部的其他怪样的衣服,我们认为都是奇装异服……这些怪样衣服的特点,一是买弄风情,刺激别人的感官;二是有损健康,不利于肌体的活动。而所有这些奇装异服又全是从西方抄袭过来的,同我们勤劳朴素,热爱劳动的社会主义风尚背道而弛。……西方社会的服装所以越来越怪,越来越趋向于“肉感”的暴露,正是资本主义社会腐烂到极点的反映。身体的真实感受——感官,是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对峙话语中的核心所在,服装在此也被意识形态化,耳、眼、口、鼻,手、皮肤,所有的感官,在拒绝刺激,因为精神的腐烂要比感官的腐烂严重十倍。它们通通被收编进社会主义朴素风尚的符号编码中,通过消灭“奇装异服”来消灭社会主义的女性曲线。这是高压政治权力,以一种更加隐蔽和阴险的方式,完成对女性身体的建构,并且在风俗与健康学的托词之下,排除性别差异,从而把微观的性别政治纳入大一统的国家意识形态之中。也就是说,女性身体,不再是身体本身,而成了权力渗透后的一种效果。    
    这里的身体,类似于鲍德里亚对身体的第三种界定,对政治经济制度来说,身体指涉的是人体模型,代表着价值规律之下完全功能化了的身体。身体被物化,身体的使用价值在知识分子那里,被表述成写作机器,在集权者那里被表述成意识形态标本。我们发现,在身体逻辑上,知识分子和集权者达成了某种默契。    
    于是,恢复身体的权利,成了我们通往自由的必经之路。    
    当社会主义的女性曲线复活的时候,具有革命优先权的身体,又跌入了商业经济的陷阱。暴露(风情)的交换价值,成了所有商人不言自明的巨大卖点。尽管“风情”在女权主义者看来,也是被男性话语建构的结果,是被赞美、欣赏、歌颂、诅咒、观看、享用的客体,因为女人一直丧失了对自身的发言权,自在自为的女性身体是难以想象的。身体的命运不是被政治收编,就是被商业认领,我们的身体已经无路可逃。    
    但所幸的是,我宁可把商业性看成身体叙事的一种结果,这和政治化的身体不同,以前的政治话语,是对身体话语执行就地枪决,而商业时代的身体话语,有了缓刑的可能,身体话语的自在自为性,只能体现在否定之否定的基础上。经历了身体的政治囚笼之后,我们的目光落在新一代的身体书写之上,鲍德里亚的身体理论就显得太“西方”了。这不是和社会主义相对应的西方,而是一个正在努力走向多元化,努力进行“一的突破”的社会相对应的西方,所以,当我们谈论身体的时候,必须识别这种谈论的参照系,是现在的西方还是我们的过去。    
    临近身体,首先必须临近我们的存在,这是一个互为因果的关系。    
    对身体的敌意,已经从过去的国家主义监控(比如控制女性曲线的审美观),下滑到道德伦理层面,这时,政治伦理的尴尬身影,厕身躲在了道德伦理的“温暖”怀抱中,获得了更大的欺骗性。我们发现前面提到的1964年文本中对“女性曲线”的压抑,已经延伸到当今的男权话语之中,比如“美女作家”,比如“坐台女作家”,比如“妓女文学”,这些词汇隐含着臭名昭著的仇恨逻辑,这是男权意识自动书写的表现,女人一旦写到自己的身体,男人就立即认为这是做给他们看的,是在卖弄。而具备了身体自觉意识的女人们,回答说:我的短裙,与你无关。


《持不同性见者》 性别视角中的身体临近身体临近存在(2)

    在我们的性别政治中,身体权利,一直姓“男”。身体书写的性别也是“男”。女人或者女人的欲望,总是在将男人导向毁灭。要么是祸水,要么是鬼魅,如果他想志得意满,听从仕途功名的召唤,那么女人就意味着祸水,如果他正失魂落魄,受到权威社会的冷落,那么女人就意味着安慰,安慰也是阴冷的安慰,来自鬼魅世界的安慰——《聊斋志异》。还有一种就是把女人绝对物化成古玩,而古玩最文学化和抒情性的表达,可以在《红楼梦》中找到。这里牵涉到许多问题的转换,男人…女人,人…身体,爱情…色情,这三组关系长久以来形成的伟大对立,是积极与消极,高贵与低贱,生产与耗散,事业与休闲,赞美与诅咒的对立,而所有这些对立,是因为我们思考盲区对后者的遮蔽,在这个意义上,才出现了法国哲学家巴塔耶的《色情史》,试图颠覆这些伟大的对立。他说“色情从根本上看,是一种内心生活……我们的内心生活是无法被限制的,即使勉为其难,因为我们为更好地把握生活,选择了一个对象,这个对象无疑是思想的普遍对象”。思考对象的转移,是从微观视觉上调整我们对于生命的态度,是痛苦和愉悦的转换过程,在转换中发现生命的无限秘密,在经验上丰富我们的内在感受。    
    “窗外在下雨,今晚很冷,我需要的是一个拥抱,拥抱就是我的上帝”,这是一个广州女诗人的诗句,拥抱离身体更近,离激情更近,离温暖更近。拥抱的暧昧,携带着身体的暧昧,因为这一刻,时间陷入昏迷之中,它的瞬间性就是让上帝显形,倒向上帝的怀中,这里的拥抱是如此的色情,这色情是女人把自己的身体引入与上帝(哲学)的直接对话之中。色情作为一种内心倾向,它几乎是无所欲求,不欲求长久,不欲求爱情,不欲求过于庄严和高尚的人。它朝着没有光亮的地方奔去,正如杜拉斯的情欲书写,那情欲和在胃里燃烧的酒精调和在一起,没有任何好处,没有利益得失的权衡,在我们精神错乱的时候,“即使属于污水沟的水平”,仍然还是知识分子,这里的知识分子,作为是理性王国的潜逃者,在抢救身体的权利。“而真正酗酒的人,无疑是最单纯的人”。这是一个女酒鬼的伟大发现,正如她发现了情欲的力量,发现了身体的力量,发现了高尚的另一种可能。于是,杜拉斯那里,人们甚至不用整个的身体,而用肉嗓做爱,她在表达声音和色情的内在关联,这是行走在深水区的《夜航船》。我们的身体充满了如此丰富的可能性,惊艳也是别样的惊艳。身体,以及经由身体的色情想象和色情体验,在不同的思想纬度上,它就是天堂,它就是地狱,它就是极地,是保罗·策兰诗歌里的《极地》,“在我们的身内,不可逾越……我在你中失去你,那是我雪白的安慰”。    
    当我们的目光重新落在生命中那些受诅咒的部分,更多时候,我们是以实用的标准在衡量一切。无功利性的欲望行为,在耗散能量,这让我们如此的不安,“雪白的安慰”指向不断形成中的生命,哪怕色情的感知方式变了,而身体依然是我们的第一存在。先锋小说家蒋志在他的小说《铁皮人的秘密情节+关于身体》中描写了一千后人们的性爱,“他摸了艾达的乳房,这是一千年前男人的习惯,可他感觉到就像摸着一团海绵或者一团无聊的空气,这种感觉已经让他无法顾及,他的情欲已经被她完美的吸管所吸引”。吸引这个男人的是情人的吸管状性器,他用吸管人的概念表达生命总是在吸引和被吸引之间游走,因为“生活的意义其实就和阅读一样,尽量去延长审美的向度,产生存在的快感呀”。阅读快感的发生,是因为文字组合类似于身体的真相,有光泽、温度和质感,能奔跑,能喊叫,进入词语的剧场,就等于进入身体的现场,为此,罗兰·巴特宣布了“作者的死亡”。回避这个事实,我们自然就会堕入谎言的世界。    
    一种和色情秘密相关的美学风度,正在我们零零碎碎且不断增长和蔓延的生活经验里潜行,我们已经无法回避身体的盲动。当我们对“人”的思考显得过剩,因过剩而造成疲倦的时候,身体的孤独与颤栗,身体的歪歪斜斜、摇摇晃晃,需要另一种理解力,是我们跌倒时,伸过来的手,手的抚慰,要多色情就有多色情。


《持不同性见者》 性别视角中的身体女阉人或者女人不存在(1)

    在狂飙突进的女权运动30年之后,当时的偶像吉梅茵·格丽尔(GERMAINE·GREER)在多伦多大学的一次演讲中,使用了“柔软(SOFT)”一词来形容她现在的状态。因《女阉人》而闻名于世的她,最近被恋童官司困扰,她在新书中使用了大量半裸和全裸的男童照片,格丽尔解释说,男童仅仅是一个表征,她说自己是在鼓励女人去爱比自己更年轻的男人——“30岁以下”的,非议由此而生,看来“阉割”女人的刀片依然寒光闪闪,这个顽固坚硬(HARD)的世界,并不欢迎女人变得柔软。    
    非常有意思的是,2004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耶利内克——一个文学界的女阉人。在针对其最著名的作品《钢琴教师》(中文版已出),男性评委撰写的颁奖词说:描写了一个无情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读者面对的是强权与压抑,是猎者与猎物之间的根深蒂固的关系。耶利内克表现了庸俗的娱乐工业如何侵占人们的意识,使他们丧失了反抗社会不公、反抗性别压迫的能力。就《钢琴教师》这部作品而言,这样的评语,是对作品的二度阉割。更精彩的是,耶利内克拒绝到场领奖,因为颁奖词像一个男人口中说出的胡话,耶利内克大概不想再去斯德哥尔摩给这个昏庸的世界添乱了,除了巨额奖金能让她发笑之外,还有一种讪笑,呵呵,属于全世界的女人以及耶利内克。    
    当然评委们,那些白种男人,左派知识精英,他们高尚的道德感,以及敏锐的洞察力,把一个有关女阉人的文学读本,纳入政治批判和社会批判的话语系统,这等于说,文学奖与和平奖重叠了。只不过一个是靠脚(行动),一个是靠手(书写),在此之外没有什么区别。但文学的精确与细致,或者它的先锋性还在于,强权是怎样从外伤型的重创,比如种族冲突(库切),比如纳粹主义(凯尔泰斯)内化成人的精神格局,就是说,耶利内克关心的是女人怎样被自己阉割的?    
    阉割是精神分析的关键词,弗洛依德认为,阉割恐惧使得男孩不得不走入象征秩序(社会化),才能变成男人。不能没有“男根”,这是男人的安身立命之本,是实体性的依托。而女孩相对来说没有这样的恐惧,实际上她们没有什么是可以失去的,没有“阉割恐惧”,也就无法胁迫她们进入向象征秩序。因此,女人的“祛社会化”特征,被男性哲学家黑格尔看成是道德的“内在敌人”。而阴蒂快感的发现强调/抑制淡忘,这一冲突性的矛盾体,是性别差异最尖锐也是最隐秘的存在。后现代心理学家拉康的理论对此有所发现,但他在重新建构女人的性话语面前止步了。当拉康解构性欲的同时,相应地也就解构了阳具话语,因为性欲的主导权一直在这里。    
    如果从既定的文化秩序来看,女人的阉割是先天性的,也只能在文化意义上成立。从生理构造上说,女人没有的东西——阳具,不能从逻辑上推导出就是她们失去的东西。除了阴蒂的自为自在性之外,先锋戏剧《阴道独白》,已经在话语层面,让这个在男性精神分析学家们看来,被动的昏暗的存在,显示出无比强大的力量。说出阴道的故事,就是改变了叙述世界的角度。当女人把自我看成一个对象的时候,阴道和世界的联系就发生。然而,无论是阴道中心主义还是阳具中心主义,都是一场争夺“意义”的战争。但其中的区别在于,阴道是在独白,是经验或者故事的呈现,是一个将“阴道”作为“阳具”的对称符号解甲归田的过程。在中国文化中,有“地大不过天”“阴大不过阳”的说法,这种话语权力的序列之所以成立,是人类思维的二元性造成的。而独白就是跳出这个二元性,在“无法无天”的情况下,还原和净化“阴道”的存在。独白是铺陈性的联想性的网状结构,和阳具话语等级性的序列结构不同,就是说独白的阴道没有一个抽象的假想敌和终极目标。女人的原始性创伤不是来自阉割,而是和具体的场景、事实以及命运相关,在此,阴道话语和文学艺术更为接近,尼采曾说:“文学艺术让人类避免毁于真理”。    
    将性导入哲学问题的作家奥托·魏宁格曾说“女人是男人的罪恶”,克服罪恶的途径就是禁欲,男人一旦禁欲,女人也就不存在了。这个厌女症患者的极端命题就是,女人除了是男人的性欲目标之外,她们什么也不是。而耶利内克的《钢琴教师》,则将这个命题反转过来,女人的性怎么成为可能,除了不是男人的性欲目标。还是罗兰·巴特一语道破了男根的秘密:“最彻底的虚无主义或许是潜伏着的:以某种方式隐于习俗、陈词滥调、表面的终极性之内”。而后现代理论家齐泽克将男根称作身体的伪深度,在此呼应了巴特。或者说,从存在主义和后现代理论开始,男根中心话语(LOGOS)就在思维运动中被彻底阉割了。而精神分析里的阉割焦虑,与其说是男人害怕失去他们拥有的现存秩序,不如说是一种心理的回溯性反应,阉割焦虑的潜台词是:想象阉割——就是和女人一道,停留在婴儿阶段的镜像期,根据拉康的看法,这是自我发展的正常阶段。或者说,让我们一起成为“阉人”,这个世界就安宁多了。拉康说“女人不存在”,这一最虚无的表达,彻底瓦解了主体性,齐泽克形象地表述为,女人就是洋葱,一层层地剥开,你永远找不到那个实质性的内核。    
    那么女阉人“钢琴教师”就具有了示范效应。小说的女主人公埃里卡,恰恰应证了拉康的断言——女人不会进入象征秩序,通俗地说,就是男人们认为的那一套。    
    小说的一个悬疑式命题就是,埃里卡是什么?或者什么都不是,被小说叙述着的埃里卡是一团谜,是一大堆困难的集合体,埃里卡几乎是作为“正常”生活的反题,变态就是埃里卡的常态,埃里卡就是社会秩序和欲望秩序那个除不尽的余数。    
    事业与爱情的双丰收,是社会舆论对新女性的世俗表达,也是早期女权的价值期许。而后现代女性主义则把事业和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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