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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江水千江月-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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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我们破天荒第一次,背靠着背,坐在林子边,看着太阳从林子的这边落下去,又从那边升起。因为我家那时离校不近,我是一半走读,一半寄宿。春末秋初,走读。而到了深秋以后,昼短夜长,天气转凉,寒气加重。那时走读就比较辛苦,冷且不说,总是起早摸黑,行路不安全,特别是有霜雪的日子,所以每逢冬春之间,我就不再走读,转成寄宿生。95年冬天,胶东半岛曾经发生过一场地震,一定还有人记得。那天晚上我睡前在听录音机(带收音功能的那种)的音乐台,睡得有些晚。等困了的时候,摘了耳机要睡觉了,听到宿舍的门在那里咣当咣当直响,我还在那里想:今天晚上的风怎么这么大?把门刮得这么吵!然后就不满地掖了掖被子,倦着身子睡了。其实我哪里知道那是地震的前奏,就跟交响乐似的,高潮来临之前往往会有比较舒缓的前奏。半夜惊醒。我睡觉比较沉,是被楼道里的喧哗惊醒的,朦胧中睁开眼一看,我们宿舍的人也都爬起来了,就问怎么回事。“地震了,赶快起来往外跑!”他们一边手忙脚乱,一边紧张地说。我一听,睡意立刻全没了,一骨碌,爬起来抓了衣服就往身上胡乱一套,穿上鞋,也不系,跟着大家就往外跑。到了一楼的门厅,只看到黑压压的人头撺动,管理员不在,把门从外面反锁住了,出不去!电闸也在管理室内开不了。中国人一直缺乏灾难中的逃生技巧,那时老实的我们从来没有人想过要把大门砸开。大厅里人挤人,所有人都很焦燥不安,现场十分慌乱。我也很恐慌这么多年除了读书什么也没有做,我不会就这么被大楼埋了吧?那时脑子空白,能想起的不多。那一刻真的很绝望。特别是再被周围无数绝望的长吁短叹所淹没的时候,心里是凉透了。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楼还在一阵阵的晃动,时而还扑簌簌落下一些剥落的天花板墙皮。求生的欲望让我拼命挤到了门口,其实就算是挤到门口也没有用。因为门是反锁的。高大的木门,宽四米左右,高大概两米七、八,肩部以上才是玻璃,结满了厚厚的冰花。那些比较靠下边的地方,玻璃上的冰花被这么多人呼吸的热气给暖得颜色正在变深,不再是晶莹的白色,用不了多久就会融化,我拿指头划了几下玻璃,外面映进雪光来。外面有人影晃动。怎么可能是她?让我诧异。我赶紧拿袖子把玻璃又擦了擦,没错,是她!阿心居然在门外面!正趴在玻璃上努力地往里面看!还有柳刚!他们正隔着厚厚的冰花焦急的在人群里寻找我。大厅里面很黑,他们看不清楚里面。外面的积雪映得却很亮。我就在她的不远处,看到她那么焦虑,楚楚可怜的样子,我心里好感动,恐慌一扫而光,突然    觉得就算是现在楼真的塌了又能怎样?一样分不开我们!我拿指背使劲敲了敲玻璃,隔着门逢大声喊她的名字。声音几乎被外面的风声跟里面的嘈杂声淹没,但他们还是听到了我敲玻璃的声音,看到被我擦出来的玻璃,跑了过来。隔着玻璃,我能看到她的眼眶里还噙着泪水。阿心看到我之后,就站在外面,面对面跟我隔着玻璃对望着,泪水一下子滴落,眼睛红红的,人却笑了。“离开这里,到安全的地方去,我不会有事的。”我大声说,那时突然变得像个男子汉。阿心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说话,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我,笑得很腼腆,眼神里面无限温柔。过了片刻,从口袋里面掏出一样东西,在左手手心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手向着有亮光的地方斜推到我眼前,借着雪光,我隐约看到掌心上写着几个很大的红字,定睛看仔细,原来写的是“我爱你”,好粗,应该是用口红写的。一霎那,眼泪几乎夺眶。我平静了一下涌动的心情,用手在上面一页窗花还是晶莹雪白的玻璃上也写了几个字,反着写的,这样她看到的却是正着的字,“我也爱你!”,又在外面画了个心将字围住。然后把手隔着玻璃,跟她的小手对着贴在一起,玻璃冰凉,冰凉,但是心里却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温暖如春。就这么一直静静地,深情对望着。后来楼没有塌下来,第二天看看,宿舍里面东西被震得,倒得一塌糊涂。原来天太冷了,宿舍管理室的老头儿经常跑到教学楼那过的管理室,跟另一个老头凑热闹,两个老人家对着喝老酒暖身,高了,在那边睡着了。后来还是柳刚开着车按着喇叭满校一个一个管理室、传达室敲才找到的。楼门一开,阿心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抱得好紧,好紧。半晌,她扯着我到门外面,指着玻璃上我写的那四个字,靠在我肩膀上温柔地说了一句话,让我泪流满面。“回去把这句话抄一百遍,全部要反着写!”我差点疯掉,仔细一看,因为反着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难看不说,还有好几个笔划写错了。柳刚听了妹妹的话,爽朗地大笑。
  因为担心还会有余震,柳心说什么也不让我呆在宿舍了,让柳刚开车载着去了他们家,路上柳刚跟我说,一地震,柳心就急得吵着要他开车来找我,他没有睡醒醒,行动就慢了半拍就挨了妹妹好几拳。但是柳心拒绝承认。……就在那晚,阿心靠在我的肩头,柔声问我,“阿雨,你真的爱我吗?”我摸着她的长发说,“是的,宝贝,比任何时候都爱!”“可是,”她歪着脑袋,仰起头来故作认真地说,“爱上我你将会后悔一辈子。”“这算是你给我的承诺吗?”“是的。”她笑着对我说。“那么,让我试试看能不能一辈子活在后悔药中。”我用双手环着她的腰肢。到了她家的时候,她妈妈正在拜佛,听到车子进院的声音,少有地急急出来,看到我们都平安,才放心,招呼我们赶紧进屋取暖。以前柳心说过,她一出生,她妈妈就开始信佛,我问为什么,她耸了耸肩,道“没什么,人总要有点信仰的”,我想也是,人总要有所寄托。一直没有介绍她的家。她家住的是别墅。柳父是我们县城商界翘楚,这个说来话长,在此不细表,简要一笔带过:柳刚父亲是第一批下海的,原本从政,都做到了副县级,因为深觉仕途黑暗,后来毅然下海从商。因为从过政,开放之初出国参观学习过,眼界比较宽,眼光又独到,成为第一批先富起来的人。财富的积累就象滚雪球似的,小球慢,大球快,很快就成为我们市(县级市)的商界领袖,城中最繁华的商业圈,有四分之三的商楼是他的,还是九十年代的时候,单是一年的租金就三四百万,时至今日,一年的租金大概应该近千万了吧。投资商楼是他最得意的一笔,因为那时所征土地非常便宜,八几年征地,平均下来一平米还不到十块钱,而现在商业圈可是寸土寸金,一平米翻了何止千倍,当年只是几百万的投资为他赚得瓢钵满盈。别墅花园中种满了花花草草,比较引人注目的是那几棵枫树,因为显得不是很协调。以前当知道这是柳心亲手种的时候,我纳闷地问她为什么,这样不是破坏了园子的整体美感了?她笑嘻嘻地说,喜欢呗,因为枫树与众不同。我又追问不同在何处,她说,你想想看,所有离开枝头的叶子,有象枫叶这么美丽的吗?没有!我就是欣赏枫叶离树时那种从容、高贵,它不悲、不戚,枫叶飘落的时候,雍荣华贵,留下的,只有美丽,没有遗憾,所以我喜欢枫树。我就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说,没有想到你这小小的脑瓜里面还是蛮深刻的嘛。进屋之后,柳母关切地问了一会儿,就回房睡觉去了。那时还蛮单纯,我坐在她的床头,握着她的小手,问她,“真的要写一百遍吗?”“嗯,要,一遍不能少。我要知道你有多爱我,我要你爱我千百遍    ,我聪明吧?”她羞答答地低声道,晃着身子,可爱至极。“可不可以正着写?”“就要反着写,谁让你写了错别字呢!”柳心仰起头,翘着嘴,蛮不讲理,象个骄傲的公主。“我这到底算不算幸福?”我皱着眉头问。“你说呢?”她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切齿状。“快些把眼珠子收回去,别掉出来,我写还不行么?”柳心一脸坏笑,知足地摸着我的脑袋,“乖,听话。”现在想来,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便是抄写一千遍也无一句怨言。
   隔壁宿舍邢振华地震时睡得比较死,起来的最晚,匆忙中穿了衣裤,第二天早上故作姿态,嘲笑大家,“看看你们一个一个紧张成那个样子,稀里哗啦地都跑了,都慌成什么样子了?多跟老子学学,遇事不要惊慌,越是这种事越要冷静!你们看看我,衣服穿得多整齐?一点没有冻着!”说完跳下床原地转了两圈,不看不知道,这家伙衣服是都穿上了,但是裤子穿倒了,前门拉链跑到了屁股上,而且没关门,露着截卡通裤衩,刚好是米老鼠的脑袋,也不知道慌乱中他当时怎么系的腰带,这么有难度……
  还有一次,我站在院子中的大棚边上,跟她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为你摘下天边的月亮!”阿心的回答简直绝妙,是个男人就会感动,“只要是你为我摘下来的,我都喜欢。”于是我进了大棚,摘了两个最红的辣椒,放到柳心手中,恬着脸道,“感动吧?”柳心粉拳袭来,当疼痛感经过皮下组织、神经末梢、神经元……一路传来,经验告诉我,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女人是为爱而生的。天底下有不开花的树,但却绝对没有不吃醋的女人。不会吃醋的女人就像不会撒娇的女人一样,也是失败的。两个人的世界,战争在所难免的。很多时候,只需要甜言蜜语地哄一下,顶多给三分钟的白眼,过去了,她很快又会快乐地象只小猫。
  阿心象我一样,其实是离不开爱的。于是我大意的认为,象她这样的女孩子虽然难免任性,但是不会有大脾气的。是人生决择的十字路口,也是幸福的分水岭。上学期的时候,因为父亲工作原因,全家搬走,只有我不肯离开,独自留在那座小城,我说我舍不得离开这座小城。其实舍不得离开的,唯柳心而已。两情若是久长时,仍不如朝朝暮暮。牛郎织女情深,“金风玉路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那是秦少游一厢情愿的豪迈,但是“岂在朝朝暮暮”肯定不是牛郎织女所希望的。多情自古伤离别,那才是无奈。所以,我选择朝夕相守。父亲并不勉强我,况且我已面临高考,转校诸多不便,所以我再次做了寄宿生。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是错误的。就是在那个学期,我老家一位幼时的玩伴王佳雯,在外地读书,国庆节放假在我们那儿转车。半夜到站,我去接站。第二天又尽地主之宜,带她四处逛逛。下午,我正拉着王佳雯穿过乱无章法的马路,阿心却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盯着我身边的女孩看了两眼,恨声道,“哟,挺漂亮的嘛,雨寒,你艳福还真是不浅啊!”甩手给了我一记耳光,拧身就走。我一把捉住阿心的手,“听我说,这是个误会!”“你当我三岁小孩子啊?”阿心拿尖尖的鞋跟狠狠跺到我脚背上,疼得我顿时蹲了下去,而她却甩开我的手扬长而去。王佳雯当时愣在当地,不知所措,劝我赶紧去解释清楚。那时的我觉得尊严全无,加上脚上痛得厉害,故作镇定,“没事儿,女孩子嘛,过两天就好了!”然而令我惊讶的是,柳心居然再没有回来,而且干脆从我的生活中彻底蒸发。我问柳刚,柳刚告诉我柳心已经办了休学手续,去姥姥家了。虽然知道她从小娇生惯养,我还是登时被她的任性惊呆。看我呆呆的样子,柳刚拍了拍我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后挤出一句,“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快高考了,好好学习吧,我妹妹任性惯了,我爸妈都拿她没有办法。”是的,除了高考,我没有别的选择。
  九七年,山东省近二十万考生,理科状元诞生在我们班。因为我们是奥林匹克班,本来就全是精英,我跟柳刚的成绩也很出色,我报的是电子通讯类专业,而他的选择是北医大,调剂志愿放弃,专业选择遗传学方面的。97年前后学医是热门,班上有五六个报医科的,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后来柳刚果然如愿进入了北京医科大学,而且因为成绩非常出色,获得硕博连读资格。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再次见到柳心,更加明艳动人。从她看我的眼神,那么深,我知道我依然是她的牵挂。我们又象从前一样,一起玩一起闹。我很开心,天真地以为终于可以冰释前嫌重归于好了。入学临别的时候,当我踏上月台,再一次肝肠寸断。柳心站在月台上抱着我,突然告诉我,“雨,你的笔名是雨寒,从今以后我会用‘心雨’作我的笔名,里面既有也你有我,因为你曾经是我心底滑过的一滴雨,你曾经给了我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还记得我们一起看日落日出吗?还记得地震那夜吗?还记得冬天的冰船吗?我会用一生来将你珍藏……你会一生记得我吗?”再笨的人都知道这是诀别的话,我推开她,看她泪如断线,只好茫然回头看着柳刚,柳刚将脸拧到了一边,但我分明看到他眼里噙着泪水。我大声问。而柳心只是哭。从那时,我彻底被从天堂推落地狱。而推我的,不是别人。火车离开时,我拼命伸出双手,可是,又能如何?带走的,是最伤的伤,最痛的痛。那年我18,来到了北方这个寒冷的城市。伴随我的冬天,将是无边的冰雪。距离+时间=天堑。一个个电话如泥牛入海,一封封信也都石沉大海。柳心!我狂呼,但天地不应。我终于绝望了。那时,我觉得自己的心就象是一柱香,燃到了尽头,只剩下一段一段看似完整的灰烬,其实即便是最轻的风,一吹,也就散了。根本没有坚强可言。而爱,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我终于失去了牵着我的线,一个人在风中迷恋,悠悠荡荡,风吹,就开始流浪,心有多痛,只有风知道。古人说千金买醉。不过是骗人的把戏。一醉解千愁,哈哈,一醉解千愁,果真能够一醉解千愁,我宁愿醉死在睡梦中。多少次午夜梦回,我从酒精麻醉里醒来,痴痴地凝望千里之外那座小城,体会一种撕心裂肺的彻骨之痛,又有多少次,我扼腕问天,忍不住潸然泪下……那段时间,日子就是这样不断的重复。一次又一次在痛苦中挣扎,在酒精里徘徊,又总在梦中惊醒,数落一天寒星……天黑了可以再亮,人醉了可以再醒,可是,心碎了呢?只留下无穷无尽的伤害。在每个夜阑人静时。在一个人的梦里回味伤痛。梦里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伤痕累累的我,后来就选择了让忙    碌来消磨意志,于是我就做了家教,认识了后来的小燕。那个时候写的东西都很悲凉,只是因为那是真实的自己啊。钗头凤 唐琬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晚风干,泪痕残,欲传心事,独倚斜栏,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询问,咽泪装欢,瞒、 瞒、瞒。
  回宿舍的路上,往日种种浮上心头,悲喜交加。回忆,只是意味着可以让伤口反复疼痛。看到柳刚时,简直有些认不出来!原本英俊帅气的柳刚足足瘦了一圈。眼窝凹陷,胡子拉喳的,满脸的风尘和憔悴。我走上前,两个男人互相拍了拍,用力按了按肩头。“你怎么来了?怎么瘦了?”“嗯,这次来是想让你跟我回去一趟。”就这样简短的开场白,没有寒暄。“怎么了?”“说来话长,路上说吧。去请个假,咱们一会儿就走,机票已经预订了,对,别忘记带上身份证,检票时需要。”我低头想了一下,“既然这样,那咱们现在就走吧,我让老四帮我请假。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以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话不必多说,他千里迢迢地过来,我就明白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也好,我们边走边说……”出了校门,打车,奔机场而去。“还记得不?应该是96年,有次看电视,新闻上说在美国佛罗里达州有一个叫温迪的小女孩,已经13岁了,可是还是跟2岁大的婴儿一样,智力身高都停留在2岁左右。”我仰起脑袋努力想了一会儿,想起好象是有那么一回事儿。当时画面里一个非常可爱的婴儿正在地板上爬来爬去,旁边放着一辆童车,再旁边站着她的弟弟已经上五年级的大男孩,镜头旁边是她愁容满面的父母。新闻里面提到,就此事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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