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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婚-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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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喇才翁与我同年,她啥事不干,成天爱打扮。我清晨给她梳头,晚上给她洗脚,收拾打扫,做饭洗衣。她穿得出众,但长得一般;我粗服旧衣,却引人注目。    
    我发育较早,15岁已经是大姑娘模样。有人说,我是多夸村4个美人之一。在我的家里,常有人去打听找我当阿注的事。妈妈说我年小,总是回绝。可是,已有豺狼在暗中盯住我了。    
    土司的管家喇宏民,大我十岁,是有老婆的人,他看我如花似玉,早就起了歹心。有一回,我背柴回来,他躲在门后,等我一进门他就把柴甩了,把我拉到草楼上强占了。打那以后,他要找我就做个暗子,把石子丢到我的脚边,我就得乖乖地听他摆布。有一个富裕人家的姑娘李库母,原来是喇宏民的阿注,喇宏民强占了我后,就很少去找她,她很嫉妒,唱歌骂我说:“我是狮子山上的清泉,要最勇敢的小伙子才能尝;你是大路边上的泥塘,任何人都可以踏!”我也还击她说:“任你如何诽谤,大风吹过天空仍然晴朗”。    
    当时我年纪小小的,对交阿注这种事还不理解,喇宏民三天两头揪住我,我是有苦难言。后来实在受不了,我就躲他,他很气急败坏,骂我:“不跟我没你的好!”第二天,他借故挑我的毛病,往我的小脚子上踢了一脚。之后,我再也不理他了。    
    这一年,来了个三区土司,随他来的俾子中,有一人叫王明宗,他看上了我,用积蓄买了两件衣服、一双鞋、两陀红糖,两陀茶,他把这些东西送给我妈妈,要求与我交个阿注,他心很诚,到家就帮妈妈干活。妈妈就同意了,但还没等与我见面,三区土司就离开了多夸,王明宗也跟随离去了。    
    16岁那年,喇宝城的狗腿子喇阿车又打上我的主意。一天晚上,我给小姐洗完脚出门倒水,喇阿车拦腰抱住我,把我拉到楼梯脚下强迫我与他同居。第二天,他又来拉,我实在生气,叫出声来,小姐们撑灯出来,照见了他的丑态,把他骂了一顿哄走了。不久以后,他借口说我把垃圾扫到他的身上,打了我两巴掌。    
    我平时住在土司家,偶尔有机会和母亲团聚,她常说起有人想找我做阿注。有个叫喇拉底的,竞然敢跑到土司家去找我,送我一件上衣、三块钱。在衙门里找个无人去的墙脚下,我们相聚了。    
    我17岁那年,妈妈给我找了一个长阿注。他是前所人,名叫阿沙皮措。是前所二大队的俾子,常随二大人来多夸左所。前所粮食出产好。多夸的女子愿意找那里的人,每逢荒月可以帮助一点口粮。阿沙皮措家又比较富裕,所以妈妈就应承了。他第一次来,送的礼品并不多:一件黑布上衣、一条腰带、一双鞋子。他长得不高,黑黑的,但心肠好。在土司家哪个想欺负我他都帮我解围。他有啥东西也送去给我妈妈。妈妈很喜欢他,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把礼品收下,把我的一根腰带换给了他。    
    他第一次来我家,妈妈杀鸡烤肉招待。我家只有一间土墙房子,妈妈和弟妹们住“一梅”;我住外面的一小间偏房里,没有床,在地上铺点木板,垫点干草,上面垫一床披毡,盖的是一床羊毛毡子,长不及膝,下面盖裙子。阿沙皮措每次来,他的披毡成了临时的被子。我不能天天回家,有时推说妈妈有病,才得回家一趟,他也才能到我家去走访。    
    不久我就怀孕了,喇土司家很生气,骂我不守本分,那么小就怀娃娃,不允许我回家,要天天在他家干活,直到小孩临产的头一天,我才回到家里。    
    妈妈很心疼我,但家里困难,啥子东西也没有准备。平时,妈妈在外面打短工,爹爹给土司抬滑杆,哥哥姐姐伺侯喇宏云,家里鸡都不喂。妈妈没法,去阿加家找了一斤白酒,一个鸡蛋。我就吃了这么一点东西。小娃娃因早产生下来就死了。刚过五天,土司家就要我去伺侯喇才翁。如果有钱,使点钱也可以不去,我家困难,就只好去了。    
    我生小孩时,阿沙皮措回前所去了,生后一个月他才回来,知道我那样困难,他流了泪,说“土司家不把人当人了”。他给我带来好些食品,可惜娃娃早产,当时什么也没有吃,过了一个穷月子。    
    18岁那年,我又生了个女孩。我们分娩是坐着,阵痛时,要把男人的裤子放在身边,妈妈叨念说:“你的爹爹在这里,快快生下来。”我很顺利地生下了小娃,妈妈给我用甜酒煮三个鸡蛋,吃下去我就睡了。    
    第二天请喇嘛给孩子起名字,叫苦母。这次生孩子,我家里早准备了甜酒、白酒、酥油、鸡、猪脚杆、猪排骨等各种食品,孩子满三日,请全村老妈妈来我家吃了甜酒鸡蛋,大家祝福我们母女平安。    
    我与阿沙皮措做了三年朋友,他家里人少, 想把我接到前所去。土司不答应,硬要我做他女儿才翁的陪嫁丫头,我只得丢下自己的母亲和九个月的婴儿,到盐边去了。    
    喇才翁的丈夫叫郭嘉兴,是盐边的头人。他娶喇才翁,两家大摆排场。喇宝成家陪嫁的俾子多达十人。女的是:杨格科搓母、杨格库米、李得马、李松诺、喇儿车马、喇沙搓、如呷甲马;男的是:瓦布高诺、瓦布此儿达石、李玉若米。我与阿沙皮措的肖波关系就这样被拆散了。我走在路上,乳房胀得生痛,浑身发烧,心里惦记着自己的婴儿,不知何年何月母女才能团聚。    
    按照土司家的老规矩,陪嫁丫头只要不安家,仍然有回家的希望。所以,安不安家就关系到自己的去留。郭家希望永远奴役我们,想方设法让他家的男俾子来勾引陪嫁丫头。我一心想回家,谁来都回绝。过了两年,郭家把我们放回了左所。    
    回家见到妈妈,我的孩子却死去了。母亲告诉我,孩子太小,家里没有喂的,拉几天肚子就丢了命,我十分伤心。土司家不管我们的苦处,马上给我派了活路,让我去喂猪。有个在土司家当兵的小伙李儿车,对我很好。他有空就来帮我挑水,砍猪草。我当时很孤单,有他作伴心里也很高兴。有一天,他对我说:“你的长朋友另外找人了,我也没有长朋友,我们交阿注好不好”。我接受了他的要求,我们就在猪栏上的草楼里睡,垫一床破羊皮,盖一块披毡。那年冬天,他给我买了一双鞋,一条裙子。    
    我又怀孕六个月了,可李儿车在左所与前所土司的械斗中被打死了。我与他感情不错,难过了几天。怀孕到八个月,妹妹到土司家去顶我的工,我回家作一些准备。1947年,我生了一个属牛的男孩,他没有爸爸,我也没有男人。    
    没过几个月,妈妈给我找了一个长阿注木责优抓。他找我妈妈说:“你家庭很困难,我可好好帮助你家,不知你家同意不同意?”木责优抓是个喇嘛,自己能赚钱,家里生活也好,但比我大十几岁。妈妈跟我商量说:“你也二十好几了,还找什么年轻小伙,对家里有些帮助才是要紧的。”我也就同意了。他头一次来,送给我一身衣裙,送妈妈一件上衣,送父亲一条裤子,又给妈妈十几块银元,两陀茶。之后,他还常把念经的收入送给妈妈。1953年,他帮助我家修了一个木楞房。


第二部分 “肖波”访谈录第17节 摩梭人走婚个案(2)

    1955年我参加了工作,就有点嫌弃他了,我对他说:“不要再到我家去了”。我让他把铺盖拿走。他不吵不闹,也不提出任何要求,就把卧具取走了。他很快就另外找了一个阿注。他走访我时,他经常照顾我的儿子,年年给孩子买穿的,就像他生的一样。与我散伙后,孩子他仍然管,娃娃对他也好。叫他“阿波”(阿爸)。喇嘛说:“儿子心好,妈妈心不好!”对我有些不满。    
    我那时喜欢喇乌珠。1957年,有一天我与他去达珠,回来后就悄悄到我家里。两个人交换了汗巾和腰带,我们做了三个月阿注,关系很好,他要把我带回家去,我妈不同意,当时我弟妹还小,家里确实也丢不开。我就帮他介绍了另外一位姑娘,叫优爪沙木,后来他们结了婚,我和他们俩口子关系都好。    
    1966年,我十几岁的儿子又死去了,他已经是个学生,聪明玲利,我悲痛已极,时时感到自己很孤单。当时,我是大队干部,我现在的丈夫达巴看场坝,他对我很关心,问寒问暖,端茶送水。我和他原先都是喇才翁的陪嫁俾子,当时他就对我好,可我看不起他。现在自己很孤单,就体会到他的好心了。我已是35岁的中年人,达巴比我大几岁,各方面的条件差不多。他看我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好,就大着胆子对我提出走婚的要求。我马上表示同意。第二年,我就生了女儿,达巴特意砍了一背松明子给我照明。孩子满月时,他姐姐送来了一只山羊,一对鸡、一百个鸡蛋,甜酒一罐,我家拿这些东西请了八桌客。这是我生孩子以来最隆重的一次满月酒。我家把客人送的礼金全给了男家做回礼,另外还送他姐姐两件衣服、两筒茶、十几块钱。    
    那几年干部受冲击,我被人揪斗,娃娃就由达巴带着,他犁地也把娃娃背上。娃娃哭,他用自己的奶头哄她,使我在困境中感到安慰。我是个爱唱歌的人,我对他唱道;“妈妈活着的时候,我的阿注可多了;你对我这样关心,我今后只要你一个”。现在,我和达巴组织了小家庭,我们生活得很好。    
    例2:杨苦木(37岁)    
    (杨苦木是个精明能干的妇女,但她的婚姻生活却很坎坷。她有两个女儿,长女的父亲已经去世,次女的父亲成了仇人,她依靠自己的家庭抚育女儿们。)    
    我自幼父母双亡,在旧社会受尽了苦难,儿童时代身体是很单薄的,有些姑娘十五六岁已经引人注目,我却长得瘦小,到十七八岁才有点像个人样的姑娘。    
    我们左所同永宁一样,出工遇到男人可招手、挥手,表示愿意同他们交阿注。男人们见了我们女人,也可挥手致意,暗示可交朋友。这是公开的、集体的,也可私下交朋友。    
    我们的生产队长李此儿,大我四岁,在小伙子中是一把生产好手,又是民兵排长,长相也很精神。平时劳动中,他常和我攀谈,对我表示好感,我没想到他会看上我。有一天,来了个说媒的人叫尼马甲才,进门就对姐姐说:“我来给你家苦木做大媒”。他说,是李此儿请他向我姐姐打听一声,苦木是否欢迎他到我家来走婚。姐姐满心高兴,但又不能一口就应承。虽然她把我从小带大。可毕竟不是妈妈,不好包办。等客人走后,姐姐就征求我的意见。其实,客人一来我就猜到了几分,躲在转房里什么都听到了。我心里愿意,嘴里却不好意思讲,低头只是笑。姐姐是有经验的人,问我:“是不是早就偷偷摸摸在一起了”?我赶忙分辩,姐姐安慰我说:“反正只是迟早几天的事,我才不管你们呢!”    
    过了几天,媒人送来了礼品:汗衫两件、皮鞋一双、花腰带一根。我家还的礼品是:我穿过的汗衫一件、腰带一根,麻布裤子一条。第二天,媒人带他正式来走访,姐姐杀一只鸡,煮一锅大米饭、端上酒招待他们。酒足饭饱,媒人离去了,姐姐把小伙子送到了我的门前。    
    李此儿很勤快,帮我家种自留地、砍木料、砍柴火、平常还送点盐、茶给姐姐。我们家吃啥好的,也专门留给他一点。过年过节,他带一盒食品来,我家也还一盒给他,礼尚往来,关系处得很好。    
    22岁那年,我怀上了大女儿。李此儿去永宁买马,到温泉洗了个澡,就与那儿的一个女的勾结上了,那女子背着鸡、酒来找他交阿注,他们就在热火塘那里住了两晚上。他的伙伴回来把事情告诉我,我觉得他在我怀孕期间去乱搞很不道德,心里很生气。可姐姐劝我说:“你们不是夫妇,只是阿注,这样的事也难免”,要我不必太认真。头一次我就忍住了。他见我不发作,认为软弱可欺,竟把那个女子带到他家里。正好我收工回来,在他家门口相逢,大家议论纷纷,为我不平。我心想,解放多年了,不能容他这样放肆。当天下午就找到他家屋里去,那女人正在火塘边煨茶。我扑将上去抓她的头发,骂道:“死不要脸的东西,你来这里搞什么鬼”!男人进屋把我抱住,等他姐姐把那妇人拉进屋。他对我说:“我家在这里嘛,能到那里去”。意思是他们不过是玩耍几天,我那里才是他的去处。我不理他,下决心不要这个负心的人。    
    我报告了生产队,请杨格库米、杨有珠帮助解决。他们说,如果能好,不许他再走婚,要搞好团结;如果分开,由他给我40元钱坐月子。我说钱不要,人也不要,自己的娃娃自己养。就这样,在我最需要人关心的时刻,结束了我的第一段走婚生活。    
    大女儿生下来,他家送来了一些食品,以后每年给娃娃一件衣服。后来,他得了肺病,人日益消瘦下去,每次见我总有愧色。这个期间,有不少人来找我,包括本村的喇丁日、喇戛若、杨儿车、周此若,调“左左戛”(腰带),要与我做阿注。他们看得起我,拿来了衣服,裙子、腰带、鞋袜等礼物,但我全都婉言谢绝了。我知道李此儿的眼睛还在盯着我,他是民兵队长,有一支枪,搞不好要出人命,还是谁也不找为好。    
    他病重了,我去看过。见了我,他就流泪。嘱我好好带女儿,说他买了许多东西给孩子,怕我嫌他病不敢送去。姑娘七岁穿裙子,按规矩去认生父。我让女儿带一圈猪膘、一瓶苏里马酒去看他,他见了姑娘凄然泪下,大约是自己也感到不久于人世了。他送给女儿一件缎子衣服,一条裙子,一支银手镯。过了三个月,他就死去了,心里也感凄凉,我们本是相称的一对,是旧的习惯势力给破坏了。他烧前一天,我去他家吊唁,也不禁泪流满面。    
    他死后不到一年,想找我的人多极了。我是妇女干部,民兵排长杨丁子,本来有阿注叫海儿沙木,还生有小孩。他偏死死追我,说不喜欢那个阿注,要离了与我走婚。我一再拒绝,可他就是缠住不放。我们经常在一起开会、出工,接触的机会太多,防不胜防。有一回,生产队住在地里掰包谷,我解下腰带去解手,被他偷偷拿走了。后来又把我手镯偷了,凡是我的东西,他一样一偷,又把他的换回来。我知道他的用心,总是躲着他,开会不敢一人走,怕他半道里跳出来。我住转房,有一次他半夜三更从房顶上翻进来,吓得我搬进“一梅”去住。他也不示弱,有一天很晚了到我家坐下,说他不走了。他说:“丢了命,今天也要住你家了”!就这样强迫我与他当阿注。结果,我怀了娃娃,跟着又去学习,他在我离开后又去找原来的阿注海儿沙木。我学习回来生了老二,海儿沙木也怀了孕。她认为我破坏了她的阿注关系,邀她的妈妈和四姊妹来报复。那天我在场坝上打麦子,沙木大姐来叫我,我以为她有事商量,就跟她往外走,到没人处,她妈和四姊妹一哄而上,拉住我拳打脚踢,沙木的妈妈还揪下我一大把头发,沙木脱下一支破鞋子朝我劈头盖脸乱打。我被打得鼻青脸肿,遍身鳞伤,住了两个月零八天的医院,至今身上还留有伤痕。    
    她们对我兴问罪之师,说我哄骗沙木的男人,我真是有口难辩。我明明知道他有阿注,却被他缠住了,我有责任,他更有责任。我告诉她们,找男人来对质,她们又不肯。显然,她们的目的是把我打伤,好让男人好去她家走婚。    
    这事我十分悔恨,我是妇女干部,不是不懂道理,却犯了这个错误,挨了一顿打。我平时帮助别人解决纠纷,讲道理也头头是道,今后那还有脸面说人。但我从小受的折磨太多了,这点事也压不倒我,我错在不该接受一个有长阿注的男人。    
    我对自己遭毒打,男人逍遥自在很气愤,曾找他吵了一回,我说:“你把我害得好苦”!如今我一个人变成两个人(生了小娃)了,你倒什么事也没有。有一次,他厚着脸皮问我伤口可好了。我朝他吐了唾沫,说:“我看到你魂都吓掉了,想吃你的肉,你不要老鹰哭鸡假善心”。之后,我就和他一刀两断了。后来,他还想找我走婚,我坚决不要他。他比我小四岁,着实调皮,这种人离远点好。    
    打这以后的五年中,我谁都不找,实在是寒心了,找阿注是男人来找我,结果他没事,我挨打。我们这里的风俗。对女子追究责任,对男子不闻不问,实在是要改改才好。    
    第三个阿注是最近才恢复的,在李此儿死后,我与他有国短暂的走婚关系,后来他家划为富农,我就与他断了。去年过小年,他又来我家,说要与我“走起在”,我接受了,至今还保持交往。


第二部分 “肖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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