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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1-柏油孩子-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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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并没有因她的造访而吃惊;他知道是他自己招来的,就像他招来老朋友和儿时的玩伴一样,他们对他来讲如今却比近三十年的印象更清晰,更美好了。但他却惊慌地看到他没有招过他他自己惟一活着的儿子在昨天晚上来到了餐室。大概是对吉德描述那失去的生意的结果吧。迈克尔昨晚似是对他微笑着,但又不是他以往活着时的那种嘲笑;而是一种和解的笑容。瓦利连相信,这是他邀请那黑人就座的部分原因,像是迈克尔在餐室中提前出现了。他从盛桃子的碗上抬头对他笑容满面,既是水池下两岁的他的迷人微笑,也是三十岁的社会主义者的他的成熟微笑。桃子中的面孔强使他不去关注玛格丽特尖叫着跑进来,而只当是宠坏了的孩子发脾气,故意制造出来的场面,父子二人都将其理解为妇女痴呆症。自从玛格丽特宣布迈克尔一定会来之后,迈克尔即使没进入瓦利连的脑子,也占据了他的心。他无法对她说,他比她更盼着迈克尔会来。说这一次可能在他们父子之间又有了当年他把儿子从水池下拉出来的那种救助的感觉。这样,当那个黑人出现之时,瓦利连已经从一只熟透了的桃子受到了启发,并且接受了它那隐含着的大胆。于是他就邀请那位不速之客喝上一杯。在印第安人保留地的迈克尔和水池下的迈克尔都感到惊喜参半。     
    不相信玛格丽特的神经质是容易的;他此前已见识过多次这样的例子,认为这是受虐与自恋的旧病复发。他相信,对非凡美貌的女人来说,这是很普通的。但在来不及反应的瞬间,他看到全家人都站在那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厌恶和恐惧,又共同表现出胜利,共同期待着他的命令,事实上已经蓄势待发,只等着他发出一个信号便去叫港口警察,从而让他承认错误:没有认真对待玛格丽特,不得不服气在关键时刻未能果断,承认他错了,她对了,他的住宅一直受到侵扰。     
    当真相大白时,他仍既不知道,也不相信,倒是西德尼有预见地拿起枪,抢先一步把闯入的人赶下楼来。当他看到玛格丽特胜利的面容,吉德惊恐的面容,以及西德尼和昂丁看着那囚犯时他俩虽然和他一样黑却要神气的面容,他们的样子击中了他,正如迈克尔用那种口吻说〃资产阶级〃时的意思一样,本来瓦利连一直认为那意思是不动声色,现在他才觉得那意思是虚假,但昨天晚上他仍认为指的是美国人的作风呢。他当年曾激烈地在迈克尔面前为他的仆人们辩解,用的是忠诚和正派一类的警句,还喊叫说,报界的典型的漫不经心毁掉了一个艰苦创业的民族的荣誉观。他对吉德说的一番话出自他的信念:迈克尔是异国情调的承办人,一个典型的人类学者,一个文化孤儿,寻求的是他可以不冒风险又不必痛苦就可以挚爱的其他文化。瓦利连憎恨那些文化,并非从憎恨少数民族或异化文化出发,而是因为他所见到的都是来自人类学立场的赝品和骗术。他告诉迈克尔,印第安问题是印第安人之间的,是他们的良知和他们自身的蛮勇。他所热爱的从犹太人聚居区到印第安人保留地,到讲西班牙语的人的集居区,到季节工农场的所有艰苦跋涉,都是为了一群人;与他们相伴,迈克尔可以欣赏他们自己都感到难堪的悲伤。不过,在那一瞬间之内,他感受到了不仅如迈克尔敦促吉德要为她自己的民族做些什么时的那种感受(不管他的这种指教有多愚蠢),而且体会到了更多的东西。义愤填膺的吉德、西德尼和昂丁的近乎轻蔑的失望,体现在保护并不属于他们的财产和人格上,这其实是由本是他们中间的一员的一个黑人引起的。随着夜色的加深,瓦利连彻底地欣赏起因他的邀请而造成的他们的混乱了。玛格丽特从屋里跑了出去受不了打击了。吉德对此至少还算明智,而西德尼和昂丁在那个闯入者没露出〃被抓〃的样子时简直垮了。他双手举着、搭在脑后,走进屋来,没有左顾右盼没有看吉德、昂丁或玛格丽特,而是直盯着瓦利连,而且他的眼中既没有疑问,也没有请求,更没有任何威胁。当时瓦利连并不害怕,而且第二天中午当西德尼轻敲房门,给他送来他的邮件和烤土豆时也没有害怕。瓦利连能够感到西德尼那种稍候的意味,是在期待或希望他的东家会把昨晚在头脑中形成的决定给一点暗示。瓦利连感到对他同情的一种刺痛,不过既然他无法告诉西德尼他从桃子上抬眼向外看的面孔,他也就什么都没说。实际上他没有任何计划。他对那人感到好奇,但也没有好奇到一定要如何的程度。他估摸他就是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一个人:一名跳船的水手,他在宅院周围转悠,藏进玛格丽特的壁柜,主要是不讲道理而不是威胁。他曾经盯视过那人的眼睛,没看出畏惧。


第三部分第35节:法国价值 

    他吃着土豆,喝着葡萄酒,他的安详得到了回报:随着一声豪爽的〃你好〃,那陌生人便走了进来:他身上裹着一件女式晨衣,赤着两脚,锻铁似的头发闪闪发亮。     
    瓦利连让目光谨慎地从那人的头发到晨衣到赤脚掠过。那人咧嘴笑了。他低头回望着瓦利连。说道:〃我没有动窗户。〃     
    瓦利连局促地一笑。     
    〃早晨好,西克先生。〃那人说。     
    〃斯特利特。瓦利连·斯特利特,〃瓦利连说,〃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格林。威廉·格林。〃     
    〃好啊,早晨好,威利。睡得可好?〃     
    〃好,先生。我从来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你的名字真叫瓦利连吗?〃     
    〃是啊。〃瓦利连无奈地耸了耸肩,还笑了笑。     
    〃我曾经吃过一种糖果,就叫瓦利连。〃     
    〃我们的,〃瓦利连说,〃我们的糖果公司制作的。〃     
    〃不是开玩笑吧?按照糖果起名字?〃     
    〃是糖果照我的名字叫的。我的名字是根据一位帝王①起的。〃     
    ①指古罗马皇帝(253…260在位)瓦莱里安(?…260),曾迫害基督徒译注。〃噢。〃那人说着,向花房四下看了一眼。经过户外的炎热,这屋里的突然清凉让人很舒心。这里有随处可见的盆盆盒盒里长出的植物,花房里很阴凉。〃这里真好看。〃他说,脸上还挂着笑。     
    〃告诉我实话,〃瓦利连说,〃别等你被你看到的弄昏了头。你在我太太的卧室里真的干什么来着?〃     
    那人止住了笑。〃实话?〃他有点难堪地低头看着砖砌的走道,〃实话就是我弄错了。我以为是另一间屋子呢。〃     
    〃什么另一间?〃     
    〃另一间卧室。〃     
    〃吉德的?〃     
    〃是的,先生。我原以为我昨天嗅到了在后面炖虫毫的味道。天黑得早,我指的是雾。他们把做熟的留在了厨房,我以为我能给自己弄到一些,可是不等我弄明白,就听到他们回来了。我没法从后门跑,就只好跑进另一座门了。那是一间餐室。我跑上楼,进了我看到的第一间屋子。我进去以后,看出来那是一间卧室,不过以为属于你们叫她吉德的那个人。我打算在那儿藏到能出来再说,可是后来我听见有人进屋,就躲到了壁柜里。她打开门,开亮灯照到我时,我和她都吓了一跳。〃     
    〃你在这儿躲躲藏藏已经好几天了。你为什么不在厨房要些东西吃呢?〃     
    〃害怕。我没有护照,我跟你说过。你打算把我交给警察吗?〃〃唉,当然不能穿着这身起床的衣服。〃     
    〃是啊,〃他又瞥了一眼身上的晨衣,笑了,〃他们会让我好好活着的。我不敢想你能借给我一套旧西装。那样我就可以像模像样地去坐牢了。〃     
    〃你穿上我的一身西装,他们会让你当州长的。我会告诉西德尼给你找点什么穿的。不过,要是他把你的脑袋咬下来,千万不要惊慌。〃     
    那人突然跳起来,在砖地上跺着脚。     
    〃怎么回事?〃     
    〃蚂蚁。〃他说。     
    〃噢,亲爱的。是你放它们进来的,我的杀虫药又用光了。〃瓦利连站起身,〃那边,那个罐子。把门槛喷一下。不会太管用,但一时还能起点作用,再把细布门帘塞紧点。〃     
    那人照吩咐做完后,说:〃你应该弄些镜子来。〃     
    〃镜子做什么用?〃     
    〃放到门外。蚂蚁不会靠近镜子的。〃     
    〃真的?〃     
    〃真的。〃他说着,把一些灭蚁剂喷到腿上。他的晨衣的腰带松开了,晨衣一下子敞开了。     
    瓦利连看着他的生殖器和黝黑精瘦的大腿:〃你可不能这样子在女士们面前走来走去。别穿这个了,去告诉西德尼给你些衣服。告诉他是我说的。〃     
    那人抬头看着,晨衣垂在身体两侧:〃你不打算把我交出去了?〃     
    〃我想算了。你又没拿什么东西。不过我们得想个办法给你弄些证件。现在就去吧。先弄些衣服穿。〃瓦利连拿起灭蚁喷雾器,放到一株浓阴郁绿的粗大植物的近旁。那株树的叶子长得茁壮,中间长着竖直的长枝。嫩枝上缀有未开的花蕾。瓦利连仔细看着那株植物,皱起眉头。〃它怎么的了?〃那人问,〃看来是生病了。〃     
    瓦利连转着花盆,从不同角度看着:〃我不懂。它一直这样含着苞,我不记得有多久了。不管我怎么弄也不开花。〃     
    〃摇摇它,〃那人说,〃它们就是需要往下掐一掐。〃说着便走到那圆形花木跟前,用拇指和中指使劲掐那些细枝,仿佛它们是不听话的学生。     
    〃你到底在做些什么?〃瓦利连伸手去抓那人的手。     
    〃别担心。明天早晨就会开花了。〃     
    〃要是真开了,我就给你买一套崭新的西装;要是它们死了,我就叫西德尼把你赶下海。〃     
    〃说定了!〃那人说,〃我对植物可是很内行的。它们像女人一样,你得不时地往上捋顺一下,让她们举止端庄,像理所应当的那样。〃他捋完那盆圆形花木的嫩枝,先是对自己、然后对瓦利连笑了。〃你听说过那个三色妓女升天的故事吗?〃     
    〃没有,〃瓦利连说,〃告诉我吧。〃那人讲了起来,还真是个不错的笑话,有趣极了。当吉丁跑到花房外面,想弄清里面的声音是谁在杀谁时,她听到的是合着乐队节拍的笑声。     
    西德尼已经将他东家的一些旧衣服给他放到了客房里,瓦利连还打发他由吉迪昂陪着去理发,因为西德尼公然拒绝为他剪头。瓦利连有些希望那人进了城就不再回来了,因为他已给了他足够的钱去买些更合他穿的内衣和鞋子。就在那天晚上瓦利连由满腹心思、默不作声的管家服侍着单独就餐时,就在玛格丽特在她的卧室里生着闷气,而吉丁和昂丁在厨房吃饭时,别名叫儿子的格林先生,同吉迪昂和特蕾丝正乘着〃法国价值〃号一起在海上漂流。他们怀着乡下人迎接远方来客的自豪,带着这个美国黑人像是国王似的巡视城里的街道。吉迪昂甚至让他的一个朋友免费用出租车带他们在城郊兜风,然后他们便走啊,走啊,走进山里,来到〃风地〃,最后才来到吉迪昂和特蕾丝,有时再加上阿尔玛·埃斯忒居住的粉红色住房。     
    特蕾丝大喜过望,摇晃着头,用她那不中用的老花眼对他左看右看。他们刚一上岸,她就让岛上她见到的每个黑人知道,他们有一位客人,一位来自美国的游客,要在这里过夜。她的自豪和她的口信传遍了大街小巷,直抵山坡,当晚的随时随刻,都有人探头进门,邻居们更是找着各种借口进到屋里。特蕾丝打发阿尔玛·埃斯忒飞跑到山下的市场去买一袋褐糖,她伸手到衣裙内吊在腿边的口袋里掏钱,买山羊肉和两颗洋葱。随后,她一边煮着又黑又浓的咖啡,一边听着男人们聊天,等着轮到她插话。吉迪昂给她讲过在骑士岛上的故事,但在这儿的家里,他没有和她交谈他只顾自己说着,或者抓空和老伙伴搭讪两句。只有在那岛上为有钱的那家美国人干活时,他才哄她高兴。此时在她的房子里,他们的谈话是把她排除在外的。她也会有机会亲口问那个美国人,美国女人用指甲掐死她们的婴儿是不是真的。她一直等到吉迪昂用从卖朗姆酒的人那里借来的推子为他理完发。一直等到他那一头闪亮的墨黑的云团般的头发落在地板和用来裹住他脖颈和前身的床单上。一直等到吉迪昂吹完他在美国的经历,吹完他娶的他上班的那家医院的护士,那个护士和所有美国女人的讨厌之处。一直等到吉迪昂撒谎他在那儿赚到的钱和他为什么要离开美国回来。一直等到那个吃巧克力、喝瓶装水的陌生人容光焕发,脖子用洗浴苏打掸干净,阿尔玛·埃斯忒回来,羊肉在两个炉眼的灶上煎炸。一直等到人们吃上饭,喝着加了糖的咖啡。一直等到他们打开朗姆酒,那个吃巧克力的人像个初尝朗姆酒的少年一样呛得咳嗽。特蕾丝伺候着两个男人用餐,但没有和他们一起吃,而是站在轻便的炉灶旁烧她从地上扫起的头发,一边小心烧着,还十分得体地多次瞥着那吃巧克力的人,向他表示她绝无恶意。他们吃完,特蕾丝也习惯了客人讲英语的节奏,她就和他们一起坐到了桌边。阿尔玛·埃斯忒则坐在窗边的帆布床上。


第三部分第36节:另一个女人 

    儿子吸着吉迪昂的香烟,并把剩下的朗姆酒倒进他的咖啡里。他伸开两腿,让自己有一种壁炉边的感觉,舒舒坦坦的,不必摆姿势,说话也不用拿腔拿调。难嚼的山羊肉、熏鱼、浇了辣肉汁的米饭,装进了他的肚子。这些东西全都盛到了一个盘子里,他深知这顿美餐花费了他们多少钱:甜甜的厚饼干,听装牛奶,尤其是朗姆酒。他光光的头颅和面颊容易受伤,但他的主人用他们的崇敬给了他一层保护。阿尔玛·埃斯忒已经脱下了她那件短短的粉色连衣裙,又换上了她最好的衣装一套校服但儿子马上就知晓了,她现在已经有好久没交学费了。那身校服已经磨损,上面还沾着泥土。他能够感到她的阵阵欲望掠过他,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让人倾羡的人。特蕾丝催着他吃一只大蕉和油炸的鳄梨,随后便凑近灯光下的他,她那双昏花的老眼喜气洋洋,她问他:〃是真的吗?美国女人把手伸进子宫,用指甲掐死胎儿?〃     
    〃闭上你的嘴吧。〃吉迪昂对她说,随后便对儿子说,〃她不光瞎,还变蠢了。〃他向儿子解释,他曾经给她讲过,在美国医院中工作是什么样子的。谈到过自由堕胎和血检。刮宫。但特蕾丝自有一套与众不同的理解问题的观点。无论他怎样向她解释血库和角膜库,她总是要弄得乱七八糟。他想,是〃库〃这个词把她搞糊涂了。确实如此。特蕾丝说,在美国,医生把穷人的胃、眼珠、脐带、长头发的后颈、血、精液、心脏和手指取下,在塑料箱里冰冻,然后卖给富人。在美国,孩子和大人一样跟狗在床上一起睡。在美国,妇女把孩子带到公园的树后,卖给陌生人。在美国,电视机里的人全都赤身裸体,连教士都是妇女。在美国,为了一根金条,医生能把你放进一台机器里,只消几分钟,就能把你从男人变成女人,或者从女人变成男人。在美国,看到人既有鸡巴又有乳房也不算稀奇。     
    〃两样,〃她说,〃男人的和女人的东西都在同一个人的身上,是吗?〃     
    〃是的。〃儿子说。     
    〃他们还在盆里种吃的来装饰他们的住宅?鳄梨果啦,香蕉啦,土豆啦,酸橙啦?〃     
    儿子笑了起来。〃对,〃他说,〃对。〃     
    〃别怂恿她,伙计,〃吉迪昂说,〃她是个没出息的人,还是个睁眼瞎一族。你什么事都不能告诉她。他们就喜欢胡编乱造。〃     
    特蕾丝说她不是那种人。那些睁眼瞎在四十岁左右就失去了视力,而她是进了五十岁之后,而且她的视力只是在几年之前才变模糊的。     
    吉迪昂开始就〃进了五十岁〃这句话逗弄她。他说,更可能是六十岁,她装看不见太久了,连她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瞎的了。     
    儿子问谁是瞎子族人,吉迪昂给他讲了一个故事,讲的是一族由奴隶变成瞎子的人,就在他们看到多米尼加岛的时候一下子就瞎了。他说,这是渔民讲的一个故事。他们的船搁了浅,沉了;船上载着法国人、马匹和奴隶。瞎了眼的奴隶看不见要怎样游到哪里,只有任凭水流和海潮漂浮他们。他们漂着、踩着水,最后和那些游泳的马匹一起上了那座岛。他们中的一些人只是半瞎,事后被法国人救起来,回到了法兰西王后岛,签了契约。剩下那些全瞎的就藏了起来。回来的人有了孩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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