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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时光-侯孝贤电影纪录_朱天文-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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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一堆是父亲老辈们,议论着罢工的事。他们本来也只是向矿场提提不满,谁知矿主一出场话就讲得那么硬臭,把大家都惹火了,看谁硬臭。现在派代表出来谈判,说是矿主的女婿,女婿出来也没用啦!

    这边一堆是阿远年轻辈。土豆仔把长袖衬衫卷上去露出手臂给他们看,青紫斑斑,很惨,难怪土豆仔要穿长袖遮掩。说是给老板打的,讲着时蛮自嘲不在乎的样子,但当大家义愤比较平息下来时,他不经意的一句、“好痛呀”,教大家真是难过极了。

    忽然停电,电影也停了。

    32。家中接前场

    停电,悉悉碎碎的笑闹讲话,各种声音。在找蜡烛,给祖父摸摸摸,摸到了,一点,砰地炸开,根本是根爆竹,家人笑死了,恨得祖父咒骂:“干你三妹!”

    笑声,闹声,因停电而莫名的亢奋情绪渐渐静止下来时,听见开门的声音、吱——呀,听见电开关的声音、卡——哒,灯亮了,进屋来的是年轻的父亲母亲。他们去城里买制服回来的,怕吵醒孩子们,悄手悄脚把一件制服拿到睡熟的妹妹身前,比着身体估量大小,他们总是买大很多的,一穿可以几年不必买,念初中的阿远,头朝这边睡,睡得模糊,看见这一幕。

    门外有人叫阿远。床边坐着的他,是现在的他,起身出去,大家找他出来踢罐头。都这把年纪了,还玩踢罐头,难得是拜拜的缘故,伙伴们回家的多,就想闹一闹。长足个头的伙伴们,脚下一踢,匡■飞得可远呢,凄啷哗啦一下子,不知谁家的窗户破了,传出喝骂声。这就是他们的小村,月色中有音乐起来。

    33。矿场白天

    次日清晨,各处集合来到矿场的工人们,散置在矿坑前,不入坑。

    中午,阿远偕阿云同来矿场,提着一只小锅,用花布巾包着,送肉粽给父亲,众人也分吃着,办公室里面有人在谈判,说是换了人来谈,答应向他们道歉之类的条件。父亲他们说,四百块就四百块可以不加高,但是那些在坑外面敲煤渣的妇人,钱太少了,该加一些。

    34。宿舍晚上

    恒春仔轧断一根手指头住院,阿远阿云预备去医院探望,快熬好一锅稀饭了。

    阿远边读着家信,告诉阿云,家里收到寄来的兵单。阿云在洗手,听了发呆,任水龙头开着大水也没有知觉。炉上的粥溢出焦味,阿远说都烧焦了她在做什么,她才闻到,忙去搬锅子,一烫,泼了半锅,阿远赶跑来帮她收拾,还没责备她,她先已眼泪汪汪快哭了。

    35。医院夜晚

    他们俩傍在恒春仔床边,服侍他吃碎肉鬻,恒春仔给他们看被轧断的食指,笑说像不像香肠,被猫偷吃一截的那种。粥黄糊糊的焦味很重,恒春仔问怎么烧的,见阿云低着头不语,阿远似也怏怏的,说收到兵役单了。

    恒春仔一下子变得低气压,抱怨断了一根指头,就算好了也不知能不能去当兵,干!阿云听着他们讲话,忽然不胜其怨的说:“你们男生为什么都这么喜欢当兵。”

    36。杂货店白天

    阿远在杂货店中,做完了工作,向老板辞行。自从摩托车遗失后,他赔了钱,就换了这家工作。老板蛮爽气,虽没做足月,仍发给他足薪,从他的服兵役扯到自己四十年前南洋做兵的豪勇事迹。

    37。自助餐店下午

    阿云利用午后比较空闲的一段时间,在她的房间里赶写信封套。窗外楼下有脚踏车吱呀开来,她跑到窗边,果然是邮差,邮差朝她喊都买到了,要她下楼拿。原来她托邮差帮她带了一大叠一元邮票,连邮差也觉希奇。问她要这么多邮票干嘛·她亦不答,只把邮资塞给邮差。邮差是位活泼的年轻人,长着讨人缘的一张圆脸,对阿云很殷勤。

    38。宿舍晚上

    阿云背着一个鼓鼓的中型旅行袋来阿远这里,恒春仔回南部家休养了。阿远在收拾整装,屋内很乱,见阿云拖着一个旅行袋来,问是什么玩意,鼓鼓的袋子,阿云也不说。

    两个讲着一些离别的话,说的却全是恒春仔的事,阿远要她以后有事或干嘛,都可以来找恒春仔。阿云托钱要阿远带回家,钱很少,用了两千多块,问她做什么用了·她仍然不说,只是把旅行袋打开,搬出一堆信封,上面都写好了她的住址和姓名,贴着一元邮票。只写好了一部分,她拿出原子笔,伏在桌上继续工作。

    阿远也呆住了,讲她神经,花那么多钱!阿云埋头写着,写着,眼泪却答答掉在封套上。

    阿远问她有多少个信封·一千零九十六个。阿远说:“三年也才一千零九十五天。”“明年,四除得尽,是闰年,二月多一天。”阿云正经八面的说。

    39。宿舍清晨

    次日清晨,■■的天光映在檐前。阿远■■醒来,他的床铺旁边都是一叠叠贴好邮票的信封,他的手边还有一张邮票跟信封,没贴上就瞌睡去了,一觉盹来天都要亮了。

    桌上仍亮着台灯,阿云埋伏在成堆的信封里,也睡着了。阿远轻步移过去,看着满桌子信封,贴的莒光楼邮票,写的阿云的名字,全是,他心中涨满温柔的痛惜,无以名之,他拿了一条被单,替阿云覆上。

    40。火车站上午

    阿云送阿远上火车,两人站在月台上,竟只无言。离别的车站,仓皇没有着落,一切匆匆。扩音器大声的播出行车班次,一波波刺耳的声浪在空中激荡,阿云忽然便启身跑了。阿远望着她跑掉,出了票栅口。离别真苦啊。

    41。侯硐的家下午

    阿远回到山区时,已经下午,偏西的黄阳斜照,他心思甸甸,说不上是不是悲伤。祖父在畦垅上种菜,家常日子,以前是这样,现在仍是这样。

    弟弟放学回来,脚下一双破鞋子,鞋面鞋底快分家了,一走一扇合的,祖父看着又来气了。因为祖父还特地帮弟弟去买的一双万里鞋,弟弟就是不穿,在祖父的脑袋中,永远无法明白,学校规定穿的黑球鞋,和自己替孙子买来的黑色万里鞋,究竟有什么不一样,不能穿·

    阿远放好行李后,便去阿云家,把钱和阿云托带的毛巾交给她母亲。母亲很说了一些感谢他的话,叫他放心去做兵,阿云总总,都是他的人啦。

    42。家中晚上

    当兵前的这一顿晚饭,吃到后来,只余下阿远和父亲,对坐小酌。

    也许是他要去当兵了,父亲对待他的态度,像当他已是一个大人,他们家的长子。掏出烟抽时,也给他一枝,有一搭没一搭的讲着南洋当兵事,其实跟父亲此刻的心思,毫不相干。父亲的心,似乎对他有一种愧欠,没能让他好好读书,每个月还要他拿钱回家。但是,他宁愿父亲不要这样感到愧欠的。父子二人,只觉得非常生涩不习惯似的。

    便是在这样的气氛中,外面有人来找父亲去打牌,父亲索性狼狈跑出去了。

    43。家中早上

    大清早,父亲宿醉而回,跟邻居阿松伯在外面不知纠缠什么,呢哝不清的吆喝声,咒骂声,传进屋来。原来半醒的父亲,奋力在搬一块大石头,那是用来防台巩固屋基的两墩大石,父亲每醉时就要去搬它一搬,把它搬到人家门口堵着。

    阿远和母亲合力将父亲拖拉进屋,扶到床上,倒下便呼呼大睡了。母亲在父亲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只银晃晃的打火机,交给阿远,说是昨天父亲去买的,让他带去军中,做兵的爱抽烟咧。

    出门时,母亲只说:“你自己身体照顾好。”父亲在床上打着大呼噜,睡得正香。祖父要送他去车站,把买给弟弟不穿的万里鞋找出,一边套穿,一边咕叽自语:“你不穿,我穿。”

    44。山路到车站上午

    祖父一直送他到火车站,装了一口袋的鞭炮,嘴上咬着烟。沿路逢到有住家的地方,便拿出一支排鞭炮,就烟点燃,抛在人家门前,劈劈叭叭炸开一阵烟硝,于是大家都知道,谢金木的孙子谢文远,去做兵了。他就是这样轰轰烈烈踏上征途的。

    火车站设有乡公所兵役课派来的报到处,还不少役男,大家闲闲散散的站在月台上,聊着天,等车。

    45。金门港口白天

    船来船往,阿远他们来到了金门,这时候已年底,中心练习结束,分发到金门。

    士兵把所有行李摆出来接受检查。两个军官围着肃立的阿远,正在翻检那些信封。他们很希奇的望望阿远,不明所以,“你以为金门连邮票都买不到·”

    46。金门某工地白天

    在浓雾里工作的阿兵哥们,阿远亦是其中之一。听见飞机声,很遥远的空中。有人喊起来:“飞机来了!”有人向阿远开玩笑:“飞机六天没来,应该有六封信吧。”

    47。连部餐厅白天

    辅导长发信,只要叫到阿远,就有人合声数,然后叫一声“云仔!”果然有六封。没信的人就抱怨说是被阿远的信把机舱位子都占掉了。

    48。太武山坡黄昏

    阿远倚在一棵树上看信,树干上刻了一个字“云”,身旁是金门精神标语“不怕苦、不怕死、不怕难”。

    阿云的信附来三张电影票根,及一个“黛安芬”内衣的标签,抱怨自己花太多钱,然后说电影是跟恒春仔跟邮差一起去看的。邮差以前也在金门当兵,会跟她讲金门的情形,她就可以想像他在金门的样子。最后说距他退伍回来的日子还有三百八十七天,她在台北还要孤单的过这三百八十七天,孤单好可怕,像上次,有八天没有接到他的信,她都快发疯了,后来邮差交给她八封信,说金门雾季,飞机有时不能来,孤单好可怕啊。

    49。海岸坡地白天

    嘈嘈杂杂的人声,拥着三名衣衫褴褛的渔民从岸坡的碉堡后面走出来。原来是大陆那边一艘渔船迷航,雾中开到金门来了。

    50。中山室白天

    他们招待三位渔民吃过中饭之后,又带到中山室来看彩色电视,聊聊天,渔民们有着浓重的福州腔。辅导长问渔民们想要带些什么东西回去,渔民说录音机,或录音带也好。辅导长便叫人把自己那架录音机拿来送他。

    大家蛮热心的教渔民们如何操作录音机,放出来的音乐是段平剧反二黄,辅导长说这卷带子就送他吧。便有人笑说谁要听平剧呀,自愿贡献一卷邓丽君的温柔小调。另有人又拿了一卷文夏的台湾歌,还有凤飞飞的,江玲的,你一个,我一个,还有人送他打火机啦、原子笔啦、香烟啦,琳■一堆,把他们乐得笑孜孜的,大家也无来由的嬉闹欢乐着。

    51。海边下午

    雾散了一些,仍然很浓。他们在岸边送走了渔船,望着船影逐渐驶入雾中,就差不多快要消失的时候,忽然从船上播放出一条歌曲,是刘文正的录音带,唱着“誓言”。船已不见,雾的深处一声一声荡出歌来,渐行渐远,依然清楚……

    52。碉堡白天

    阿远写信给阿云,告诉她这次的渔民迷航事件。然后嘱咐她有空回家时,帮他带一点钱给祖父,因为前次部队加发双饷,他汇回去当压岁钱,点名给谁给谁,没有点到祖父,后来弟弟写信来骂他,说祖父好难过。

    53。饮食店连路上晚上

    哥儿们在饮食店吃酒胡盖乱吹,曾宪讲到“7号”,说她竟然是他朋友的朋友的女朋友,从台湾来这里做,真想不到。阿远坐在那里,不吭不响,喝闷酒,有整整两个月没收到阿云的信了。曾宪看阿远那副死样子,故意用话激他,说阿云跟人家跑了吧!

    阿远喝得酩酊大醉,由曾宪扶着,踉跄走回碉堡。忽然他跑到路边,蹲在地上呕吐。

    54。碉堡黄昏

    阿远瞪大着眼睛躺在床铺上,日子是这样无休无止无希望的。辅导长进来,递给他一大叠同式信封的退信,然后告诉他,已替他担心很久了,退信开始,就觉得有问题,今天收到的是一封他家乡弟弟的来信。“对不起,我拆开查验了……你懂得的,这是朋友的心情。”辅导长说。

    信上说,阿云结婚了,对象是一名邮差。弟弟写道,他们是公证结婚的,隔了好久才通知家里,阿云的父亲不让她回来,反而是阿远的母亲劝的。阿云的母亲附笔告诉阿远说,现在只有阿远能问她,为什么这样就结婚了。

    55。集合场夜晚

    晚点名时没有阿远。

    他立在碉堡顶上,那么高,也不知如何爬上去的,给人怪诞怖异的感觉。他把阿云的信,一叠一札都撕碎掉,扔到空中。后来有人发现他了,闹哄哄的引来伙伴们,要把他抓下来。

    56。禁闭室夜晚

    墙角的理光头的阿远蹲在那儿,流下眼泪。

    57。军营白天

    装备检查,众人在擦枪。因为说起要把枪膛擦干净,最好的工具就是玻璃丝袜,曾宪讲这不难,他知道哪里可以弄来一票,只要辅导长准他去。辅导长见阿远无精打采的样子,便令他跟曾宪一道去取玻璃丝袜。

    58。八三一白天

    吉普车开来这里,曾宪跳下来,领阿远进入八三一。到房间找到“7号”,很嘻笑热络的一位年轻女人。向她说明原委后,她遂去搜罗了许多穿坏的丝袜,包成一袋,交给曾宪。但曾宪也不离开,两人磨磨蹭蹭的似乎有私话要谈,阿远见状,就先告退了出来。

    阿远坐在吉普车里,约莫等了一小时之久,曾宪才走出来,爬进车座里,曾宪说:“7号人真不错,她讲我来看她,她没什么好招待的,就招待跟我做一下。”

    吉普车开回营区的路上,阿远苦楚的想着,这或者就是人生吗·那也未免太戏谑了。

    59。碉堡白天

    阿远在整理行装,因为辅导长跟营长商量过,替他争取到几天假期,放他回台湾一趟,至少让他知道为什么,阿远已整装就毕,他望着碉堡洞窗外面的海和天,有一晌,仿佛觉悟了什么。

    60。餐厅白天

    士兵们正在用餐时,阿远忽然走进来,辅导长诧异的看着他。他走到跟前,向辅导长说:“回去,就算知道了为什么,又能怎样,她也是别人的太太了。”

    61。杂景白天

    半年后,阿远服完兵役回来,舰艇在左营码头靠岸。

    火车停在侯硐,阿远走上月台。对这个小小的故乡而言,阿远已经太大。

    62。侯硐的家白天

    火车站前的杂货店,阿坤叔都老了。没想到在这里碰到阿云的母亲。亲人还是亲人,阿云的母亲握住他手,握得紧紧的,垂泪无言。

    他们走着那条小路上山。他帮阿云的母亲背米袋,如同昔年他和阿云在一起的时候。

    到阿云家门前,阿云母亲请他进屋坐,他说不了,母亲要他仍常来玩,他说好。阿云的弟弟妹妹们,躲在门后窗边偷偷看着阿远。

    他走回家,先听见是弟弟的声音,有节有奏像在说书。不一会儿,果然看见树底下散坐着一些妇孺们,妹妹也在,皆津津有味的听着弟弟口沫横飞,也没发现他回来。他不打搅他们,驻足听了一下,是在讲武侠故事。弟弟也长大很多了。

    他走进屋子,只有母亲在,父亲还没放工。母亲非常兴奋,说他晒得这么黑,坚固了,打好一盆水叫他去洗脸。

    祖父依然在屋后的田畦上种蕃薯,有如自古以来就一直在那里种。阿远洗完脸出来,走到祖父身边,感觉喜悦,话着家常,无非是收成好不好之类的事。祖孙无话时,望着矿山上的风云变化,一阵子淡,一阵子浓,风吹来,又稀散无踪影。

    是的,人世风尘虽恶,究竟无法绝尘离去。最爱的,最忧烦的,最苦的,因为都在这里了。

    序场

    锣鼓声动,漆黑的银幕fadein,是歌仔戏野台上,灯火绰绰,樊梨花与薛丁山阵前相遇,厮斗起来。

    在华丽的唱腔和身段里,他们互相把对方瞧了个仔细。仗阵,却像是男女偶舞……

    场记板伸入镜,板上写着大字“好男好女”,及若干小字,年月日,场次,镜头。听见戏中戏的导演喊一声“倒板!”

    板子拍哒脆脆一响。出黑底红字片名、



 12

    好男好女

    fadeout,画面渐暗中奏起了靡靡之音。

    1场

    音乐是吉力巴节拍,记忆里的水晶吊灯,金碧辉煌悬浮在头顶。

    梁静(十八岁)旋转入镜,劲装,一身黑,雪白脸,紫银唇。刷刷刷旋转着她的男子,阿威,小平头,帅而酷。

    他们跳抖舞,打陀螺般,灵敏,狠准,漂亮。

    2场

    记忆。曝白的雨光中,越野车急驶,梁静坐后面抱着阿威腰。

    阿威头发稍长,跟小得像个小学生的梁静(十七岁)。他们的脸迎风迎雨丝,给刮淡了,刮迷了。

    3场

    记忆。镜子里的梁静(十八岁)只剩下内衣,阿威站在她背后环抱住她。阿威蓄平头,裸着的胸膛有一枚蝎子刺青。

    他们的眼睛在镜子里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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