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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转载'《晚霞消失的时候》作者:礼平
谁都有自己的经历。这些经历弥漫在生活的岁月中,常常被自己看得杂乱无章
而又平淡无奇。但是,岁月流逝,当你在多少年后又回过头来看这些已经淡漠的往
事时。你也许会突然发现,你早已在自己的人生中留下了一篇动人心弦的故事。
难道不是这样吗?多少人都是这样写出了。或者希望写出关于他们自己的小说。
我的经历也是这样的。在我的少年时代,我也和千千万万的普通少年一样。生
活中充满了各种各样不值得那样欢乐的欢乐和不值得那样忧虑的忧虑。可是由于我
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我就有机会在自己的人生中留下了一段我永远也不能忘怀的
往事。虽然我知道,我过去的生活平凡,平庸,而又平淡,但是我的故事中那些不
平常的人物,却使我在想起他们的时候心情永远也无法平静。
下面,我就要来讲它了。当然,正象一切人的经历在被写成小说时都不可避免
的那样,它的某些情节已不再真实。然而这故事的逻辑却是真实的。这样的事情,
曾经发生并现正发生在人间的各个角落,而且只要这个纷纷攘攘的世界还没有毁灭,
这部踉踉跄跄的历史还没有了结,这样的事情就永远值得人们记取和回味。
记住吧,朋友,假如你能明白这故事的逻辑,并且能善处它。那么当这样的事
情终于也来到你生活中的时候,你不知会从中免去多少你能够免去的痛苦,更不知
会得到多少你应该得到的幸福!……满堂花醉三千客
一剑光寒十四州
第一章 春
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少年的梦,总是非常的香甜,深沉。在我的故事开始发生
的那天早晨,我也曾经做过这样一个梦。我不能说,那神奇美妙的梦境与我后来的
经历有什么联系,然而梦是这样一种东西:它好象没有发生过,又好象确实发生过;
它不是你命运中任何事件的原因,却常常导致你的生活中发生些什么。所以我不能
忘记那个梦。而且,至今我都常常怀疑:梦,乃至一切虚假空幻的东西,对于人的
生活是否真的那样无足轻重?
那天晚上,宁静的月光,从玻璃窗外洒进房间,照得遍地清辉如水。窗外那清
新的月色使人神清智爽,睡意全消。于是我从床上坐起来,悠然走出门外,踏进了
无边无际的原野。一条洒满月光的小路,正舒展着长长的身躯,指向远方的群山。
夜晚的凉风,从原野上轻轻吹来,遍地的鲜花在月色中拂动。天空中,烟波浩渺的
银河从天幕的这一端流到另一端。明镜般的月亮高高悬挂在宇宙深处,从那里发出
美丽的光辉。
我步履飘然地踏上了那条小路,竟来到了一个神话般美丽的地方。
这是一个月夜的山谷,无数黑色的山峰高高地矗立在星光灿烂的夜空中,从四
面八方把夜空围成一个镶有镂空花边的巨大的深蓝色玻璃盘。在山谷深处,一片明
净的小湖,静静地躺在群山的怀抱中。象是在微憩,又象是在沉睡。天空浩繁的星
河和黑黝黝的峰尖倒映在湖水深处。在微风吹起的阵阵涟漪中抖动。
当我的脚步踏上湖岸的时候。从我身边的花草丛中突然惊起了一大片五色缤纷
的蝴蝶。它们忽地惊飞四散,又聚拢起来,随着一阵轻风飘向湖面,在那里问起一
大片光辉!
我被这奇异的景象惊呆了。
那些令人目眩的蝴蝶开始莫名其妙地迎风起舞。忽然,它们成群地飘落湖面,
无声无息地沉入水底。一瞬间,它们又飞出清波,直上夜空,在银河与繁星间闪烁。
当它们在远处飘舞的时候,纷纷然就象是一片飞舞的火星。而当一阵轻风卷着它们
从我身边群飞而过的时候,又象是流过千万朵燃烧着的火焰,同时满空中都是金属
碰撞的轻微响声。
这一切简直是一场神秘的魔术表演,把我的整个心灵都迷住了。于是我鼓起勇
气,怀着一颗孩子的激动的心,冲着湖面,冲着山谷大声喊了起来:
“喂!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声音振动着那些飞舞的金翅,荡过湖面,消失在对岸的丛林中。
美丽的山峰静静地矗立着。蝴蝶仍在神秘地飞舞。湖水与山林一片寂静。
我开始怀着巨大的好奇心在湖岸上徘徊。就在这个时候,从对岸我声音消失的
地方,又开始隐隐响起一阵轻柔缥缈的歌声。这歌声在微风中抖动着,由小而大,
渐渐传遍整个湖面和山谷。在这安详的夜色中。那歌声显得十分遥远而清晰,抑扬
宛转,然而我却一个字也无法听清,我努力向歌声响起的地方望去,只见在那边山
脚的林木中,正泛出一层微明。
我断定。那歌声一定便是这片山林湖谷的主人。并且是这一切奇妙景象的操纵
者。于是我拨开遍地的花草,踏着清寒的泥土,毅然决然地沿着湖岸向那歌声响起
的地方走去……
然而正当我努力要在那浓密的天涯芳草中寻找一条小道的时候,似乎是从天外
传来的一个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在我耳边大声响了起来。同时我的身体受到一阵摇撼。
“快起床吧,看都什么时候了?”
梦中的山林湖水和蝴蝶、歌声顿时飞散得无影无踪。我使劲儿睁开眼睛,醒了。
晨光透过长长的窗帘,在房间里洒满柔和的光线,天已经这样亮了。我一挺身,
从床上坐了起来。
“快点起来吧,孩子,你爸爸都起来很久了。”妈妈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窗前
哗哗地拉开了窗帘。清晨的阳光,顿时满屋子倾泄开来。
我揉揉惺忪的睡眼,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顿时睡意全消。
在这个春暖花开的早晨,整个城市已经开始活跃起来。这个世界的又一天生活
开始了。对于那时的我来说,这是一种多么美好的生活啊!
我站在窗前用力运动了几下双臂,一边心满意足地回想着那令人愉快的梦境,
一边动手穿衣服。但是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爸爸那浓重的江西口音:
“看看你桌子上的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睡觉?简直不象话!”
我赶紧穿好衣服,悄悄溜进盥洗室,心情不象刚才那样欢乐了。
爸爸似乎仍然在生着气。他很重地放下碗筷离开了桌子,回到自己房间,拿起
了皮包准备去上班。但是他走到门口却并未走出去,而是隔着走廊冲我大声问了起
来:
“喂!你今天上课要不要跟我的车一起走?”
我却吓坏了。
今天是他那个兵种的联合演习,他一早要赶到现场去,正好路过我们中学。本
来,坐爸爸的汽车走上一段是件很美的事,这样的事在我考上中学后简直还没有过。
可是由于昨天晚上刚刚挨过爸爸的训,所以我今天真怕坐到他的车里去。
“不要,我得先上公园……”我连忙回答,但马上就知道这句话又答错了。
“又去玩吗!”果然,爸爸生气地把门砰的一声重新关上了。
“不,我每天都要去那里温功课的,”我打着满脸的肥皂,伏在洗脸池上怯生
生地说。
爸爸的脚步声向盥洗室走来。我的心跳得厉害起来了。
门口出现了爸爸威严的身影。他那身笔挺的军装今天好象有点吓人。我接着哗
哗的水龙头,拼命冲着脸上的泡沫,尽量不去看他。
“骑车子去吗了”爸爸站在我身旁问,声音温和了一些。
“嗯。”
“时间够吗?”
“嗯。”
“光知道嗯!”爸爸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便把一件硬东西,放在镜台上。“上
课不许迟到!”说罢,就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爸爸下楼梯的声音,随后汽车的门在院子里好地一声关上,一阵马
达声很快远去了。
我这才放下心,擦干脸上的水珠抬起头来,这时我才发现,爸爸把他的手表给
我留在镜台上了。
一阵感激和轻松,使欢乐又重新回到我的心头。我高高兴兴地抓起爸爸的大手
表,松松垮湾地往手腕上一套,然后把毛巾丢在洗脸池里,飞快地跑回自己的房间。
我把课本、作业和文具收进书包。抓起来就跑过客厅,只见爸爸没吃完的早点还放
在桌上,于是我把它们也统统塞进书包,端起盛粥的小锅就匆忙地喝了起来。
这些举动,都被正准备上班去的妈妈看到了。她一边收拾文件,一边冲我喊道:
“又吃剩饭!你的饭在厨房里,自己去端!”
“不用!”我匆匆喝了几口,拉开门就往楼下跑。
“你就那么忙吗?”妈妈嗔怪地叫道:“吃饭都顾不得啦?”
这时我已经从楼梯底下推出自行车。跨上一条腿,就象出窝的燕子一样,一溜
烟飞出了院门。
大街上,朝阳明媚,晨风清凉。我骑着车子,卷在上班人流的潮水中,沿着于
净整洁的街道一直向公园飞去。
在这个公园的山后,有一片浓密的树林。树林中间,有一块绿草如茵的空地,
那里有一座不知道是那个朝代修下的石筑高台。这座高台已经颓势破败了。四面的
砖壁上长着灌木和青松,台顶上,汉白玉石的栏杆已经残缺不全。巨大的铺地青砖
也破碎了。碎砖乱石中,长满了青苔绿草和星星点点的黄色或紫色的小花。在石台
的东面,有一条台阶直通高高的台顶。
当我终于钻进这片空地,大步登上台顶,并坐在石栏杆上以后,快跑后的喘息
和心跳很久才平息下来。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栏杆外面的青松伸出枝梢,在晨风中轻微地晃动外,
一点声响也没有。
我打开书包,一边掏出点心啃着,一边拿出我今天早上必须温习的俄文课本。
我皱着眉头翻了翻这门我最讨厌的功课,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情顿时涌上心头。我不
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昨天晚上在我房间里发生的情景,又浮现在了眼前……
“你把这一课给我背出来。”
爸爸此刻正和妈妈一起坐在我的桌子前面,手里拿着我的这本俄文书。由于背
向台灯,他们的脸都很暗。
我规规矩矩地坐在床沿上,应付着这场不曾防备的考试。说实话,我根本无法
把它背下来,因为那根本不是我们的作业。但爸爸向来是严厉的,在这种时候不容
我不要强。我只好尽量背得快一些,管它对不对,只要显得熟练就有可能混过去。
这可真糟糕。三十年前,爸爸妈妈都在苏联学习过,这点俄文当然难不住他们。
我的脸红了。
“一个学生,不老老实实地掌握功课,投机,取巧,这叫什么态度?”爸爸声
色俱厉地说着,好象我是一个只知淘气的糟糕透顶的学生一样。这真使我满肚子都
是委屈。
“爸爸!在学校里我的各门功课都是最好的,就是俄文我实在受不了。它实在
太枯燥了。再说,我又不想当翻译,学好了有什么用!”我忍不住为自己争辩起来。
本来么!我在学校里所有功课都学得不错、不管是文史地还是数理化,我的成
绩都足以叫爸爸自豪。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我从小就喜欢它们。但是俄语,它
算什么呢?在学习的时候,整整一个班的中学生跟着老师喊什么:“妈——妈”,
“爸——爸”,“桌——子”,“椅——子”,我一点也不喜欢它,也断定我将来
根本用不着。所以,去年考试,这门倒霉的功课使我破天荒第一次闹了个不及格。
从那以后,爸爸就不再夸奖我,而是越来越严厉了。
“有什么用?”爸爸奇怪地看了妈妈一眼,“你看这样的问题有多奇怪!”
妈妈笑笑,什么也没说。
“我问你,”爸爸合上书放在膝盖上,“在我们的部队里,战士们天天要出操。
可是齐步走和立正在作战中有什么用?难道有一个士兵提出这样的问题吗?”
我不说话,但我心里认为这完全是另一码事。
“谁也不能提这样愚蠢的问题。”爸爸继续说,“因为每一个军人都晓得,军
队必须具备严格的纪律才能作战。而纪律在战争中不是一种手段,而是一种素质,
你记住,是素质!一种素质比一百种手段都重要。那么,你们做学生的是否也需要
一种什么素质呢?需要的。这种素质就是善于学习,善于记忆,善于思考。要知道
学校里开了这样多的课程,并不仅仅是为了教给你们那些专门知识,不,这种全面
的学习还在于培养你们一种善于学习的能力。善于学习,你懂吗?如果你能学到这
一条,天下的本事都是你的!”
他说着,一根竖起的指头还在空中一挥,好象天下的本事都在这根指头上拴着,
他想丢给谁就丢给谁似的。
“不错,你今天学的东西将来并不一定都会用得着。但是,我的孩子,你又怎
么能知道你将来用得着什么,用不着什么呢?人是无法事先挑着有用的东西去学的。
书到用时方恨少,学任何东西都不会多余!”
“孩子,你爸爸说得对。我们从前也学了很久俄语,到后来几乎一点也没用。
但是那种学习却开阔了我们的眼界。它的好处现在我们还能感觉得到。”
爸爸对妈妈的插话很满意,特地向她点了点头。
“妈妈,我根本办不到!”我叫了起来,“没有兴趣的事我得花十倍的力气去
做它。您不知道为了这门倒霉的俄语我熬了多少夜了。今年市教育局难得举行的数
学竞赛,我没有能得奖,就是死抠了俄语的过……”
“糊涂!”爸爸把书啪地一声放在桌子上,发火了。“我不要你去争什么竞赛,
我要你的知识全面发展,我要你完成党交给你的所有学业!什么兴趣?那是你学习
的出发点吗?年纪不小啦,孩子,不是你抱着木头枪趴在泥巴里玩打仗的时候了!”
爸爸把手撑在膝盖上,摆着威严的架式。我再也不说话了。
我坐在石栏杆上,轻轻叹了一口气:“唉,还得温它呀!”
我拍拍手上的点心渣,收敛起那种无可奈何的心情,没精打采地翻到了昨天的
那篇课文。
这是一篇糟糕透顶的课文,全课一句吸引人的话也没有,又那样长,简直没意
思透了。我草草看了一遍,就打算把它背下来,但是不行,心里好象总不太踏实,
于是我又看了一遍。果然,几个嬉皮笑脸的单词藏在字里行间,正狡猾地看着我。
我使了使劲。努力把它们的面目记住了。
可是当我再一次准备去背它的时候,却被一种什么声音吸引住了。我的心不禁
一动。
这声音很轻,但是也很近,好象就在高台的下面。我仔细听了听,似乎是有个
人在下面读着什么。
“怎么,这里已经有人了?”对于有人闯进这寂静的小天地,我心中感到几分
不快。
我悄悄跳下地,轻手轻脚走到对面,用手指顶着栏杆向下望去,马上就发现了
这个“入侵者”。他是一个穿着淡蓝色外衣和浅灰色长裤的女孩子。她正横坐在一
尊张牙舞爪的青灰色石兽的背上,聚精会神地读着手中一本厚厚的外文书。因为她
低着头,所以我完全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不算长的双辫搭在肩后,再就是
那白色的衬衫领口。这个女孩子悠然自得地读着。一边读一边还不停地来回晃动着
两条长长伸出去的腿,根本不会想到附近早已有了人。天晓得她是什么时候跑进来
的。
此刻,几莱阳光正挤进树叶的缝隙,倾泄在她周围的草地上。这个神态安详的
女孩子,和那尊昂首怒目的石兽,坐落在一片睛翠之中,构成了一幅十分巧妙而醒
目的图画。
我退回来,心中茫然了。
该怎么办呢?溜掉?去路已被她挡住了。从后边跳下去?又太危险。悄悄地猫
在这里?可躲在一个女孩子附近偷听人家读书算怎么回事呢?要不,读我自己的!
唉,那可不行,我这蹩脚的俄语叫她听到会笑掉牙的——我可领教过这些女孩子的
厉害。有时你要是什么事没弄好,一个女孩子的嘲笑比一班男生的哄堂大笑还叫人
难堪呢!我真有些打不定主意了。
下面的朗读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很快我便听出那不是俄文而是英文。由于平
时接触的读物趣味迥异,所以我对英文的兴趣反而更浓一些。但我从未发现我竟能
从别人的朗读中听出一些单词和短语来。于是我一边在肚子里打着主意,一边怀着
几分好奇听了起来。
下面念出了一个长句,我听出一个词是“王冠”。记得在和一个同学谈天中偶
然讲到它的时候,我一下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