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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罗密欧说,“你的眼睛比他们二十把剑还要厉害。姑娘,你只要对我温存地望一眼,我就不怕他们的仇恨了。我宁可死在他们的仇恨下面,也不愿意延长这可恨的生命而得不到你的爱。”
“你怎么到这儿来的?”朱丽叶说,“谁指引你的?”
“爱情指引我的,”罗密欧回答说,“我不会领港,可是哪怕你身在天外的海边,为了这样的宝贝,我也会冒着风险去找到的。”
第四部分罗密欧与朱丽叶(2)
朱丽叶想到自己无意中让罗密欧知道了她对他的爱,脸上就泛起一阵红晕;可是因为夜色昏暗,罗密欧没有看见。她满想收回她的话来,可是那已经不可能了。她满想按照谨慎的闺秀们的习惯守着礼法,跟情人保持一定的距离,皱着眉头,耍耍脾气,先狠狠地给求婚的人几个钉子碰;心里明明很爱,却装作很冷淡、羞怯,或者满不在乎,这样,情人才觉得她们不是轻易能得到的:因为一件东西追求起来越是吃力,它的身价就越高。可是在目前的情况下,她已经不能使用推却、拒绝或是求婚时候经常使用的什么旁的推三推四的手腕了。在她做梦也没料到罗密欧会在她身边出现的时候,他已经听到她亲口吐露出她对他的爱。由于朱丽叶处的形势跟一般的不一样,她就只好坦率地承认他刚才听到的都是真心话,并且称呼他作俊秀的蒙太古(爱情可以把一个刺耳的姓变得甜蜜了)。她要求他不要看她容易答应就以为她轻佻或是不端庄。如果这是个错儿的话,只能怪今天晚上遇得太不巧,没料到会这么暴露了她的心思。她还说,尽管用妇女的礼法来衡量,她的举止也许不够端庄,可是比起那些假装出来的端庄和矫揉造作的腼腆来,她要真实多了。
罗密欧刚开口对苍天起誓,说他绝对没意思怪这样可尊敬的姑娘有一丝一毫不体面的地方,朱丽叶赶快拦住他,求他不要起誓,因为尽管她很喜欢罗密欧,可是她不喜欢当天晚上就交换誓言:那样做未免太仓促、太轻率、太突兀了。可是罗密欧还是急着要在当天晚上就跟她交换爱情的盟誓,朱丽叶说,在他没要求她发盟誓以前,她就已经对他发过了——意思是他已经偷听到她自己倾吐的话了。可是她要把已经发的誓再收回来,为了好享受重新对他发誓的快乐,因为她的恩情像海那样没有边际,她的爱也像海那样深。两个人正在情话绵绵的时候,朱丽叶给她的奶妈叫去了。天快亮了,跟她一道睡的奶妈觉得她该睡觉了。可是她急急忙忙地跑回来,又跟罗密欧说了三四句话。她说的是:如果他真心爱她,想要娶她,那么明天她就派一个人来见他,约好结婚的时间,她要把自己的整个命运委托给他,嫁给他,跟他走到天涯海角。他们正商量这件事的时候,奶妈不断地喊着朱丽叶。她进去又出来,又进去,又出来,因为她舍不得叫罗密欧走开,正像一个年轻姑娘舍不得放走她的鸟儿一样;她让它从手掌上跳出去一点儿,又用丝线把它拽回来。罗密欧也同样舍不得离开她,因为在情人的耳朵里,最甜蜜的音乐就是他们在深夜里互相倾吐的话语。可是他们终于还是分手了,彼此祝福着那晚上睡得香,休息得安宁。
他们分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罗密欧一心想念着他的情人和他们那幸福的会见,不想去睡觉。他没有回家,却弯到附近的修道院找劳伦斯神父去了。这位好神父已经起床在祷告了,看到年轻的罗密欧这么早就出来,猜出准是有什么青春的恋爱的烦恼叫他合不上眼,他一定通宵没睡觉。他把罗密欧没睡觉的原因归在爱情上是猜对了,可是爱的是谁他却猜错了,他以为罗密欧睡不着觉是为了对罗瑟琳的爱。可是当罗密欧告诉劳伦斯神父他新近爱上了朱丽叶,并且请神父帮忙当天就替他们主持婚礼的时候,那位圣洁的人抬起眼睛,举起手来,对罗密欧的感情忽然起的变化感到惊奇,因为罗密欧对罗瑟琳的爱和他屡次埋怨罗瑟琳看不起他的情形,神父全知道。他说年轻人的爱不是真正放在心里,只是放在眼睛里。可是罗密欧回答说,神父自己不是常常责备过他不该对不能爱他的罗瑟琳那么痴情吗,如今,他爱朱丽叶,朱丽叶也爱他。神父同意了他的一部分理由,心里想,也许可以借着年轻的朱丽叶跟罗密欧的亲事把凯普莱特跟蒙太古两家多年的冤仇好好消解了呢。这位好神父跟这两家都很要好,他时常想替他们调解,总没成功,因此,没有人比他更惋惜这种冤仇的了。一半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一半也为了神父喜欢年轻的罗密欧,他要求什么都难以拒绝,老人家就答应替他们主持婚礼。
这时候罗密欧真是幸福极了,朱丽叶照约好的派人来,她通过那人晓得了罗密欧的心意以后,就尽早赶到劳伦斯神父修道的密室,他们在那里举行了神圣的婚礼。好神父祈祷上天祝福这个姻缘,并且希望借着年轻的蒙太古跟年轻的凯普莱特的结合,把他们两家旧日的争吵和长时期的不和给埋葬掉。
婚礼举行完了以后,朱丽叶赶紧回家去,焦急地盼着天黑,罗密欧答应天一黑就到头一天晚上他们见面的果园去跟她相会。当中的一段时间对她真是难熬啊,就像是大节日前夕的一个焦灼急切的孩子,虽然做了新衣裳,可是非要等到第二天早晨才能穿。
第四部分罗密欧与朱丽叶(3)
当天大约中午的时候,罗密欧的朋友班伏里奥和茂丘西奥走过维洛那城的街上,碰到凯普莱特家的一簇人,走在前头的是性情暴躁的提伯尔特。在老凯普莱特大人的宴会上想跟罗密欧打架的,正是这个气冲冲的提伯尔特。他看到茂丘西奥,就粗鲁地责备他不该跟蒙太古家的罗密欧来往。茂丘西奥也跟提伯尔特一样血气方刚,性情暴躁,他对这个指责回答得有些尖刻。虽然班伏里奥竭力劝解来平息他们的怒气,两个人还是吵起来了。罗密欧刚好从那里路过,于是,凶悍的提伯尔特丢开茂丘西奥,又找罗密欧的碴儿,并且用“恶棍”这样侮蔑的话骂罗密欧。罗密欧特别想避免跟提伯尔特冲突,因为他是朱丽叶的亲戚,朱丽叶也很爱他。同时,这个年轻的蒙太古为人聪明温和,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种家族间的争吵,而且凯普莱特现在是他亲爱的姑娘的姓,这个姓与其说是引起愤怒的暗号,不如说是消解仇恨的灵符。所以他竭力跟提伯尔特讲理,和蔼地管他叫作“好凯普莱特”,就像他虽然是个蒙太古,叫起凯普莱特这个姓来的时候却暗自可以得到一种快乐。可是提伯尔特把蒙太古家所有的人恨得就像地狱一样,怎么讲理他也不听,一下子就把剑拔了出来。茂丘西奥不晓得罗密欧想跟提伯尔特讲和的秘密原因,就把当前他这种容忍看做怕事的不体面的屈服,于是就用许多轻蔑的话来激怒提伯尔特,叫他继续刚才跟自己的争吵。提伯尔特和茂丘西奥交手了。罗密欧和班伏里奥正竭力把两个格斗者分开的时候,茂丘西奥受了致命伤,倒下了。茂丘西奥一死,罗密欧实在按捺不住了,就回口用提伯尔特骂他的“恶棍”那句轻蔑的话骂了提伯尔特。他们动起手来,最后,罗密欧把提伯尔特杀死了。这件可怕的乱子是中午时候出在维洛那城市的中心。消息一传出去,一群人很快就奔到出事地点,其中也有老凯普莱特夫妇和老蒙太古夫妇。过不久,亲王自己也来了。亲王跟提伯尔特杀死的茂丘西奥是亲戚,而且凯普莱特和蒙太古两家的争吵时常扰乱归他治理的这个地方的安宁,就决定要查出犯法的人来,严加惩办。班伏里奥是亲眼看到这场格斗的,亲王吩咐他说说事情是怎么闹出来的。他在不连累罗密欧的情形下尽量把实情说了,还竭力替他的朋友开脱。凯普莱特夫人非常痛心她家的提伯尔特被杀死,无论如何要报复,要求亲王严办凶手,不要理会班伏里奥的话——他既然是罗密欧的朋友,又是蒙太古家的人,说话一定有偏袒。她就这样告了她的新女婿的状,虽然她还不知道罗密欧已经成为她的女婿和朱丽叶的丈夫了。在另一边,蒙太古夫人又在恳求饶她孩子的命,她很有些道理地争辩说:尽管罗密欧杀了
提伯尔特,可是他不应该受到处分,因为提伯尔特先杀了茂丘西奥,他自己已经犯了法。亲王没有被这两个女人激动的喊叫所动,他仔细调查了事实,然后宣布他的判决;根据那个判决,罗密欧要从维洛那被放逐出去。
对年轻的朱丽叶说来,这是个很沉重的消息。她刚作了几个钟头的新娘子,如今,一道命令,她就好比是永远离了婚。这个消息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最初她生罗密欧的气,因为他杀了她亲爱的堂兄,她管罗密欧叫“俊秀的暴君”,“天使般的魔鬼”,“像乌鸦的鸽子”,“性情像豺狼的羔羊”,“花一样的脸蛋儿里藏着一颗蛇一样的心”这一类自相矛盾的名字,表示她心里是在爱和恨之间挣扎着。可是最后还是爱情占了上风。她最初为了堂兄被罗密欧杀害流出的伤心泪,后来却变成快乐的泪水,因为她的丈夫本来会给提伯尔特杀死的,如今却仍然活着。随后她又流起泪来了,这完全是因为罗密欧被放逐而伤心才流的。对于她,听到罗密欧被放逐要比听到死了好几个提伯尔特还可怕。
那场格斗发生以后,罗密欧就躲到劳伦斯神父的密室里,这时候他才听到亲王的判决,他觉得放逐比死刑要可怕多了。罗密欧认为维洛那的城墙外头就再没有了世界,看不见朱丽叶他就活不下去。朱丽叶所在的地方是天堂,这以外全是炼狱、酷刑和地狱。那位好神父本想用哲理来安慰他,可是这个疯狂的青年什么也听不进去。他像疯子一样揪自己的头发,整个儿身子挺在地上,说是要量一量他的墓穴的尺寸。罗密欧正在这样见不得人的情形下,忽然他的亲爱的妻子派人送信来了,他的精神才恢复过一点儿来。神父趁机会规劝他说,像他刚才那样软弱太不够男子气了。他已经把提伯尔特杀了,难道他还要杀了自己,杀了跟他相依为命的亲爱的妻子吗?他说,人要是外表上高贵,而里头没有坚定的勇气,那就不过是个蜡人儿。法律对他是宽大的,他犯的本来是死罪,亲王却亲口只判了他放逐;本来提伯尔特想把他杀死,他却把提伯尔特杀死了:这本身就是一种侥幸。朱丽叶仍然好好地活着,并且(万万也想不到)成为他亲爱的妻子,在这一点上他是无比地幸福。罗密欧听神父指出这种种幸福来,却像一个乖张的、不懂规矩的小姑娘一样,理都不理。神父要他当心,(他说)自暴自弃的人是不会得好死的。等罗密欧平静了一些,神父劝他当天晚上偷偷去跟朱丽叶告别,然后马上就到曼多亚去,在那里住下来,一直等神父找到适当的机会来公布他跟朱丽叶的婚姻,这个喜讯也许可以使两家和解,神父相信那时候一定可以恳求亲王赦免他。罗密欧现在是伤着心走的,到那时候他就可以欢天喜地回到维洛那来了。罗密欧被神父这些贤明的劝告说服了,就向他告辞,然后去看他的妻子,打算当天晚上跟她住在一起,天明就独自动身到曼多亚去。那位好神父还答应不时地给他往那里捎信,让他晓得家里的情况。
第四部分罗密欧与朱丽叶(4)
那天晚上,罗密欧就从头一天晚上在里面听到朱丽叶倾吐她的爱情的那个果园,偷偷爬进她的绣房,跟他亲爱的妻子一起过了一夜。那是充满了真挚的快乐和狂欢的一夜,可是想到两个人马上就得分手,并且回想起头天不幸的遭遇,他们那一夜的欢乐和两个人相处感到的快活又给悲哀的心情冲淡了。不受欢迎的天明好像来得太快。朱丽叶听到云雀早晨的歌声,她还竭力想叫自己相信那是晚上唱歌的夜莺呢。然而那的确是云雀在唱,而且那歌声她听起来很不和谐,很不悦耳。同时,东方的曙光无疑地也指出是这对情人分别的时候了。罗密欧怀着一颗沉重的心跟他亲爱的妻子分手了,答应到曼多亚一定时时刻刻写信给她。罗密欧从她绣房的窗口爬下来,站在地上抬头望她,朱丽叶怀着悲怆的、充满了凶兆的心情;在她看来,他仿佛是坟坑底儿上的一具尸首。罗密欧对朱丽叶也有同样的错觉,不过他现在必须赶快离开,如果天亮以后他在维洛那城里被发现,就得处死刑。
然而这仅仅是这一对不幸的情人悲剧的开始。罗密欧走了没几天,老凯普莱特大人就替朱丽叶提了一门亲事。他做梦也没料到女儿已经结了婚,他替她挑的丈夫是帕里斯伯爵,是一位年少英俊的高贵绅士;如果年轻的朱丽叶没遇到过罗密欧的话,他倒也是个配得上她的求婚人。
担惊受怕的朱丽叶听到她父亲议婚的话,困惑苦恼极了。她央求说:她年纪还轻,不适宜结婚;又说最近提伯尔特的死也叫她提不起精神来,没法用笑脸去见丈夫;而且凯普莱特家丧事刚办完就举行婚筵,也未免太不成体统。她提出一切想得到的理由来反对这门亲事,可就没提那个真正的理由:她已经结过婚了。可是凯普莱特大人对她提出的这些理由都不加理睬。他很坚决地吩咐她准备好,因为下星期四她就得嫁给帕里斯。他既然给朱丽叶找到这样又年轻又有钱的一位高贵的丈夫,维洛那城里最骄傲的女孩子也会愿意接受的一位人物,他就把朱丽叶的拒绝看做是假装出来的羞涩,他不能听任她这样阻碍她自己的大好前途。
在这种极端绝望的情景下,朱丽叶就去请教那位乐意帮人忙的神父了,遇到患难他总是她的顾问。神父问她有决心采取一个迫不得已的办法没有,她说她宁可让人把她活埋了,也不能在她亲爱的丈夫活着的时候嫁给帕里斯。神父叫她先回家去,装作很高兴,并且照她父亲的意思答应跟帕里斯结婚。他交给她一小瓶药,叫她第二天晚上,也就是婚礼的头天晚上,把它吞下去;那以后四十二小时的工夫,她看上去是僵冷、毫无知觉的。这样,第二天早晨新郎来接她的时候,他就会认为她已经死了。然后,人们就会把她照当地的风俗,脸也不蒙地把她放在柩车上运走,好葬到本族的墓穴里。如果她能够克服女人的胆怯,同意这个可怕的尝试,那么吃了那瓶药四十二小时以后她就一定会醒过来(这是一准灵验的),像做了一场梦似的。在她醒过来以前,他先把这些安排告诉她丈夫,叫他必须半夜里赶来,把她带到曼多亚去。对罗密欧的爱和对跟帕里斯结婚的惧怕使年轻的朱丽叶有魄力去进行这一可怕的尝试。她从神父手里接过药瓶来,答应按照他所吩咐的去做。
从修道院回来的路上,朱丽叶遇到年轻的帕里斯伯爵,她装得很羞涩,答应嫁给他。对老凯普莱特夫妇说来,这真是个值得高兴的消息,它好像使老人家变得年轻多了。当初朱丽叶拒绝跟伯爵结婚的时候,凯普莱特大人很不高兴她;现在看见她答应了,又宠爱起她来了。全家都为就要举行的婚礼奔忙着,凯普莱特家花了无数的钱来布置维洛那这次空前隆重的婚礼。
星期三晚上,朱丽叶把药喝下去了。最初她有很多顾虑:她怕神父为了逃避主持她跟罗密欧结婚的责任,给她吃的是毒药,然而大家一向知道他是个圣洁的人。她又怕没等罗密欧来接,她就先醒过来了,那样,那个满满放着凯普莱特家的尸骨,又躺着满身是血、在尸衣里腐烂着的提伯尔特的可怕的墓穴会不会把她吓得神经错乱呢?她又想起以前听见过的一些故事:鬼魂怎样在停着它们尸体的地方转。然后她又想起她对罗密欧的爱和对帕里斯的厌恶来了,她不顾死活地把药吞了下去,随着就失掉了知觉。
大清早,年轻的帕里斯来了,他想用音乐来叫醒他的新娘子,然而他看到的不是活生生的朱丽叶,绣房里呈现出一片可怕的景象,那里躺着朱丽叶的死尸。对他的一腔热望,这是多么大的一个打击呀!家里是怎样一片混乱呀!可怜的帕里斯哀痛着他的新娘子给最可恨的死神从他手里骗了去,甚至没等他们结合就把他们拆散了。老凯普莱特夫妇的号哭听起来更惨了,他们膝下就只有这么一个孩子,这么一个可怜的孝顺孩子,给他们快乐和安慰。正当这两位办事慎重的父母就要看见她跟一位有前途、门第又好的女婿结婚(他们这样认为),从此地位可以更高的时候,残酷的死神把她从他们身边夺去了。这么一来,本来为喜事预备好的一切,就都改了用场,拿来办丧事了。婚宴改成为悲哀的丧席,婚礼时候唱的颂诗改成为沉痛的挽歌,轻快的乐器改成为忧郁的丧钟;鲜花本来准备撒在新娘走过的路上,现在只拿来撒在她的尸身上了。本来预备请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