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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这儿的地址是陈寅冬给我的。他说过:如果想离开新疆的话,就到这里来找你们。
我认识陈寅冬的时候就知道他是结过婚的,他跟我说起过你们。但我还是跟了他十一年,一直到他去世。
我们那儿有好多女人都这样,十几岁便早早地出来做活,跟着铁路线上的工程队过日子,给工程队的男人们烧饭、洗衣……铁路线从没有人烟的荒地间穿过,我们天天儿只能看到那些男人,男人们也只能看到我们……工程队沿着铁路线从东往西一里一里地变长,我们跟那些男人也开始一对一对地好上了,我们都知道这些男人们是结过婚出来的,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在那大荒漠里头?
咱们的这种好,就真是跟夫妻一样好的,各门各户的,像过日子一样的,像外面的胡杨树一样的,像外面的风沙一样的,不知道怎么开始的,也不知道最后会怎么结束。或许,等铁路修完了,那结局也就自然到来了,要么是散了,要么仍然在一块,那谁能说得准呢……
可是我跟寅冬,我们俩的结局却提前到了。那铁路还没修完呢,那工程队还好好地在着呢,那工地上还热火朝天着呢,他却突然死了。您一定知道的,吊机上的一捆轨道枕木,像是瞄准了很久似的,一直等到他路过,才不偏不倚地掉下来……
你是说瞄准!他在瞄准枕木吗?红嫂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像是早就等着什么似的。
不是!不是!您听错了,怎么可能呢!当然是枕木瞄准他!你想,那条走道宽宽的,那枕木为什么不前不后偏偏就掉下来落到他头上呢!古丽急迫地反驳起来,并且紧紧地盯着红嫂,她怎么会这样想呢,有谁会去找死吗?
你刚才是说,陈寅冬在死之前就把这里的地址给了你,他难道早就知道自己要死?红嫂仍是紧紧地盯着古丽。
这世上,谁都知道自己最后是要死的呀!只是没想到他会那么早,其实,他死后不到一年,那铁路就修好了,现在都开始通车了,他若是没出事,就再也不会出事了……古丽仍是有些混沌的样子,丝毫没有听出红嫂的潜台词。她的简单与迟钝,像是未开刃的刀似的,有点可笑,却又带着巨大的善意。
红嫂沉默了一会儿,她想到了工程队寄给她的一笔钱。那可是个大数目,她至今不敢跟镇上的任何人说出真实的数目,就像她至今不愿跟人谈论陈寅冬的死亡,因为,那听上去多么不真实呀!她想象中的死亡应当有病床与药罐,有尸体与寿衣,有守灵夜与坟头草。可是丈夫呢,他这个死可真是别出心裁呀,只有一张薄薄的电报,来自人们从未到过的地方,一张电报把他的死全部概括进去了,随后跟着的是一大笔款子——陈寅冬被枕木砸扁的身体好像并没有被埋进那片荒凉的沙地,而是变成了一张汇款单,变成了汇款单之后的一张张票子,千里迢迢地慢慢地随着魂魄飞回故里。
红嫂想起来,在陈寅冬的最后一个春节里,在床上,他曾经跟红嫂说过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要体谅我。一切都是为你们几个好,为了你们将来好。
这话听上去有些拗口,而且陈寅冬一贯沉默寡言、不善表达,夫妻之间也一向温和平静,这话就令红嫂很是惊异了,她有违妇人之道地主动搂起陈寅冬,钻进他孱弱的胸膛,却突然感到耳根处多了几滴眼水。是陈寅冬流泪了。
当时的情景在陈寅冬死后一再重现,像是陈寅冬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在对红嫂耳语: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为了你们将来好。红嫂心有所感,疑惑与哀痛之情如惊涛拍岸:他为什么要这样呀?没有那笔抚恤金不也能照样过日子吗?当然这话她从未向任何人提及,或许也是因为缺乏更多的佐证。
可是,现在,此刻,这个女人以及她所带来的讯息,无疑再一次印证了红嫂此前的猜想——不是枕木在瞄准陈寅冬,而是陈寅冬在瞄准枕木。这是一次蓄意的死亡。
一阵复杂的滋味向红嫂袭来——一来,她的某种猜测得到了印证,但与此同时,又有了新的发现,陈寅冬口中所指的“你们”并不仅仅指的是红嫂和青青,还有眼前的这个女人和那个男孩子,而正是这四个人,这矛盾而现实的存在,这无法兼得的两端,以及不可调和的将来,促使丈夫选择了与枕木的拥抱。
在红嫂的沉默之中,古丽又往下接着她的叙说:我没能看到陈寅冬的身体,说是脸被砸得太烂,他们匆匆忙忙的就把寅冬的后事给办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哭了一个星期,后来就不哭了,日子还要过呀,达吾提还得养活呀……我还是跟在工程队后面替他们缝缝补补、烧烧洗洗,替我和儿子挣些生活费……不过,这样的日子也没过长,还不到一年吧,那条铁路就修好了,工程队就散了,他们一下子就全走了……我怎么办呢,我能到哪里去呢,这样子能再嫁人么,嫁了人达吾提还会有好日子过么?这样,我便找出他给我的地址了……我想我就来吧,就在他的家里跟你一块儿过日子吧……即使这辈子人们都会说我是小老婆,说达吾提是个私生子……可是,这是他说过的,叫我们到您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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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2
古丽一口气说完了,这似乎是她所能说出的全部解释,现在她嘴里空空荡荡,再没什么好说的了。天上为什么飘来一朵云,地上为什么少了一只羊,一切不都是清清楚楚的吗?她看看红嫂,等待后者的答复。
红嫂不看她,也不回答,她在看着达吾提。达吾提这孩子累坏了,这会儿正趴在桌上打瞌睡,他的脸被胳膊压得有些变形,薄薄的嘴唇边,一条清亮的口水在渐渐浓重起来的暮色中缓缓拉长,最终滴到地面上,形成一个铜钱大小的水迹。
古丽这次明白了红嫂的潜台词,她顺着红嫂的目光也看着达吾提:是的,这孩子不像陈寅冬,一丁点儿都不像,他甚至都不太像我,真奇怪,他像我二哥……我二哥就是这样,白皮子,卷头发,凹眼睛……
那么,我凭什么相信你呢?相信你是陈寅冬的女人,相信这孩子是陈寅冬的血肉?
古丽想了想,忽然不合时宜地微微一笑,像荒凉山坡中开出的一朵山茶。她走到红嫂身边,把嘴巴凑到红嫂耳边,她轻轻说了一句:他在床上,喜欢用脚……
站在门边的青青尽量地张开耳朵,可是真可惜,她连一个字都没有听到。但这句话显然极为重要,她看到,红嫂突然松弛下来,并轻轻地搂住古丽,两个女人为了一个共同的秘密而同时笑起来,笑得都有些暧昧了,到最后,又变得像哭一样。
凭着这句话,红嫂认定古丽的确是陈寅冬的人,而达吾提,是个长得不太像父亲的孩子。
红嫂真的留下了古丽和达吾提。
清晨稀薄的空气里,镇上的人们在简短的相互招呼过后,互相谈论起事件的这个结果,像是谈论起昨夜的一个共同的梦境,梦里,他们想象着古丽和男孩在这个小镇上今后的日子。古丽进入了小镇的梦,这也许是某种标志:她现在不再是外乡人了。
好奇心继续存在着,宽容却同样在生长,大多数人故意忽略掉男孩可疑的容貌和值得推敲的身世,同时,对红嫂的大度表现出由衷的满意。人心都是肉长的呀,哪能真的就让古丽和那男孩再回到新疆去呢,她们不投奔这小镇,还能投奔哪里呢。
当然,有人想到了经济的问题。原先,红嫂是靠陈寅冬的工资养活的,陈寅冬去世之后,红嫂就出来做起了小营生,主要是走街串巷地卖小吃物,冬天卖元宵汤团,春秋包饺子馄饨,夏天是酸梅汤果子露……这种小买卖,红嫂和青青两个是够吃了,这下,再添出两个人丁来,恐怕就拮据了吧……念及红嫂这么些年的贤德,人们不免又替她感到委屈,她这一辈子,哪里享过什么福呢,小时候没个父母疼爱,成家了基本就是长年守活寡,守到最后,倒成了真正的寡妇,这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临了,却还要替陈寅冬的小老婆私生子操心……
但也有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认为这事对红嫂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您想啊,那青青终归是要出嫁的,而这红嫂,眼看着也就是要衰老的,天上掉下个古丽和男孩,不是给她轻轻松松就旺了人丁、添了子嗣么!再说了,人,生来是吃饭的不错,同样,也是能挣钱的呀,那古丽,哪会真的就来白吃白喝呢,红嫂呀,也算是多年的苦债换来个善终……
这些贴心贴肺的话自然传到了红嫂的耳里——这是镇上人们的美德,人们酷爱窃窃私语,同时也愿意把善意加以放大和传播。
红嫂对此不置一词,也未表现任何伤感、忧虑或沾沾自喜。担着吃食筐子,走在无人的小巷,她会对着虚空露出会心一笑。她是想到了那笔秘密的抚恤款子,到现在,她都还没动过一分一毫呢,她把它们放在那里,放在一个干燥妥帖的角落……只要有了那笔款子在垫底,她也就不怕了,就有退路了,她相信她能带着四个人过得好好的,不动用陈寅冬一分钱;而只要这笔款子没动,红嫂就感到心定神安,好像陈寅冬还在某个地方呆着似的,他只是不再回来过春节而已……
红嫂的背影在巷子里被斜照过来的阳光拉长,一直拉到墙上,像是一张变形的面饼或是一片云彩的意象——这个妇人关于陈寅冬的想象也同样具有某些后现代的意味。是啊,谁知道呢,谁见过陈寅冬的尸首呢?连古丽都没见到,谁说他就是真的死了?也许他就是没有死,他只是用这种死的方式,活在某个地方,他希望由于他的消失,能够促成一个家庭的壮大,能够让红嫂与古丽、青青与达吾提在同一个屋顶下吃食与睡眠。他活着的时候,没有父母、兄弟、姐妹;但他死后,他有了一个兴旺的宅子,他有两位太太,有一对儿女,他异乡的坟上将会青草丛生、小鸟啾啾,如果能够这样,谁又能说他是真的死了呢?
二
进入腊月了,镇上的人们喜欢在这种季节吃汤圆,红嫂的生意好像更加好了一点似的。人们在买东西时会跟她搭讪几句,他们主要会询问关于古丽的事情,古丽彩色的头巾在这个镇上总不免令人浮想联翩。同时,对于她与陈寅冬的故事,其开始与结局,情节与细节,他们就像现今的记者一样,总会有着孜孜以求的兴趣。
红嫂秤着汤圆,找着零钱,一边笑起来:你们不都看到了嘛,就是那样的呗……
红嫂对这些一再重复的问题极有耐心,但她很少进行详细的解说,她发现,古丽的故事简直像是汤团里的馅,不确定、被包裹、回味弥久的……让人们在想象中垂涎欲滴,而这对一个吃食摊子来说,难道不是一笔挺可爱的财富吗?当然,红嫂其实并没有什么商业头脑,但她有直觉,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富有技巧却又浑然天成地保护着古丽的神秘性。为了不让人们扫兴,她又会善解人意地指指汤团:喏,这可是古丽帮我揉的面,古丽帮我包的馅儿……
哦,真的呀!人们好像因此得到了些许安慰,于是心满意足地提了汤团回去,在晚餐的桌子上,男人会端详着汤匙里白胖的汤团,想象着古丽的手掌正在一遍一遍地搓动,从而感受到一种不可言传的快乐。
是啊,红嫂并没有骗他们。晚上,红嫂总会带着一家人和馅儿、搓团子。她踮起脚把油灯高高地放到灶顶上,这样整个屋子都能亮堂了。光来自高处,桌椅的阴影因此显得小了,但人脸上的阴影却变得大了,古丽的睫毛像刷子似的投在她的脸上,青青的刘海则像帘子,她的眼睛躲在帘子后面,悄悄地盯着古丽,并把古丽与母亲红嫂作着对比。女人与女人之间的巨大差异总让这少女心有所动,继而联想到另一个世界的父亲,在他的眼里,红嫂与古丽又各是怎样的角色与位置?
夜晚有些凉了,屋子里却充满着令人沉醉的香甜气,糯米、豆沙、芝麻,它们像比赛似的各自散发出淳厚的味道。每到这样的时候,达吾提就会像一只蜜蜂似的,在屋子里绕着圈子转来转去,拖着蝙蝠般扁扁的影子。他把头伸到红豆沙的盆子里,他把鼻子凑近芝麻的木臼里,贪婪地无休止地闻着。或者,他会闭着眼睛,拿起一个又一个包好的汤团,凑近鼻子闻一下,然后宣布是豆沙馅还是芝麻馅。他的鼻子花瓣一样紧紧皱起,完全沉迷在这不断重复的简单游戏中。
达吾提的鼻子属狗。古丽仰起头对红嫂说,这是一场聊天的开场白。这样刮着风的夜晚,总是古丽第一个打破沉默,像在夜里划亮第一根火柴。
古丽一开口,红嫂总是突然一怔,她看看对面的古丽,会在一瞬间感到迷茫和不解:这女人是谁呀,怎么坐在我家里呢?这世上,除了女儿青青,怎么还有别的人在这里?到底是五十岁的人了,在一天的走街串巷之后,她是有些困倦了,以致出现了短暂的失忆与幻觉。当然,她很快就清醒了。
达吾提的鼻子真是狗鼻子呢!古丽接着往下说。从小就是,别人是用眼睛认路,他好像是用鼻子,到哪儿都会在各处角落各样家什上嗅嗅,木头味儿,丝绸味儿,柴火味儿,轮胎味儿,生瓜与熟瓜的味儿,甜葡萄与生葡萄的味儿……那时在工程队,一大堆男人里面,他就是能闭着眼睛把寅冬给挑出来,他总说,每个人的味儿都不一样,闻一闻就知道了。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小孩,好人和坏人,都各有各的味道,他一闻就能闻出来……
红嫂笑起来,困倦都去了一半似的,她看看那孩子,手里握着两个汤团,头却已耷下来,睡着了。青青于是赶紧洗洗手,把达吾提弄到里屋的床上去了。
屋子里现在只剩下红嫂和古丽了。即使是晚上,后者还是穿着齐整的长裙,她从新疆带来的那个包袱,像是个无穷无尽的宝囊似的,腰带与头巾,披肩与下围,总会被她别出心裁地变出令人眼前一亮的装束,像个女魔术师似的……她偶尔会走上街头,左顾右盼地东张西望,婀娜的背影像冬季盛开的桃花。但是,在一个陌生的小镇,在她所投奔和寄居的人家家里,她难道不应该表现得沉郁一些吗?比如,她应当唯唯诺诺,她应当低头而行,她应当谨慎地只穿深色衣衫……当然,议论归议论,人们并不真的希望古丽那样,对于超出常理与常识的事,人们保持着矛盾的心态,一方面,他们指指点点,另一方面,他们有所期盼和鼓励,甚至在暗地里十分激赏。
红嫂看看古丽,再看看自己。她像青青一样,不是用自己的眼睛,而是用陈寅冬的眼睛。难怪呀,年纪、容貌、衣饰、性情,她跟古丽怎堪一比?陈寅冬怎么可能不喜欢上古丽?甚至,红嫂现在都有些不确定了,有了这么一个古丽,陈寅冬后来是否还在喜欢她呢……
红嫂回忆起她跟陈寅冬的婚后生活,是否有过如胶似漆的时光?尽管聚少离多,但每次的团聚并不总是激动人心的,陈寅冬似乎并不特别热衷床帏之事,他身量不高,亦谈不上强壮,他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抑郁与忧戚,他经常在半夜突然醒来,然后坐在黑暗中的床头一言不发。
红嫂对他甚为恭敬,即使是夫妻,他对她而言仍有着某种程度上的神秘——他长年在外,过着与镇上人完全不同的日子,对菜肴,他有一些特别的口味,谈话中,他有时会说出那个地方的口头语。有时,红嫂会觉得陈寅冬是个陌生的男人,他们在床上亲热,相互摸索着寻找方位与节奏,全无默契,更谈不上放松与放纵。那么,是否这其实就是一种迹象,是他对古丽心有所绊的迹象?
对这些事情,红嫂从前似乎都没有如此明白地想过,不知为何,在这样的晚上,看着面前这样的古丽,红嫂忽然体味到一种迟来的感悟——她这一辈子,或许真是前所未有的荒凉吧,唯一的男人,即使只是在那些短暂的春节假期里,他也没有真正的在疼爱她。包括他的死,他通过死所换来的抚恤金,或许更多的也只是为了古丽和那个男孩呢。
按理,明白并接受这样一个现实应当是悲痛和委屈的吧,可是真奇怪,红嫂也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心酸,她只是微微叹口气而已——本来嘛,对她来说,陈寅冬死与不死,不都是一回事儿!他活着,也只活在古丽那里,对红嫂来说,相当于是死了;他死了,对她红嫂而言,仍跟从前一样,他活在那里,她活在这里,她并没有特别少掉什么……
红嫂发现自己笑了,在高处灯火的影子下,她在心底笑了:陈寅冬的死,怎么就变成了一件若有若无的事呢?
每个晚上,都是青青把打着盹的达吾提抱上床。小男孩的身体热乎乎、沉甸甸的,血液在皮肤下穿行,眼皮微微半张,有着麻雀般的敏感与软弱。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