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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4-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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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那二十四个学生的家长,就领着孩子往镇上走去。 
  几十年来,南山人赶了多少趟镇子?数不清。他们本来觉得自己熟悉镇上的每一张面孔,可这时候才明白,镇子是别人的,不是他们的,就是平时去惯了的种子公司、榨油厂、铁匠铺,也奇异地陌生起来。种子公司矮矮的一间房子,现在显得非常高大,榨油厂里机器的轰鸣,像从来就没有听见过,铁匠铺里的蓝色火苗,如绸缎般富丽逼人。家离镇子虽有几十里路,天长日久地走惯了,也并不觉得远。可现在的感觉,镇子就好像是在天的那一边。他们要去过的,是一种崭新的、祖祖辈辈都没经历过的生活。以往跟镇上人打交道,都是买卖关系,从根本上说那算不上交道,价钱谈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现在则不同,现在他们是去租人家的房子,在山里人的观念里,房子修起来就是自己住的,怎么能租呢?租用人家的房子,也就等于住在别人的家里,他们怎么能够住到镇上人的家里去呢?镇上人的家里不像山里人家那样是土地板,年年月月的,土地板被鸡刨,被水浸,被扫把扫,东一个坑西一个凼。镇上人家的地板最差也是磨石,有的还拼了花岗岩或亮闪闪的竹木,有这样地板的屋子,别说进去住,就是站在外面望一眼,也生怕自己的目光把人家的屋子看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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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  …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07年第4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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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53
  
  幸亏有桂屠户,要不然他们根本不敢去找镇上人谈租房子的事。而今桂屠户不在山里收购瘟猪剖来往镇上送了,他在镇子的上街摆了个肉铺,正正当当地杀卖那些经过检疫的生猪。他当年那么做,是为了给女儿读书挣钱,现在女儿毕业了,在省城教书了,就再不愿做缺德事。他女儿跟校长睡觉才留在了省城的事情,不知怎么传得很远,仿佛整个泽光镇都知道。对此,桂屠户并不怎么伤感,更不觉得丢脸,毕竟说来,女儿找到了一辈子的饭碗,这比什么都重要。何况这口饭碗是摆放在省城的。南山人大多看不起他,背地里骂他是“贱坯子”,可正是这个“贱坯子”帮了他们的大忙。他带着去求他的人,一家一家敲门,不厌其烦地谈价,直到把什么都安排妥当了,他才放心地松手。离去时还嘱咐山里人一句:“有啥难处,就给我说。” 
  去镇上租房子陪孩子读书的,可不止南山人,其他地方的村小,或者校舍塌了,或者教师出门打工了,都只能走南山人的路。中心校涌入了这么多学生,闭校长是高兴的,在城里,抢生源是一场大战,而在泽光镇中心校,不费什么力气,生源就自己跑来了! 
  闭校长高兴之余,也会想到王安。 
  已经很久没看到王安了。 
  闭校长有时想跟兴塘村人打听一下王安的消息,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王安成了一个真正的农人,懂得了农人所有的生活法则:播种,经营,收获,上奉母亲,下供女儿。 
  日子一天天过去,银珠也该上学了。 
  王安悉心地留着从一年级到六年级的课本,母亲见他把课本用油布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想儿子肯定还挂念着什么时候能再去学校教书,心里涌起一阵阵酸楚。她不仅没把那些书用来剪鞋样——母亲的眼睛花成一大片,但这家里除了她,没有别的女人,因此她只要从田地里回来,就随时摸摸索索地,为儿子和孙女做布鞋——还用自己省下来的一块好布料,在儿子那些书的外面又包了一层。 
  王安是不是有那样的心思?不知道,他对任何人,包括对他自己,都回避着那样的话题。 
  但他的另一种心思却是一定的:他想自己把女儿教到小学毕业。 
  可是,等到女儿真正该上学的时候,王安却改变了主意。自己教女儿,教得好吗?古代的圣人也要易子而教,何况他。再说活鲜鲜的例子很多,教师自己的孩子,如果在父母手下读书,往往成绩不好。这也说不出个什么理由,却是一种很普遍的现象。 
  不过,真正让王安改变主意的,还是银珠。在兴塘村,共有三个孩子去镇中心校上学,周末回来的时候,那三个孩子总能告诉同村伙伴许许多多新鲜事,这些事情都是山里孩子闻所未闻的,每次银珠去听他们讲,都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胸口,嘴唇一直微微张开,眼里充满向往。星期天下午,那三个孩子该上学了,三个孩子都要从王安院外的堡坎底下过,银珠总是早早地坐到院坝边的碌碡上去,痴痴地望着堡坎底下的土路。 
  这个秋季开学的第一天,王安一早起来,对银珠说:“银珠,爸爸今天开始送你读书。” 
  银珠说:“爸爸,我去哪里读书?” 
  “镇上啊。” 
  银珠的眼睛里水盈盈的…… 
  王安把女儿送到了中心校,但他却不能像别人那样去镇上租房子,且不说租金很贵,他出不起钱——他又怎么能放心地把母亲一个人留在家里!让母亲去镇上陪银珠吧,那更不可能,母亲那么老了,母亲已经有差不多五年没上过街了吧。 
  从那一天起,王安就每天走几十里路,接送孩子。鸡叫二遍的时候,王安就起床了,那时候银珠睡得正香,王安把女儿捞在背上,像背婴儿似的将她用背带缠起来,拿着手电筒向街上走。女儿贴住他的脊背,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他也愿意半夜出门——“你不是教师吗,你也只能把孩子往别人手里送!”——他害怕人家说这样的话,虽然这样的话终归是躲不过的。中心校下午五点放学,如果是冬天,家里活路不紧,加上时间来不及,王安把女儿送到校门口,会等在街上,一直等到女儿放学。如果是热天,天黑得晚,活路也多,王安会匆匆忙忙地赶回来,犁一会儿田,挖一会儿地,再去街上。 
  这样过了两个月,银珠说:“爸爸,半夜我一个人不敢走路,下午放学我就自己回来吧。” 
  王安笑一声,说:“哼,你!” 
  银珠说:“我怎么啦?路我都认熟了。” 
  王安牵着女儿的手,没说话。 
  他心里却是波涛汹涌的。他想象着如果山下那些发了疯的摩托车把女儿撞倒了,他这辈子该怎么过! 
  有一天,王安把女儿送到学校,赶回家来抢收绿豆,走完河沿的平路就要上山的时候,见岔道上有几个外地人坐在那里歇气,其中一个望了望土黄天青的南山,叹息了一声:“哎呀,那个鬼地方,哪怕是我的仇人我也不忍心让他去住!” 
  王安看了那人一眼,默默无言地往山上爬去。 
  原载《当代》2007年第2期 
  原刊责编周昌义 
  本刊责编王虹艳 
   
  作者简介 
  罗伟章:1967年生于四川宣汉,现居成都。著有长篇小说《饥饿百年》《不必惊讶》《寻找桑妮》《在远处燃烧》,中篇小说集《奸细》等。曾获“人民文学奖”等奖项。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
  。37:07
  

弥天大谎
王立纯 


  一 
   
  阴雨中的黄昏灰蒙蒙的,一切都像挡在毛玻璃后面。老胡牵着得加里,从这个谜一样的背景里渐渐凸显出来,随着逃难的人群往小学校疯跑,这是整个故事的开始。 
  老胡是我们高中的同学胡达飞,在学校时我们就这么叫他,他也是我们班上唯一还沉在乡下土里刨食的人。得加里是一只有着非凡经历的平凡奶羊,如果有人对这个名字不能理解,老胡就要解释说,是雨果老先生给起的。《巴黎圣母院》你看过吗?实际上,爱丝梅拉达和她的羊都还活着,就在咱小杨村里。当然,在尘土飞扬的农村谈这些,实在太奢侈,可我们的老胡就是这种人,要不然就没有这个故事了。 
  后来老胡总是说,是得加里救了他,这也并不牵强。当时老胡还在凉炕上死睡,没听到村长老盛在大喇叭里的呼喊,还是得加里从窗子跳进屋里,把老胡叫醒的,这时大水已经舔到了屋后的障子。别人都将妇挈雏,携带细软,唯独老胡没有妇雏,也没有细软,这样逃起来也就容易多了。重要的细节发生在一个小小的疏忽上——得加里颈上的绳子系得太松,跑着跑着,老胡觉出了不对,回头一看,得加里不见了。 
  对于老胡来说,得加里就是他的全部和唯一,他是不能轻易舍弃的。我们的老胡在学校里品学兼优,可到了社会上就玩不转了,毕业后的十多年里,先后养过柞蚕、肉鹅、蝎子、貉子……每一次都轰轰烈烈,每一次又都大败亏输,结果越陷越深,成了真正的赤贫。特别是他还总想竞选村长,这就不自量力了。村长老盛视他为政敌,不放过任何打压的机会,他就活得很憋屈。每次同学聚会,他都想跟我们一吐为快,可每次总是那一套,我们又很厌烦,觉得他简直就是男人版的祥林嫂。得加里出现在老胡的生活里,就是缘于那天的聚会,我们十多个男同学坐在辛成的家里,一边打麻将,一边等着喝羊汤。那时还不叫得加里的奶羊就缚在一块案板上等待宰剥,大家推举的操刀者,就是从乡下赶来的老胡。 
  辛成已经是县城里重量级人物,住着独门独院,庭院很大,说得上是花园别墅。我们透过明亮的大玻璃窗,看到老胡晃荡着瘦高个子走进来,走到纵深地带,看到了那只觳觫的奶羊,就停住不走了。实际上对奶羊心怀恻隐的不止他一个,可奶羊的孩子已经被做了清蒸羔羊,早就变成粪了,母亲活着,还有意义吗? 
  老胡说,这羊看着我哭呢。 
  老胡说,它还在往外滋奶呢。 
  老胡又说,孕妇或者哺乳期的母亲,即使犯了死罪,还得缓期执行哩,看我的面子,饶了它吧,咱们下馆子去。 
  我们围拢过去,都骂他发神经。 
  辛成说,老胡,你娶不起媳妇,也不至于弄羊吧?那可是要判刑的。 
  老胡说,我们村长的老婆胃弱,喝不得牛奶,正张罗换口味哩。 
  辛成就很惊讶,说你这种死犟筋,也学会打溜须了? 
  老胡说,我溜他个鸟,我恨村长一帖老膏药。我是暗恋他妹,想来他个羊为媒呢。 
  我们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老胡已经三十大几了,还是个单公子,这倒是很惨烈的事实。这么一说,我们都很支持。老盛起初并不想接受他的羊奶特供,后来转念又想,这样也好,这样老胡就彻底沦为他的长工,或者说是变相的老妈子了。老盛说是嫌他手脏,实际是怕他下毒,就让妹妹盛兰花亲自挤羊奶。老胡看到漂漂亮亮的盛兰花牵着奶羊从村子里走过,一时惊艳不已,就把奶羊叫得加里了。 
  此时老胡急于找回得加里,就转身往回跑,一不小心,却跟后面的老盛撞了个满怀。老胡和老盛的别扭已经年深日久,可表面上还过得去,就没话找话说,村长,你……也逃命啊? 
  老盛定住脚步,站在泥泞里喘息。因为身份的关系,他不好跑得太张皇,便压住脚步疾行,明松暗紧,看着挺像田径场上那种扭捏滑稽的竞走。听了这话就很生气,匡正说,这怎么是逃命呢?这明明是战略转移嘛,说成是撤退,也比说成逃命强啊。 
  老胡就嘿嘿地笑,说怪不得能当村长,能花说也能柳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啊。 
  老胡的话里带着芒刺,老盛是听得出来的。不过老盛没时间跟他斗嘴,就抛下老胡,继续他的战略转移或者说是撤退了。可刚走了两步,就觉得事情不对头了,原来老胡竟是逆向行进的。 
  老盛喊住他说,胡达飞,你往哪儿去? 
  老胡说,我去找得加里。 
  老盛蒙了,连问,谁谁谁? 
  老胡说,就是我的奶羊啊。我的奶羊跑丢了。 
  老盛说,人重要还是羊重要?这个时候找什么,都等于找死呢! 
  老胡说,那不行,我舍不下得加里。 
  老盛说,你这人咋分不出仨多俩少来?你死了不打紧,村里还减少了一个贫困人口,可我咋向上头交代? 
  老胡的确是贫困人口,可他又最怕别人说他贫困。而且老盛说他死了不打紧,这也是他没法接受的。就说,你这人咋没人味儿?你老婆吃羊奶,奶羊就等于你老岳母。难道你只顾自己逃命,连老岳母都扔下不管了? 
  老盛说,难道你想刹下来不走,趁火打劫?让南公安知道,就地正法了你! 
  老盛的话如此尖损,就把老胡积蓄多年的底火煽旺了。老胡便口不择言说,怪不得发大水,都是你这种操蛋的家伙把老天惹恼了。这就叫做天谴,你懂不?淹了才好呢,一把稀泥全都抹平,省得第二次土改了! 
  老盛既没时间也没耐心,倥偬之际,看着倒运背时仍然使拗的老胡,就冷笑起来说,真是越穷越拧,越拧越穷,连好赖话你都听不懂了。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老盛说罢,抽身而去。老胡失去了反击的目标,心里还不平衡,就目送他的背影追骂,老盛,我日你个……话说到这,忽然看见了盛兰花走过来,用一双秀眼剜了他一下,就赶忙刹住,露出一个模糊的微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就是这样,我们的老胡为了一只奶羊,居然冒着生命危险,一路找到村外的大堤上。这道大堤还是五八年大跃进修的,意在护卫地势稍低的大城市。其实我们县是有名的干旱区,干死鸭子渴死牛,大堤一直晾在那里,堤上的土都是干的。今年老天爷一高兴,要把拖欠多年的雨债补回来,雨多为淫,被大堤憋住,就把这一带给泡汤了。其实沧桑岁月大大改变了地理环境,附近的小煤窑星罗棋布,到处都是废弃的巷道和高耸的矸石山,水的流向早就不对了。市里并不了解这些,下了死令,要丢卒保车,这样一来,除了逃命,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大堤被洪水冲得摇摇晃晃,却又韧性十足地拦在那儿,把铅色的水面分割成高低错落的两部分。昏暗的暝色里,只见一个灰白的影子在前面蠕动着,像羊又分明不是羊,老胡走到跟前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这人可不是普通的张三王二,竟然是身穿灰白衬衣的姜黎民副县长。 
  姜黎民不是土著,而是从两江县调过来的,人送外号小禹,可见对治水很有一套。到了我们县,却只能抓抗旱,打机井搞喷灌,就有些不对卯榫了。偏巧下来蹲点,被这场大水隔住,摇身一变,就成了这一片的抗洪前线总指挥。当时我们县已经四门告急,县领导各管一片,姜黎民已经请求上头派舟船火速前来营救,问题是附近的水面太少,舟船要从外地临时调集,根本就火速不了。此时此地见面,老胡难免有些慌乱;可姜黎民并不慌乱,他仿佛正在等待一个人,而老胡就是他所等待的人。老胡还在愣怔,他就伸出手去,和他牢牢地握在了一起。 
  姜黎民说,既然是辛成的同学,那还有啥好说的?自己人嘛。 
  就这一句话,足见姜黎民和辛成的关系有多铁。辛成和老胡原是同桌,因为眼睛斜视,常能瞥见老胡的卷子,让他占了不少便宜。老胡家穷,不能考大学;辛成家富,却又考不上。后来的事实证明,辛成比老胡厉害多了,半官半商,云里雾里,活得十分滋润,和老胡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在我们看来,这样的能人要是不和领导结交,或者领导不结交这样的能人,那就不正常了。 
  姜黎民抢先问,胡老弟,你干啥去? 
  老胡说,我的得加里跑丢了,我找我的得加里呢。 
  老胡说得加里的时候非常得意,甩的又是洋腔,好像回到了英语课堂上,这就和生存环境很不和谐了。老胡身在农村,却一直是个异数,怎么也难以融入,弄来弄去,成了一个四不像的农民,有了一大堆悲情故事,也常被学校当成高分低能的例证。姜黎民听不懂,蹙起眉毛看他,还以为他在找孩子。可他看到了老胡手上的绳子,就知道不过是一头小牲畜而已。他心情急切,干脆跳过了这个问题,伸出手臂,画出一个很大的半径,说胡老弟,这一片是多少土地,多少人口,你知道吗? 
  老胡哪知道这个,就蒙昧地笑着摇头,或是摇头蒙昧地笑着。 
  姜黎民说,上头并不知道下头的事情,还在翻老皇历。现在仓促转移人口,风险实在太大,弄不好就要死人了。我懂得地形水势,其实卒也不必丢,车也没不了。不远就有小煤窑的炸药库,只要把大堤炸开一个豁口,就万事大吉了。 
  老胡吓了一跳,还以为听错了。人们对身边这道大堤一向敬畏有加,从来不敢打它的主意,连一锹土都不敢擅动,现在竟然有人要给炸开,那可是胆大包天的事情,不挨枪毙,也得把牢底坐穿了。老胡就想逃走,说姜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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