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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在座位上坐了下来,慢悠悠地喝着茶,道:“那你就……回避一下,先不当这个国务总理,去当几天直隶都督吧。”
赵秉钧道面如死灰:“就是现在把我杀了,孙中山也不会善罢甘休!国民党是要推翻大总统您。”
袁世凯不屑地摁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故作轻松地说:“那就来吧!咱北洋还怕他民党那点人马刀枪?辛亥年在武昌,我不把民党赶尽杀绝,为的是逼迫爱新觉罗家族让位。现在民党要是发动叛乱,我正好把他们收拾干净!在你离任之前,一定要把五国银行团的善后借款的合同签订好了——有了钱买军火,才能消灭民党啊!”
赵秉钧起身,保证道:“请大总统放心,我一定把钱借来!”
此时,在居仁堂后楼的堂屋里,袁世凯的一妻七妾(原配于氏,大姨太沈氏、二姨太李氏、三姨太金氏、五姨太杨氏、六姨太叶氏、八姨太郭氏、九姨太刘氏)正在翻看张作霖送的礼物:好几种毛皮的皮袄和一盒东北老人参。这8个女人瞪着眼挑选皮袄都挑花了眼,不知挑哪件好。群妾扯拽皮衣如群狼撕咬皮肉的声音。
第三部分:大乱将起大乱将起(2)
这会儿,张作霖已走到新华门前的招待室外。他看见张景惠、张作相、于文甲、高金山4人站在招待室外朝室内看,好奇地问:“你们看啥哪?”
张作相低声道:“来了个姓章的疯子,把招待室给砸了!还不住嘴地骂袁世凯!”
张作霖心想,什么人,如此胆大,敢在总统府撒野?当下走到招待室窗前朝室内看。
从窗口望进去,招待室内有一位年纪不到50岁的男人,却显苍老,因他身穿旧蓝布长衫,脚上趿拉着两只不一样的破鞋。右手拿一手杖,左手拿一纸折扇,扇坠是一枚金光闪闪的大勋章。他蓬头垢面,气愤地在室内踱步。窗子的玻璃被打坏,一地的玻璃碴子,室内的桌椅则全被掀翻。
承宣官赔着笑脸,将一杯茶放在桌上,客气地说:“章先生请喝茶。”
那疯子道:“老子不喝茶!我已经绝食多日啦!你去叫袁世凯立刻来见我!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承宣官道:“大总统正在召见重要客人。”
章疯子抡手杖将茶杯砸个粉碎,高声骂道:“什么重要客人?难道就我不重要?叫他立刻见我!我要问他为什么派兵警监视我?为什么限制我的自由?我要袁世凯还我自由!袁世凯!袁贼!你包藏祸心!你误国欺民!你奸猾诡诈世无二人!”
那疯子高举手杖,吓跑了承宣官,疯子也不理会,继续边骂边掀翻桌椅。
张作霖站在窗前正在看时,章疯子抡手杖将张作霖面前的窗玻璃砸碎,吓得张作霖急忙闪开。
张景惠摇着头,佩服道:“这个人疯得够邪乎啊!”
张作霖道:“这个人可不是啥疯子,肯定是个重要的人物。要不是个重要人物,在总统府这么闹几个脑袋也没了。”
张作相指着新华门外站着的几个便衣侦探,点头认同:“对!肯定是个大人物,门外那几个人就是跟这疯子来的。”
三人聚在一起,张景惠忍不住问张作霖:“你快说说袁世凯对你咋样了?”
张作霖眯了眼睛,想了想,道:“袁世凯可不好逗!叫你吃不准摸不透。”
张作相道:“那奉天都督的事你提没?”
张作霖长叹一声:“我提了两回他都不打笼。”
张作相傻了眼:“那咱白来啦?”
张作霖拍了拍张作相的肩膀,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一点也不白来!我摸透了他的心思,他不任命我当奉天都督,往后我也知道咋对付他。”
张景惠郁闷地开了口:“你看他是个啥意思?”
张作霖嘿嘿冷笑,继续看着室内,好像对招待室传来砸玻璃声特别有兴趣,把话题岔开了:“国民总统府的门房叫个啥?承宣官!他是皇上啊?皇上的门房才叫承宣厅。还有那个紧着张罗开国会的宋教仁,八成叫他给收拾了!你们都听见那个疯子骂他啥了吧?”
张景惠道:“嗯,兴许他是要想当……”
张作霖使了个眼色,示意张景惠低声:“别在这疙瘩说了。”
张作霖叫过高金山、于文甲,吩咐他们先回客栈,带上自家的卫队赶紧往前门火车站赶。他们随后就去前门火车站会合。说完,看了看袁世凯给的金表,嬉笑道:“还能赶上开奉天的火车。赶紧回去,看住了咱们的老窝。”
居仁堂袁世凯的办公室里,袁克定正拿着电话筒朝接电话的一方吼叫道:“派警察把所有的报馆都围上,见着违令的报纸就全部没收!烧毁!所有的警察都去!别的事都不干啦!”
袁克定刚刚放下电话往外走时,电话又响,他走回来接电话,一听,汗又淌出来出来:“你是哪个门的承宣官?什么事?章太炎?!嗯,嗯,嗯。你们先尽量稳住他!我马上去禀告大总统。”
袁克定放下电话往外走,正巧袁世凯走进来,忙上前汇报:“爸爸,已派出去警察,把所有报馆都监视起来了。”
袁世凯不置可否,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下。
袁克定定了定神,又禀报:“新华门的承宣官刚打来电话,说章太炎在新华门大闹,把招待室给捣毁了!还不断高声叫骂大总统是贼,是包藏祸心!还把您奖给他的总统大勋章拴在扇子上当扇坠,以示轻蔑。”
袁世凯摸着椅子上的椅把,笑道:“这个章太炎是受不了我对他的软禁,找上门来吵闹,以为我会怕,就放他出北京。”
袁克定攥紧了拳头:“把他抓起来杀了算啦!”
第三部分:大乱将起大乱将起(3)
袁世凯吃惊地看着袁克定,好像不认识他一般:“什么,杀章太炎?!你知不知道杀一个海内名士,要给自己树敌多少吗?那不只是多少万敌军,会引起全社会的公愤!你怎么就不长脑子哪?”
袁克定受了斥责,甚感委屈:“您给他官他不当,给他钱他把钱摔到送钱人的脸上,您说咋办?总不能容他老是这样败坏您的声誉啊!”
袁世凯用手杖指着袁克定气得说不出话,又想,自己这个儿子,再骂也不开窍,懒得再说,当下道:“他不是著名的经学大师吗?马上把他转移到龙泉寺去,然后在报上发一条消息,说章太炎隐居龙泉寺,为了精心钻研他的佛经《瑜伽师地论》和《成维实论》,谢绝外人造访。要多派侦探看守。他的花费不限。他打人,骂人,绝食,随他便。不管他怎么闹,绝对不能让他离开北京一步!”
袁克定掏出笔记本,用笔记下来,马上笑颜逐开:“我都记下来了。”
袁世凯又道:“蔡锷近来有没有可疑的行为?”
袁克定倒有点高兴起来,仿佛一直等着父亲问这个话题,道:“蔡锷成天待在妓院里,和一个叫小凤仙的混在一起,意志很消沉,可不是辛亥年间那个叱咤风云的义军总指挥了,爸爸对他倒可以放心……”
袁世凯跳了起来,用手指着袁克定鼻子骂:“放心,放什么心?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没听说过咬人的狗才不叫不龇牙?你知道蔡锷的城府有多深——蔡锷这个人比张作霖要可怕千万倍!吃喝嫖赌谁不会,你这就对他放心啦?你是我的长子,我才把最机密的事交给你做,可你却叫我这么不放心。唉!”
袁世凯发作了一阵,觉得胸口闷,太阳穴跳个不停,只好仰坐在沙发上喘粗气。
袁克定又惊又惧,道:“爸爸您别着急,别生气。我哪做得不对了,爸爸告诉我,我照您说的去做就是了。”
袁世凯道:“我现在是能告诉你,我死了以后谁来告诉你?”
袁克定道:“爸,您别这么说!我知道错了。”
袁世凯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实在是恨铁不成钢,换了一种和缓的口气说:“为父我不怕你做错什么事情,只怕你不是做国君的人才啊。咱们袁家的子孙如果不出人才,得到爱新觉罗家的这份天下也是守不住的。人家爱新觉罗家族是夷族侵入中华,还传了十帝啊!咱袁家可不要像秦、隋两朝一样二世而亡啊!”
袁克定忙立正,正色道:“不能!爸爸,绝对不能!”
袁世凯反问:“怎么个不能?”
袁克定自信地说:“咱们的北洋军最强大!很快就能消灭民党!再说大多数中国老百姓是谁有权、有势力就听谁的。只要能活着就不造反!有的活不下去也不造反,好整治……爸爸,我说错了?”
袁世凯笑了起来,道:“话虽没错,但现在的中国可不好整治啦!民国建立不过一年,全国就成立了100多个政党,出了几百家报刊,比春秋诸子百家还要热闹啦!临时约法、总统选举法、议会制、责任内阁,这样闹下去,中国真的要民主啦!”
袁克定迟疑道:“爸,这种局势该如何整治哪?”
袁世凯阴沉着脸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要不惜使用任何手段,还能挽救啊。你看这全世界,除了美国、法国,哪个国家没有皇帝?孙中山那帮民党太天真啊,想着学美、法两国?差的太远啦!”
袁克定连忙附和说:“爸您说得太对啦!现在最要紧的事情……”
袁世凯道:“宋教仁杀了……国会解散,废除孙中山订的临时约法,我订个宪法,我是终身总统!总统继承人要由我指定,就是不能叫老百姓选举,这样天下就是咱袁家的!但是,立继承人我是一定主张要立贤不立长的!”
这时,袁世凯的正室于氏拿着一盒人参走进办公室,喜滋滋地说:“大人,这是张作霖送的人参,上面还有四平街药铺的价签,一万两千块银元啊!”
袁世凯露出讥讽的笑容,扭过头去。于氏却没有察觉,还在问:“怎么煎给你吃啊?”
袁世凯摆了摆手,道:“交给老三,她们高丽人煎人参煎得好。”
袁世凯闭上眼睛,好一会儿,转过头对袁克定说:“你记好了——你亲自到政事堂去办:奖给张作霖一级总统大勋章和五万银元。提升张作霖为护军使,品阶等同督军。命令二十七师调往内蒙古驻防。”
袁克定道:“都记下来了,爸爸。”
袁世凯走向后楼,于氏正要离开,被袁克定叫住了。袁克定道:“娘,我有事求您。”
于氏看着自己的儿子,脸上流露出慈爱的目光,柔声说:“什么事啊?”
袁克定不知道怎么说出口,憋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爸刚才说要废了我!”
于氏失声叫了出来:“啥?废了你?你爸要咋样废了你啊?”
袁克定索性一口气竹筒倒豆子,说道:“娘,我爸要废储!就是不叫我继位,不叫我接班,就是不立我当太子啦!明白了吧?娘,不立我当太子,娘就当不上正宫娘娘!娘就更没啥地位了——娘这回一定要跟我爸闹!死活不能答应废我!”
第三部分:大乱将起大乱将起(4)
于氏拉住袁克定的手,走到一边的柱子下,打量了四下无人,才悄悄说:“你爸不立你还能立谁呀?”
袁克定沮丧地摇了摇头,道:“我看出来了,爸想立二弟克文。”
于氏“嗯”的一声,点头说:“克文有才学,能写会画,听说不少人来求他写的字,拿出去都能卖钱哪。你爸还说过你腿不太好……”
袁克定愤愤不平道:“克文他见天跟一帮狐朋狗友在窑子里头鬼混!我爸知道吗?再说我不但是长子,我还是娘您生的,我是嫡出!他克文不但是次子,他还是姨太太生的!……”
于氏吃了一惊,一下捂住了儿子的嘴:“克定!这话可不敢说!你这话要是你爸听见,他一准废了你不说,还要把你打入冷宫!”
袁克定道:“我说的是实情啊!”
于氏摸着袁克定的胸口,含着眼泪说:“实情也不能说!这么多年了,娘有一肚子的话,都没处说去。今天话说到这啦,你也是娶妻生子的人啦,娘就跟你倒倒多年的苦水——你知道为啥娘生了你之后就再没生养?”
袁克定道:“不知道,娘,到底咋回事?”
于氏一脸酸楚:“你还不满周岁,你爸就把娘打入冷宫,再没跟娘同过房!”
袁克定困惑地问:“为啥啊?娘?”
于氏咬了咬牙,把这么多年一直藏在心中的苦水倒了出来:“就为了一句话!有一天要出门,我梳洗打扮换了件花袄,叫你爸看好不好。你爸说:‘好啥,打扮的像个马班子!’我一听就来气了,咱老家管妓女叫马班子!我就顶了你爸一句说:‘我不是马班子!我有姥姥家!’你爸一听,气得起身就走了,从此不再跟我同房!”
袁克定好奇道:“就说这?是啥要紧的话呀?”
于氏解释道:“我说有姥姥家就是说我有娘家,是明媒正娶的大太太。可你爸是姨太太生的,他说我故意揭他的短儿!人家都说两口子打架都不记仇,为一句话,你爸就这样嫉恨人,你爸的心有多狠!”
于氏说到这里,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委屈,忍不住小声哭泣起来。
袁克定握住于氏的手,阴阴地笑道:“要心狠咱就都心狠!他要立二弟,我就把二弟杀了!”
于氏惊恐瞪大眼睛:“你说啥?”
北京城西长安街上。这天,天气热得出奇,大毒的日头挂在天上,一辆马车由西往东跑。张作霖、张景惠、张作相坐在车上。张作霖反复看着金表,一边喊道:“赶车的!你快点赶!”
车夫嘿嘿笑道:“几位爷,这马跑得不慢了。”
张作霖道:“我们怕赶不上火车,你快点赶吧!”
车夫道:“可我这马只能跑这么快了。”
张作霖笑道:“啥呀?我都看出来了,你都舍不得打它,它能快跑吗?你用鞭子狠抽他,它就跑起来了。”
车夫手高高扬起,轻轻落下,摇摇头:“不能够——好嘛!狠抽撒丫子?!马给累死喽!我们全家都得饿死!”
张作相道:“打这疙瘩到前门车站才多远哪,马就累死了?你瞎白乎啥呀!”
车夫道:“你们几位是没有懂得马这种牲口的。狠劲一跑,马就容易做下病。离死也不远了。”
张作霖将金表扔在车夫怀里,道:“我们是没有懂得马的,可我们有钱!马跑死了我们包你的马!这块表给你了,你的马死了就用这表赔你。”
车夫停住车,手捧金表,吃惊地问:“这表?给我?”
张作霖哈哈大笑,道:“啊,够不够赔你马的钱?”
车夫道:“这再买辆车怕也够用了啦!”
张作霖道:“那你还站着干啥——快赶哪!”
车夫笑得爹妈姓什么都忘记了,手上下死力气地甩马鞭子,马车飞奔起来,车夫喊叫道:“唉!驾!行人闪开啦!要赶火车啊!闪开啦!驾!”
张景惠道:“这么好的一块表,你咋给赶车的啦?”
张作霖道:“这表是袁世凯死乞白赖非要送给我的!我才不得意他那玩意儿。”
北京城中南海内,居仁堂后楼堂屋。
第三部分:大乱将起大乱将起(5)
袁世凯的七个姨太太正在争着挑选皮袄。在穿衣镜前试着这件,手里还拿着一件不撒手。这时,袁世凯走进来,姨太太们都喊了声“大人”。
袁世凯用手杖挑起一件皮袄,又放下,说:“每人都有一件,还争抢啥呀!”
众姨太中,就属五姨太杨氏最为得宠。她拎着两件皮袄走到袁世凯跟前。杨氏小声撒娇道:“你告诉我哪种皮毛好啊?你给我挑一件。关外的皮货谁都没见过。”
袁世凯道:“你穿上我看看。你们都穿上,都穿上我看看。不对不对,都毛朝外穿,毛朝外……”
杨氏不依:“我的大人,这都是吊了绸缎面子的,哪有毛朝外穿的……”
袁世凯打趣道:“你不毛朝外穿,我怎么看那件皮毛好坏?!都翻过来穿!对对,穿好了,都排好队,一个接一个地转圈走,走,走,好,好,走起来……”
袁世凯搬把椅子坐在中央,七个姨太太围着他转圈走着。袁世凯喜欢小脚女人。其中五个姨太太都缠足。二姨太和三姨太是朝鲜族,未缠足。但必须穿上京剧中花旦表演“踩寸子”时穿的小脚鞋。七个女人,各自的头面妆饰不同,身着各种皮毛,一双小脚走起路来腰臀扭摆,活像一群怪兽。每个姨太太走过袁世凯面前时,都朝他献媚一笑。袁世凯也不断呵呵地笑着,并不断地叫她们走。
沈氏蹲下身子,道:“我不走了!脚都累痛了!你要不说我就穿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