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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有不少专事吏道教育的吏师,还有一些在职吏员也利用业余时间收徒教习,居然还有像《习吏幼学指南》之类的通俗教材;三靠修炼,就是久炼成精,特别是那些老奸巨滑的老吏员,简直就是州县衙门里的“活萧王”、“真衙神”。宋人刘克庄有“咏十老”诗,其中《咏老吏》堪称维妙维肖,入木三分,不妨引为本节结语——
“少谙刀笔老尤工,旧贯新条问更通。
斗智固应雄鹜辈,论年亦合作狙公。
孙魁明有堪瞒处,包老严犹在套中。
只恐阎罗难抹适,铁鞭他日鬼臀红。”
绝了!这种老吏,阳间没人能治,所以只能沮咒他死后逃不过阎罗王这一关了。
第四章 “本朝与胥吏共天下”三、富、贵、威、武、贫、贱
官有晶级,吏有等级;官有职称,吏有名目;官有分守,吏有分曹;官有编制,吏有员额……州县衙门内的吏人世界,也是一个很复杂的结构体。我们在认识了它的一般外貌后,还得再深入到它的内部,来一个面面观。
吏的等级不比官的品秩那样复杂,在哪一级官署里做吏,本身已经是个体现高低的标志,京城里的部吏总要比州县里的署吏神气多了吧。不过在同一级衙门内,也还是分个等次的。以州县论,
普见的是三等。一等货色是领班级,相当于白话所谓科长、股长之类。汉代时,这种领班吏员还有正职、副职区分。正职称掾,副职叫属;二等货色是资深级,相当于白话所谓科员、股员;三等货色是见习级,这种人是额外人员,没有俸禄,还得候额定吏员有出缺才能补进。元朝时,县衙里的见习吏员叫贴书或写发,据《草木子》记,后来领导过农民起义的陈友谅,就在沔阳县衙门里做过贴书。
吏员的官称和俗称相当复杂,两汉时一般科员统称掾吏或令史,前面再加个科室名称,比如仓曹掾史、兵曹令吏什么的,就代表你是哪一个科室的吏员了。隋唐时的吏员正规叫法是佐史,但又根据不同的工作性质给予不同称呼,如管文案的叫书令吏,管门房的叫亭长,管仓库的叫掌固等。两宋时的俗称,人们在《水浒传》里已见识过,叫押司,叫孔目,叫快行。元代更复杂一些,有令吏、书写、典吏、奏差、知印等各色名目,一个萝卜一个坑,做啥事情就用啥专称。明清要比元朝简化了,全称书吏,不过在作者理解,似乎又有领班级的正职副职区分,正职是司吏,副职是典吏,普通科员叫书办。此外又有承差或经承等通称,大概就是承办例行公事的涵义吧。
按照制度,吃官家俸禄的吏员是有固定员额的。以明朝的宛干县为例,定员吏额是61名,其中司吏典吏43名,书办18名,都有工食银。不过在实践中,衙门吏员的人数都大大超过定额,有确因公务繁多而添置的,有“兼职吏师”带学生进衙门来实习的,还有不少是受请托因人设事或补个名额吃干薪的。比如《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主人公在关上挂名当书办,又对另一个同事成天闲逛不干事大生兴趣,原来底细是“他弄了情面荐来的,没奈何给他四吊钱千个月的干惰罢了。他连字也不识,能办甚么事要用他”!吏员一滥,加以吏弊膨胀,直接的后果就是公事积压,累年不决,老在他们手上兜来转去,形成数千年一贯制的“衙弊”。所谓官僚主义,即是这等文牍主义、形式主义经“衙弊”从中调和的结晶体,也是中国官场的老传统。《水浒传》第二十一回里,有段很生动的描写,谓阎婆将宋江留住,唐牛儿来替他解围—一
宋江道:“莫不是县里有甚么要紧事?”唐牛儿道:“押司,你怎地忘了?便是早间那件公事,知县相公在厅上发作,着四五替公人来下处寻押司,一地里又没寻处,相公焦躁做一片。”
虽说这是唐牛儿撒谎,但反映的却是寻常真情:无论啥公事,只要在某个吏员手上一耽搁,老爷也没辙了。
有关州县衙门内部的机构设置,读者已经在
本书第一章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节中有所了解,而在衙门机制的实际运转中,这些个“五脏六腑”,又全为吏员所操纵。现在就来说说这些情况。
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这是人尽皆知的儒家所倡导的“大丈夫”标准吧?有趣得很,老百姓就用威武富贵贫贱六个字来形容分曹办事的州县六房书吏。
“富”是户房,一个地方的户籍、田赋、财税、婚姻等,全由本房承办,肥得很哪!最起码的拣油水手段,就是“侮洗文书”。老百姓交过赋税,照例要由经办人在户名下画一道红杠,表示已经完成。书吏们再有额外需索,不逞其欲便用他们的土制“退色灵”给你把红杠杠洗掉。“邑官不能察,而又督理,比其持赤钞为证,则追逮横费,为害已深。”(宋洪迈著《容斋三笔·吏胥侮洗文书》)至于分房立户、财产继承、婚姻登记、产业过户等等,可拔毛的机会比比皆是哩。胆子再大一些的,就是伪造戳子,收进税款不入帐,这等贪污量的大小,可就没法说了。元朝时青田县尹叶治中上任后,“一月得伪其印一十有八,税务印一十有三”,(《宋文宪公集》,转引自《元代吏治研究》)13个假戳子在收税,这漏洞就不能再说是个“洞”了。据《坚瓠集》说,大写数字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的规范书写法,是明初时“开济在户部所定,以防奸胥改窜之弊”,其直接针对性便是州县衙门里的户房书吏。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取巧的措施多着呢。
“贵”是吏房,全县的里甲、保正、乡官等人事系统以及衙门里的吏胥档案等,全归本房经管,凡任免、提升、调动、加禄各项,莫不插手,想拍马屁的人多得很,还常有反敲官员竹杠的机会。比如清朝时有个礼部尚书是“难荫”子弟,其父阵亡时他还在母亲腹中,是个遗腹子。后来一步步爬到尚书任上,同乡为其寡母请旌,这事情正该由礼部办理,具体经办人自然是部吏了。忽然某日三更后,部吏来到尚书私宅求见,开口索要一万两银子。尚书大怒:“你敢敲我竹杠?”这小吏不慌不忙回答道:“这一万两是为老爷办请旌的经费。”尚书不解,小吏给他分析说,太老爷是某年阵殁的,太夫人某年生老爷,老爷今年该是几岁?可老爷当初在县里报考时,少报了两岁(注:这是古代科场上的通习),那就变成太夫人生老爷的事发生在太老爷去世两年之后了。尚书一听大惊,这一下贞节牌坊岂不成了婊子牌坊?于是忙向小吏讨教补救措施。小吏告诉他,这得从老爷原籍的吏房和礼房所存档案修改起,一级一级衙门里都得照这样改过,这就得同具体保管档案的书吏打交道了,所以合拢来的运动费须有一万两才行。(《清稗类钞·胥役类》)尚书恍然大悟,立即照付。
要知道,在古代官场上,这种“官年”、“试年”和实际岁数之间的差异,比比皆是,有时需要多报几岁,有时又得少报几岁,涉及到袭荫、补官、提升、致仕(退休)等种种实际利益,而中国官场之一大特色,便是档案繁琐外加齐全,尤以从县衙吏房直到中央吏部这一条线上为关键;与此相映、熠熠生辉的另一特色是,只要有人情肯花钱,什么档案不可以抽换窜改?所以吏房的赚钱机会也很不少。
“威”是刑房,经办司法业务,专捞官司上的造孽钱,凡唆讼买证,串供改案等,无所不为,所谓“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者,倒有一半和本房相关。有关情形,本书第六章 里还有详细介绍,兹不赘述。
“武”是兵房,凡兵役征、募,地方武装编组等,均由本房承办。别的不说,仅征役一项,就有无数出入。《史记·游侠列传》里,记有郭解嘱县吏为人免役事,足见这种事远在汉初即有。杜甫名诗《新安吏》和《石壕吏》全是描述县衙兵房小吏的气焰。它如地方驻军粮饷发放中的抽分剥取等,也都是常见的事。《儒林外史》第四十三回里,总督行文镇远知府要汤镇台,文书第一句是“仰该镇带领兵马”。汤某人花50两银子向府里兵房书办行贿,“只为买你一个字”,就是在转抄通知时,“你只将‘带领兵马’四个字,写作‘多带兵马’。我这元宝送为笔资。”试看军机大事犹可如此玩忽,其他的弊情更不在话下了。
“贫”是礼房,承办考试、祭享、礼乐、旌表这一类事务。说它“贫”,是相对其它各房而言,比如举办县试时,“呆出息”还是不少的。清季蘧园所著《负曝闲谈》中,说到元和县角直人陆鹏应县考,在衙门礼房里买卷子,“为着要搭几个砂壳子的小钱,和礼房大闹”,这就叫乡下人不懂规矩了,后来便难免吃亏;反之,肯花钱贿买礼房司、典、书办的话,则有许多舞弊的机会可以提供给你。
“贱”是工房,掌管城墙、官廨、桥梁、道路修建整治等,乍听都是执役,故名之“贱”,其实吏之社会地位,本来就卑贱,不见得要突出工房一个,只要可发利市就行。一动“工”,便有经费科派,物料采买,役夫征发,浑水之间正可摸鱼哩。
第四章 “本朝与胥吏共天下”四、当官不如为娼(仓),为娼不如从良(粮)
据罗大经著《鹤林玉露》记,北宋名臣张*在崇阳当县令时,有一天恰巧从县库旁经过,正见库吏从里面出来,鬓边巾下,挂着枚亮晶晶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仔细一看,是枚大钱。“这是什么?”张*质问。“库钱呀,”库吏全然不惧,如实回答。没料到这位自小“喜任侠,学击剑”的七品太爷脾气挺躁,马上让随从把他掀翻在地,要动脊杖。库吏高声分辩道:“一钱何足道?你能打我,还能杀了我?”张*一听更怒,立即宣判道:“一日一钱,千日——千,绳锯木断,水滴石穿。”然后亲自动手,拔剑斩了这库吏,再申报御史台自劾。这件事,在崇阳县传了好多年,都说张老爷敢动真格。
何以这位管库吏如此有恃无恐呢?官场有谚:“当官不如为娼”,娼作仓库之仓的谐音用;管库吃库,那可是公开的秘密呀;而且照例都是老爷和小吏合伙着吃,偏偏张*又想当清官,脾气又火爆,不接受这库吏传递给他的暗示,还逾越法度宰了他。
躲过张I这一剑的库吏,比比皆是,一般的庸官根本不敢碰这种人。库吏吃库的最客气的方式,是挪用库银放债生息;如系实物贮库,则有以次充好乃至报损注销等种种手段。干吗说庸官不敢碰库吏呢?你不去碰他,他还能保证你在离任办移交时有个帐目与实物相符,倘若平素随时盘点,堵死了他这一条稳稳生财的出路,届时就会弄点颜色给你瞧瞧了。倘若是贪官,那就更可以蝇营狗苟,进一步做造假帐目或监守自盗的事了,即以“没收入官’’这一项来说,贪财的老爷非得有库吏当帮手不行。当然也有不够老练反过来吃了库吏亏的。如明人周玄晖著《泾林续记》中,就追记了一件发生在元朝时的事情:长州县衙库吏叶景初勾结陆县尹监守自盗,陆县尹白条支用库款达一刀多两,叶景初再按其支用日期和细目,逐项加倍填写数字,这就把自己的贪污罪名全归到了县太爷名下。等到肃政廉访使来巡察官纪官风时,他把这本假帐目往上一交,自己带着赃款远走高飞了。剩下来的亏空,全得由陆县尹兜着。这种事情见多子,州县老爷们又养成一个不成文的习惯,一旦有库吏亏空的事暴露,还得设法替他瞒着,让他自己动脑筋弥补,千万不可逼得太急,狗急跳墙,翻将出来,最吃赔累的又是当官的,你还得替他揩屁股,揩不干净你走不了,再不就是免官革职。试想有这一层一层干系担戴,管仓库能不是个好“出息”吗?难怪当官不如为娼(仓)之说了。
为娼又不如从良(粮),粮房的生发更多,因为这里面全是谷物,倒腾抽换的余地比银库料库更大。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县属常平仓里有三干石谷放着,粮房书吏向老爷禀报说,这批谷物已放了两年多,部分已经霉变,应该贱价处理掉,再更换三干石新谷进仓。按仓法,这是允许的,老爷批准后,照例由粮房经办。于是好谷也充贱谷卖,不过这是记在帐目上的价格,帐目和实价之间的差额,便是一笔可观的“出息”。再从这个例子引申,根本没有禀报出卖,就同老爷合伙,把这三千石谷卖了,另买三千石次货粗料进来顶替。下一任官员来接印时,三千石实物与三千石帐目都能对得起来,岂知“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呢?
不过这在官场上也都是公开的秘密,因此库吏粮书,向来被视为肥缺。当官的限于体制身份,不屑于或不能够去经手这些,但伸手向他们弄些钱用用是明份帐。反过来,能够干得了这一行的,也必须是老奸巨猾才行,否则也一样是吃不了兜着走。举个例:清朝光绪时,庐江县粮库书吏叫陈运昌,“管库有年,老而多智”。甲申(1884)冬,新任知县刘某人接篆,常向他要钱,不能及时供索,老刘光火了,叫陈运昌滚蛋,宣布另募粮书。有个叫唐端的米商,向来羡慕陈运昌长袖善舞,正想谋这差使,便花了一大笔钱向刘老爷行贿,被委作粮库吏。这下子他可得意了,只当致富就在眼前,除夕时还特意请人写了一幅春联:“户吏堆金宝/房科积玉财。”来年春天,第一次征赋开始了,刘县令责赋於唐,唐端又召来各乡里胥。当时的制度,是分春秋两次征赋,春纳四成,秋纳六成。庐江人很少有种春麦的,所以老规矩是由里胥出头向粮食大户借粮来代缴这四成,等秋天时再向民众加息收回。这惯例,只要粮房书吏、粮库库吏和里胥们勾结好了,是一笔丰润的进帐,因为实际上并不需要把四成春赋收足进仓,这里面的时间差和谷价差折算成银钱是相当可观的,反过来对老百姓讲,剥削是加重了,但要想度过春荒,也不失为过关之计。但是姓唐的不懂这里面的门道,那些同事和里胥们也等着看他笑话,最终是春赋收不进来,老爷又催着快办,而“唐大窘,补苴弥缝,倾产不足偿赋,无以为计,乃自书其事,吞鸦片烟以死”。(《清
稗类钞·胥役类》)问题是唐端破了产,刘县令也吃了亏,本来春纳虚四秋收实足这道道里,有他照例分成的好处,而现在不但拿不到好处,还因粮吏自杀将田赋收不进来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肯定会影响到他的考语,倘若到了秋收后还出毛病的话,撤职候处或自己赔累恐怕就难免了。最后结果如何,记载这段史实的人没作交代。但通常遇到这种情况的善后措施,只有刘老爷再把陈运昌请回来的办法:他多年来编织就的一张网络,你收不拢也破不掉,要不咋叫“本朝与胥吏共天下”?得与为仓从粮并称的好“出息”还有盐房。大凡产盐地区的州县衙门,多有盐房设置,掌管民间制盐、盐斤外运等事务,封建社会里盐是专卖晶,凭这身份,利润之丰厚不难想象。有人曾模仿刘禹锡的《陋室铭》作《陋吏铭》,专叙经办盐务的好处宫不在高,有场则名;才不在深,有盐则灵。斯虽陋吏,惟利是馨。丝圆堆案白,色减入秤青;谈笑有场商,往来皆灶丁。无须调鹤,琴不离经。无刑钱之聒耳,有酒色之劳形;或借远公庐,或醉竹西亭。孔子云:何陋之有?除了这些以外,凡巡司、驿站、闸关、河泊等署及县丞、簿尉、学署等廨,以及监狱、刑所等专门设.置处,也都有书吏,叫关吏,叫驿书,叫狱吏……亦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为篇幅计,作者就不一一介绍了。
第四章 “本朝与胥吏共天下”五、狐群狗党《衙虎谣》(1)
“吏”已述过,该说“胥”了。胥也是一个可以从广义和狭义两个方面理解的概念。广义上的胥,也是吏的一种,狭义上的胥则又有区别,所谓“处官府职簿书”者为吏,“任奔走供役使”者为胥。从身份上讲,胥既要听命於官,也要听命於吏,等次更低一档;从制度上讲,吏是一种固定的职,胥是一种轮换性质的差,是封建社会中农民服役的一种形式。要把农民有义务去官衙里服役当差的来龙去脉讲透彻,那得做一篇大文章 ,咱们这儿,只交代一点就可以了:这些徭役中有不少差事,老实巴…交的种田人干不来或不屑干,也怕因此耽误了春耕夏锄秋收冬藏的本份,因此就逐渐形成了出钱免役、由官府募人代替的办法。时间一长,好多衙役也成了固定的差使,并且率多由破落户、无赖儿甚至地头蛇之类充任。不过他们是在替官衙当差,又有了种种动听的名义。比如《水浒传》里宋江杀惜之后,被阎婆诳到八字衙门前,阎婆突然“把宋江一把�